发布时间:2008-12-04投稿人:欧阳
写自己很好写,好写到没有任何思绪,我这个人的故事还是比较多的,而且都不是那么平淡,当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平凡,也许我也是自认不平凡中平凡的一员。
我出生时爸爸在遥远的地方工作,妈妈带着我在农村生活,在我4岁前几乎没怎么见过他。童年时缺少父爱,青春期缺少母爱,成年了缺少爱情,我真是个缺爱的人!
半岁的时候爸爸春节放假回家,正巧碰上我生病,一直哭一直哭,也不知道怎么了,哭得我那小胖脸白里透红,红里透紫,紫里透黑,黑不溜丢的,然后爸爸就背着我去国胜看病,那是当时离我们家最近的一个城镇,医生也没检查出结果,爸爸只好绝望的抱着已经奄奄一息声音沙哑的我回家了,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年代,莫名其妙死去的孩子太多了,环境恶劣生活条件差医疗设施简陋药物配备不齐全滥竽充数的庸医泛滥成灾,能活着那才真的叫奇迹。
再翻一座山就到家了,爸爸坐在山顶一棵野荔枝树下抱着我失声痛哭,这时候树上蜂窝里的一只马蜂偷袭了爸爸的左耳,据说这种马蜂毒性很强,被蜇的人活着的几率不大,爸爸哭得太专心也没顾及那么多。事后想起那一幕才冒着冷汗想自己没有被毒死是个传奇,也许是他当过兵身体过硬的缘故。说也怪,爸爸被蜇了一下后我突然停止了嘶哑无力的叫唤不治而愈。妈妈总是说那只马蜂很悬,特别悬,非常悬!
两岁的时候我就离开妈妈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妈妈专心照顾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我对奶奶的感情特别深厚,可是如今我已经记不起她什么模样,她在我还没进学校前就已经去世,她生前没照过相。我和奶奶之间有很多很多的故事,我和小姑之间也是,那么多的故事变成了一段三行两句。
现在想到那些曾在我生命某阶段占据过很重要位置的活着的或者死去的人,我只知道我们的情感曾经真的很深刻过,可是我再也无法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滋味儿了——那种奶奶的羊毛披毡下就是全世界姑姑的手掌就是一切的刻骨铭心。
四岁前我经常尿床,无论小姑在临睡前让我让几次厕所都不管用,第二天早上起来,从不会少画地图,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把床单拿到屋外去晒干。
爷爷家门前,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岸立着一块巨石,经常从巨石下的暗洞里跳出一些青蛙或者游出一些水蛇,小姑规定我只能蹲在一块扁平的小石头上洗手或玩水。说也怪,每个小孩子都喜欢玩水,也不知道是什么科学规律?
巨石后面是一大片石林,形状和个头都差不多一样儿,像我那样的小孩子走进石林几乎是没人影儿的,是个捉迷藏的好地方。也是我和伙伴们的领地。我曾经在石林夹缝里捡到过一只竹壳儿已经腐烂的三弦琴,姑姑说那是奶奶死时自己不小心丢失的,没想到时隔两年被我重新找到,她说也许是缘分,给三弦琴换了只新壳儿保存在衣箱里。
石林尽头是一片面积很大且天然形成的核桃林,我和小伙伴们经常站在砍儿上和石头上,手拉着核桃树枝跳下去,又被弹回原地,这就是所谓的荡秋千。
介绍一下我的小伙伴们。
布都。大我两岁。也许是三岁,还可能是四岁,但她打死只承认大我两岁。她耳朵不好使,不是完全耳聋,听力几乎丧失却朦胧可听见打雷声,有时候如果凑到她耳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话,她也可以隐约听见,我试过几次,每次高分贝表演后我总是累得直喘气儿,大声说话真费劲。她说话口齿伶俐,口音标准,这点可以证明她的耳朵不是先天性失聪,关于她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如何失去听力的,众说纷纭版本很多,姑姑的说法是布都在三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可能跟那场病有一定的关联。
小时候思想不成熟,爱搞恶作剧,那时候的我好像挺可恶的。有一次想要戏弄布都,却被她当场点破,我惊讶不已:“布都,你怎么知道的?”。“我可以看懂你们说话时的唇形变化”。从此不敢经意打捉弄她的主意。
布都家是当地有名的贫困户,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起初他们家还算富裕,只是布都的爸爸喜欢喝酒,把家里所有的钱财都扔进酒坛子里了,连续喝了不知道多少年,喝成酒精中毒,如果每天不喝足量的酒就会全身不舒服。每次喝醉他都会发疯,有人说他在买酒的路上沾惹上不干不净的东西了,也有人说他发酒疯,姑姑觉得那跟妖魔鬼怪没关系,跟酒也没直接关系,是他的心,他的心在作祟。那是一个自暴自弃的绝望的男人。
