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临近，上坟的气氛越来越浓。国家又规定清明节为法定节假日，许多同事、熟人、朋友都早早计划和念叨着要回老家上坟。我觉得这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一个不忘祖，不忘记亲人，懂得缅怀先人和感恩的民族，是伟大的民族，是很有希望的民族。清明节等等一个个节气，都想到先人在阴间、在地下过得怎么样，穿得暖不暖，有没有钱用，我们中华民族习惯以活人的心思，来推敲作古的祖先、亲人，好像他们依然还活着一样。这一种心思，这一份情怀，常常令我感动，令我感受到人间很美好，很温暖，人心很善良很感人。

但是，我自己却常常无法回老家去上坟，无法参加上坟、祭祖和为先人扫墓。

母亲是一个地道的农家女，却没有学会上坟，没有在清明节、七月半、春节上坟祭祖的意识和习惯。我们家就一直没有上坟的习俗。我想这可能因为母亲没从外婆那里学到上坟的思想和习俗。由于母亲的童年青少年时代生活的老家、外婆的村庄在一马平川的楚雄坝子里，现在已经处于市中心，外婆的娘家爹家和夫家的祖坟都离得很遥远，在很遥远的村庄、很遥远的山里，若干年，外婆才相跟着村里的众多老奶奶们，去遥远的姚家祖坟上一次坟，路途遥远而辛苦，外婆就大概是几乎从来没有带母亲一起去过。逢年过节，在家里供桌上烧香，摆酒饭敬献祖宗，外婆也从来没有要母亲帮手。外婆早年丧父丧母，形成万事不求人的乡间女强人品格，什么事情也不攀扯儿女。外婆太强，所以母亲相对来说就娇惯，生活能力较差，许多东西她根本不想学，也一直到现在外婆都去世多年了她还是不会。外皮泉下有知，知道母亲根本不会给自己上坟上香，年年清明节和有上坟习俗的其他节气，也根本没有去给外皮上坟上香，不知道外婆会不会遗憾和后悔自己当年太娇惯她的女儿，没有让她学会乡间生活中对于一辈辈女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这些内容这些东西。

每每清明节来临，节前听同事好友说要回老家去上坟，节后听他们说回老家上坟如何如何，我总是闭口无言。我无法接嘴。我很尴尬，内心很羞愧。与几乎所有同事熟人朋友比较起来，我的老家离楚雄城最近，他们年年带着小孩风尘仆仆赶回老家去上坟祭祖，我却是到清明节这一天总是没有地方去，无所事事，很羞愧地依然躲在城里，年年不回老家去，内心里想着“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想着同事、朋友、熟人回老家上坟的情景，想着清明节前后，举国上坟、扫墓、祭祖的情景……

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清明时节不去上坟，母亲很无奈，说她不会。这是实话，那一套上坟的程序，给坟头添土培土，拔除杂草，燃香，跪拜，敬献酒肉，念念有词，说一些祝福祖宗、祈求祖宗保佑的话，母亲统统不会。她也不可能习惯。小巧玲珑的母亲本应该心灵手巧，不过这些细致活儿，却一样都不会。她嫌麻烦，嫌自己笨拙，肯定也很遗憾。

多少年，我曾经为有这样不懂传统文化、不兴这些民间习俗的母亲而深深遗憾，因为我自己是学习中文、学习中华文化的，对中华文化、中华民间习俗恰好是情有独钟。我多么盼望自己的母亲也像别的乡间母亲、乡间老奶奶一样，年年清明节、其他也兴上坟的节气，带着我们全家老小、男男女女，相跟着爬上村庄后面的高山，凭高远眺，在一排排一列列大多不熟悉的祖坟间，找到我祖父祖母的坟墓，上香，敬献酒肉，虔诚叩头，缅怀先人啊！

