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04-20投稿人:阿克鸠射
“不知什么时候 /山岩弯下了腰 /在自己的脚下 /撑起了一把伞 /从此这里有了篝火”——彝族诗人吉狄马加 《猎人岩》
这是诗人为自己的民族完成的人格雕塑,是对民族文化命运的最生动的揭示。
彝族是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在数千年的劳动生活中,积累了许多征服自然的经验和知识。如何在自然环境获取食物,如何在艰难困苦下生存,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式。狩猎便是彝族生活中的组成部分。
我自小出生在大凉山昭觉县一个叫瓦洛觉狄的小山寨。在老家没有其他民族,有的只是20多户彝族人家,并且几乎是相互间开亲的,从小我就在猎人的猎歌和猎舞声中长大成人。
家乡的族人,是一个非常喜欢狩猎的民族。他们狩猎,一是爱好,二是除害。两者中爱好占其首位。记得从前,在山寨中形成的不成文的打猎条款,一直流传直今。尽管家乡现在已经不狩猎了,但是这种条文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幼小的记忆里。
一个彝族男子的成长过程,是他学会打猎的过程。自小,彝族男孩就必须养成勇敢不怕吃苦的坚强意志。当他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父母就要为他准备一支叫“尼辞”的火药枪。即使是穷人也不例外。如果他没有一支火药枪,就会被认为是无能、懦弱,就会终身娶不到老婆,也没有哪个父母愿意把自家的女儿嫁给他。
家乡人外出打猎,根据野兽的凶猛特性把野兽排为“头猪、二虎、三豹”。也就是说,在所有的野兽中,单行的野猪是最厉害的。被称为“百兽之王”的老虎也只能尾随其后,而豹子则被排到了第三位。如果一个人外出打猎,遇上了野猪,最好的办法就只能是回避。不过,家乡族人打猎一般都是集体行动,很少有单独行动的。每次外出打猎之前,寨中枪法最好,力气最大的,被人们选为“首领”的就会吹起用牛角做的号角,率领着猎狗和其他的猎人浩浩荡荡地向狩猎的地点出发。当狩猎归来的时候,也要吹响号角。吹双号角表示打到了猎物,若只吹单号角则表示没有打到猎物。
记得,每次当打到猎物回到寨中,大伙们就会聚在一起,把当天打到的猎物和猎枪放好,举行剥皮仪式。先请有经验的老猎手唱猎歌,然后大伙就围着猎物边唱猎歌边跳猎舞。猎歌多是为猎物度化的。内容概为“猎物啊,猎物,我们本来是不想打你的,但是谁叫你把我们的荞麦、燕麦做了窝,谁叫你把我们的牛羊做了粮。如今我们杀了你,从你身上取块皮,从你身上割块肉,用来弥补我们的损失……”歌词多样,也很长。让旁人听了也为之动容,亦有伤心之感。歌唱完后,大家就动手剥皮分肉。第一枪打到猎物的,除了皮和头外,还有和大家一起平分的一份肉。如果是第一枪没有把猎物打死的,打第二枪的就应得到四条腿的内骨和一份平分的肉。而以后开枪的就没有这种特殊待遇了。当然,猎狗也是和人一起平均分肉的。假如正分肉时有人路过,也要分给他一份。因为这是彝族人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有句彝族俗语说,“头年猎肉分不均,来年找猎无人跟。”如果不这样,以后就会很难打到猎物,从这一点如今依稀可看得见彝族“见者有份的狩猎习俗”的历史踪迹。
在寨子中央,人们经常造一个“猎神位”以求保佑。每次外出打猎,“首领”都要杀一只公鸡献上,求他保佑打到猎物。归来后,无论打没打到猎物也都要再杀一只公鸡求“猎神”保佑下次外出能打到猎物。
不过,现在随着森林的砍伐,野兽逐渐消失和打工潮流的影响,再加上国家禁猎,许多火药枪被没收了。现在,寨子里的人都不再打猎了,也没有一个人会唱猎歌和跳猎舞了。寨子里的“猎神”更没有人去供奉了,有的只是每年羊月(1月)彝族男人节的时候或者汉族春节的时候,寨子里所居住的每户族人都凑点钱,买头肥猪过一个“类似”狩猎的节日罢了。
族人从狩猎社会到畜牧、农耕、工业、现代信息社会的发展史,也是一步步告别野蛮与血腥的进步史。但是,老生产方式的文化遗迹和行为习惯、审美情趣,并不甘心不战而退。狩猎,尽管不再成为社会基本经济支柱,却依然点缀着现代人的生活。剽悍的猎手、奔驰的骏马、蛮荒的山野、苍凉的草原……异样的粗犷之美,往往成为我们后人讴歌、留恋的寄情之物了。
“阿达常说起阿普的猎枪,/但我在童年梦中从没有出现过阿普的模样;/我生下地时阿普早已死了,/留下的就只有那支古老的猎枪,/我知道阿普是一只豹子害死的……白日里,我看见阿达整天默默无语,/一次,两次,上百次,成千次向森林走去……终于有一天枪响了,在森林中回荡回荡,/我们恐惧地走进了森林,来到枪响的地方;/阿达躺在一边,豹子躺在一旁,/豹子的血和阿达的血流在一起,/紫红色的……”——彝族诗人吉狄马加《猎枪》
这一首诗所写的是一位彝族猎人阿达的性格,同时也是彝族的民族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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