他疯狂作践自己,他疯狂伤害妻子和女儿,他这一生连个传承血脉的儿子都没有,他鄙视所有人,他最鄙视的是他自己,他逃避一切,他最想逃避的也是他自己。
他放一把火将房子烧成灰烬。家里面的东西被抢救出来,少了十分之一家产。他又放一把火将房子烧成灰烬。家里面的东西被抢救出来,少了五分之一的家产。他放了第五把火将房子烧成灰烬。家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被抢救出来,只剩下四个一无所有的人相依为命。爷爷那代人看着他成家立业兴衰成败,许多人提到他都表示惋惜,他们说:是酒害了他,害了这家人。
刚开始,我对布都的感情并不深,她却对我产生极大的依赖与信任,我记得我只是给过她一次好处,把爸爸捎回来的糖分了一半给她和庄赢珍,没想到从此以后凡是她拥有的,不会少我一份儿。听觉差的人视觉特别灵敏,所以布都很会察言观色,我只是对某物产生出一点向往神色,她就会去做,去争取,然后双手捧到我面前,看着我傻傻的笑。
许多大人都喜欢忽视孩子的感受,也认为孩子不会辨别是非,我觉得,不要轻易去鄙视孩子的感受,不要把小孩子当无知者,许多年后他们会记得你的好坏。
很多人你觉得他傻,其实他并不傻,傻的是那些自认聪明的人,真正宽厚从容聪明绝顶的人,一般不会说太多话,也不会有任何表现欲,只会默默的呆在自己的世界看人世喧哗,只会纯真的微笑欣赏凡夫俗子的小丑表演。就像布都。
高中时,无意间听妈妈提起,说布都与庄赢珍两姐妹嫁给了两兄弟,布都的丈夫常虐待她,不让她吃饭,让她做很多事情,布都为此两次逃回娘家却被抓回去,怀第一胎时被踢了一脚,流产,第二胎难产,母子都没保住。庄赢珍失踪了。
布都死后,布都的母亲没多久也过世,据说是饿死的。这个消息让我忍不住流泪,我无法接受,她怎么死都可以,唯独不能因为挨饿而死去。妈妈问我,为什么不能。我说,我不愿意让她这样死。妈妈说:伊伊,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是很残酷的,不是你不愿意就不会发生。
在我印象里,布都妈妈的外貌有些贼眉鼠眼,但是她这辈子没拿过别人一根针,她的容貌跟她的人品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童年时一起玩耍,那时候谁想过谁的未来呢?!二十几年前我们出生时,有谁为我们想过几十年后我们会如何死去呢?!
第二个朋友叫阿月。大我五岁。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无比美丽。唯一的缺点是左腿肌肉萎缩,依靠右腿和一根拐杖行动。在我的人生里至今没再出现过这样美丽的女子。她虽然是个残疾人却弹得一手好弹珠,碰上她我总是全军覆没。
她先后与两个长相英俊的男青年恋过爱,却没能嫁出去,男方的家人总是一致反对,嫌弃她不能做体力活儿。当阿月的第二任男友被逼着与一位容貌平庸身材强壮的女人结婚时,阿月在后山上吊自杀,幸亏被她爷爷发现,及时获救。但阿月却从此染上鸦片,不堪目睹。
说起鸦片,他们家是出了名的鸦片专业户。
政府严禁百姓种植和吸食鸦片。以前管不严的时候阿月家的菜园里全是鸦片。这虽然是一种有毒有害物品,对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产生很严重的危害,果实也相当难看,却拥有五颜六色异常美丽的花朵,远远望去,一片绚烂,让人向往。我和小伙伴们曾几十次悄悄跑去偷花,都被阿月爷爷给赶了出来。
他是个典型的鸦片守望者,时刻抗着一把枪在鸦片周围来回走动,在他放话我们再去就开枪的第二天我们又去了,他真的开了一枪,从背后传来“啊”的一声,我停下脚往回跑,看见布都倒在地上,我匆匆将她全身看了一遍,没有枪眼儿,我朝装死的她踢了一脚,她笑着跳起来说:我没死。虚惊一场。
这时候阿月的爷爷哈哈大笑起来,大声说:“看把你们给吓的,我刚才只不过放了只鞭炮,”警告我们真的别再去捣乱,如果这年收成不如往年的话,他会找我们家人索赔,并发誓假如把我们当贼误伤了绝不负责。
大家都担心丢掉小命,于是我们再也没去侵犯阿月爷爷的领地,偶尔会站在山坡上感叹下面平原上的绚烂多姿。对于在五彩斑斓的鸦片从中自由玩耍嬉戏打闹简直达到了饥渴的程度。后来意识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奢望,顿生绝望之感,接着慢慢也就淡了忘了淡忘了。
阿月家全家老少全被鸦片给毁了,连她不足十岁的弟弟都上了瘾,她曾无意透露很想摆脱那个家。我看到过她弟弟犯瘾时眼泪鼻涕一起挂在脸上的情景,不仅恶心也心寒,很能理解她。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后来她自己也吸上了鸦片,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她在二十五岁时取代了布都妈妈曾经的位置,做了布都爸爸的女人。只是布都没能看到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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