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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起一地的落叶

作者:余继聪
发布时间:2009-01-10投稿人:余继聪


又是一个晚秋,一世界的北风吹,一地的落叶。我想起来,外婆就是在十四年前的那一个晚秋被秋风吹走的。我想,凛冽寒冷的秋风一定是把我的外婆当作了一枚应该落下,应该被它收走了的干枯树叶子,不然,它何以要在那样美丽的收获季节,在外婆还年纪不大的时候,就把外婆吹走了,卷走了,扫走了呢?

常常想捡起满地的落叶,只要其中有一枚是我的外婆。常常想捡起满地的落叶,梦想着其中有一枚是我的外婆。

我出生在外婆家,儿时常常生活在外婆家,小脚的我与小脚的外婆寸步不离。外婆缠过小脚,常年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弓鞋。三角形的弓鞋,像两枚尖尖的钉子,一遍遍锲入乡村世界里,把庄稼地、瓦房、牛羊、鸡猪和自己的男人、孩子还有我们兄弟三人牢牢锲入她自己的生命里。三角形的弓鞋,也像一对尖尖的犁铧,纤瘦衰弱却极其坚强的外婆,推着这样一对尖细瘦弱的犁铧,耕耘着老家的土地,几十年,就在那样一个小小的村庄里,来来回回耕耘,播种出一茬茬的茁壮庄稼和一代代健康的生命。整个乡村世界因为有了外婆这样的一些平凡而又伟大的生命,才能一年年在被寒风冷雨袭击之后又一年年从新发芽吐绿,青枝绿叶,生机勃勃。

春天来了,我与外婆爬上高高的山坡上、山田埂上,去采挖鲜嫩艳丽的野菜,比如清凉香甜的野荠菜、清香消食的蛤蟆菜(车前子)等等,拿回来,烙香香的野菜烙饼给我吃。有时,我跟外婆是到山涧溪流小河边去,采挖鲜嫩肥壮的芦芽,拿回来,放进院子里的大石堆里舂糯米野菜糍粑给我吃。我爱吃糯食,特别是糯米糍粑,但是吃多了容易上火,这样和些舂碎的芦芽进去,清凉败火。于是,春天里,我们一老一小一高一矮两个欢快的身影,又欢快地忙碌在乡村山野里。

晚秋,我与外婆一起去收割过稻谷的田里种蚕豆,我们端着小盆子,盛着蚕豆种子,蹲在田里,顺着一丛丛稻谷茬,摁下一个个蚕豆种子。我们一老一小,很辛苦,也很开心。晚秋的阳光是那么明媚,我会趁太阳收回或者转移了他的视线和目光,不注意我们时,与他捉迷藏一般,把一枚枚蚕豆种子悄悄摁进稻谷茬中间去了。我得意地闷着偷偷笑。外婆看出了我的小花招,又从稻谷茬中间把一粒粒蚕豆种子掏出来,摁在稻谷茬身边的泥土深处。

寒冷的冬天,我与外婆一起进山去拾柴。一山山一坡坡的山茶花,扬着红艳艳的嫩恋蛋,或者嘬起水红红的香嘴巴,冲我们笑。去的路上,外婆把我背在大花篮里,我享受着从花篮空格里漫进来的温暖阳光,感觉自己就像一花篮山茶花。

晚上,在火塘里,外婆煨苦涩得令我头痛的罐罐茶喝,外婆逗我,有时会叫我喝一口。

又一个春天,我与外婆一起去垦地,播种,除草,施肥.....外婆扛着大板锄,踮着小脚。我扛着一把小锄头,迈动小腿小脚,跟在外婆屁股后边。

我用我的小锄头,在庄稼地里挖出一些小小的、浅浅的小坑,然后从外婆的围裙里抓出一把豆子种子,放进小坑中,外婆用锄头帮我填好土,夸我说:“小宝真聪明!”我们祖孙二人,一老一小,笑得好开心,笑得好天真。外婆核桃一般布满皱纹的脸,一条条皱纹绽开了,鱼儿一般游动起来。