从曾经在清明节匆匆回乡，请求母亲带着我们，带上香烛纸火，带上酒肉祭品，去村庄后山坡上的祖坟里里，给祖先扫墓上香敬献祭品，但是母亲一向多病，胆小，又不习惯、不熟悉这些乡俗，我终于一直不能如愿。有时陪母亲到后山坡地里去做农活，收工回家前，我总是情不自禁想起山坡坡地附近的祖坟，匆匆朝前赶去，赶在母亲前头，绕道去看一看一排排、一辈辈祖先的坟墓。他们都不出声，静静地躺在他们耕耘播种了一辈子的厚实乡土中，我想他们很幸福，他们可能在跟我说话，只是我听不见。

我的母亲迷信，认为坟地阴气太重，去多了，容易病魔缠身，她担心本来就多病的我被鬼魅邪祟病魔缠身，总是着急地急忙把我叫回来，叫我远离坟墓。母亲一向认为坟地坟墓是一个阴森恐怖鬼魂邪祟病魔聚集的地方，不让我们接近。当然，人确实应该经常保持一份乐观心情，保持一颗阳光的心，经常想着坟地、死亡、死去的祖先，可能确实对身心健康不利。

我曾经不顾母亲的反对和劝阻，跟着也很相信迷信，但是却很熟悉乡间这些上坟烧香祭祖异类习俗的几个伯母，上山坡的祖坟地里去烧过香，虔诚地磕过头。母亲迷信，却不愿意去烧香。我是余家的男人，虽然不迷信，却感恩我们余家的一辈辈祖先，缅怀他们，缅怀他们为余家宗族延续，家族兴旺所做过的努力。几位伯母年年如此，清明节和其他一些节日都要带着家里的儿女媳妇小孩去上坟，我却不好年年跟着他们去。跟着他们去，我母亲尴尬，脸上没有面子，伯母嫂子她们如果有谁不小心，问我母亲为什么不来上坟，我自己就也很尴尬。

我们村庄后边的祖坟，从最上边、最高处一排开始，大概不足两百年的历史。

更早的祖坟，在仓岭镇的七甸寺，去上坟就更加不容易。许多年以前，祖母还活着，她曾经与村里的其他老奶奶一起不辞艰辛，去七甸寺上过余家更古来的坟，给我们余家更久远的祖先烧过香纸，敬献过祭品。七甸寺的余家祖坟修造得很气派豪华，坟墓全都是汉白玉碑石砌成，通向一座座坟墓的墓间走道，也都全都用汉白玉修建而成。每一座坟墓周围的围栏也全都用汉白玉修造，柱石上都雕凿了栩栩如生精美灵动的各种图案。从祖母的说法中，我明白她们要讲述的意思是，很怀念余家的那一段风光历史，对此风光的流逝很遗憾很惆怅，也想告诉我，我们余家祖坟埋在仓岭镇七甸寺的年代，余家曾经是极其富贵的人家，祖母用这样的话语和殷切的目光，寄予我重振余家风光的极大期望。

更遥远的历史，我的祖母一辈人说不清，我也说不清，祖坟在哪里，我的祖母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余家的老一辈一直牢牢记得并且口口相传，余家是在大明王朝朱元璋洪武年间，来自江苏应天府大坝柳树湾，说得更具体的，会确切说出是江苏江阴。那么我们余家更古老祖先的坟墓，是在江苏南京或者江阴了，我们就根本不可能在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时节或者其他兴上坟祭祖的时候，在其他缅怀先人的时候，去那么遥远的江苏了，甚至我这个大学毕业工作十多年的中学教师也是连去看一眼祖先曾经生活过的江苏老家村庄、祖先的坟墓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我们村里的农民亲人了。

现在忘祖，忘记中华文化、忘记中华习俗的事情比较普遍，我母亲这一辈出生于新中国初建时期的乡间妇女竟然就没有了清明节上坟的意识和习惯，那么更年轻的我辈和下一辈，纵然是天天背诵书本上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也无法理解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传统习俗、传统心理了。

我们还是应该多有点这样的感恩祖先，缅怀祖先，感恩中华传统文化的心理，多参加这样的还乡上坟、扫墓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