盛夏,是外婆最繁忙的季节。烈日炎炎,田野里看见两个身影,一老一小,白发的外婆在庄稼地里忙碌,或者播种,或者耘苗,或者整理豆藤瓜蔓,小小的我站在田埂上玩耍嬉戏,不时跑进地里,跑到外婆身边,帮一下忙。

秋季,外婆下地忙碌,会叫我在看秋、看守苞谷的小窝棚里玩着,躲避骄阳。我会帮忙把外婆割下的庄稼一把把拿到田埂上。

我不时跑近田边,问外婆这样那样,叫外婆做这做样,也想帮外婆做点什么。

秋天,对于农夫农妇来说,是喜悦的季节,也是忙碌劳累的收获季节。每个人都忙得很开心,外婆干得多起劲呀,她与村里的女人,各自忙碌在自己家的地里,在汗流满面地收割稻谷,挥动着一只只鸟一般、或者弯月亮一般的镰刀,收割沉甸甸的、丰硕悦耳的幸福;或者是把一把把稻草搂起来,用几根稻草把它们扎成一个个稻草人,一扬手,哗啦往远处一甩,一个个稻草人就叉开腿站在了稻谷田里,一会儿,一排排的稻草人,就雄赳赳气昂昂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田坝里。

外婆用稻草在田埂上给我搭了个小凉亭,我就住在里边,看着外婆的身影忙碌,或者看其他熟悉不熟悉的农夫农妇汗流浃背地欢快忙碌;但是,我往往坐不住,禁不住蚂蚱的诱惑,要奔往收割稻谷的一排排农妇前头,去捉蚂蚱。真的是秋后的蚂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或者是它们也为丰收欢快,一排排密密麻麻往更前边一块稻谷田的方向欢蹿或者慌慌张张逃跑。油箩子是一种肥胖得好像装满油的箩子的特殊蚂蚱,可以炒吃。我爱捉它们。有时,我还会不顾外婆和其他村夫村妇的阻止,奔往稻田里帮忙捡拾遗落的稻穗,或者给外婆他们递上一碗水喝。

外婆累得像一茎南瓜藤蔓一般,伸不开腰,但是看到我就感到很满足,马上振作精神,又开始埋头苦干。我就跑回我的小凉亭,玩捉到的蚂蚱油箩子。

冬天,对我来说是痛苦的。“冷,我怕冷!”体质虚弱的我总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外婆总是把我包裹进她单薄的衣襟里,用自己的身体温暖我,即使自己冷得发抖。就这样我在冬天安然无恙。

春天又来了,我又与外婆爬上高高的山坡上、山田埂上,去采挖野荠菜,到河流溪涧水泽边去采挖野蛤蟆菜,拿回来,烙香香的野菜烙饼给我吃。我们一老一小一高一矮两个欢快的身影,又欢快地忙碌在乡村山野里。

外婆,一个异常贫穷也异常节俭的乡村老妇人,一直把一些零钱譬如卖鸡蛋、卖猪鬃、卖剪下的自己的头发、卖其他零三四碎小物品的钱,一角一张,两角一张,最多五角一张的钱,一卷卷,一卷卷地节省珍藏起来,过一段时间就拿给那时一直在住校求学的我花销。外婆担心正在长身体的我在楚雄城里或者在省城昆明求学生活中吃不饱,让我一定要吃饱,用她节省着、攒着的这些钱,晚上肚子饿就加个餐,每周买一两份肉增加营养。云南师范大学毕业时,我已经二十三岁,但是我毕业前夕,外婆还是把零钱节省着、攒着拿给我用。

我参加工作刚刚三个多月,外婆就被秋风吹走了,我还没来得及为她买一身衣服,哪怕是一身最简单的、最粗糙、最廉价的农村老婆婆的衣服,譬如对襟襻的蓝衣服,她就被秋风吹走了,卷走了,卷走得无影无踪。

一地的落叶中,有没有一枚是我的外婆?我该从何哪一枚捡起?我不知道。常常想捡起满地的落叶,只要其中有一枚是我的外婆。常常想捡起满地的落叶,梦想着其中有一枚是我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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