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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畏仙人掌

作者:余继聪
发布时间:2009-05-03投稿人:余继聪


我常常很敬畏生命,敬畏许多伟大的生命,被她们强大的生命力震撼,被她们的坚强震撼,我甚至震惊于生命的无处不在、无处不能生存,譬如车前子、蒲公英、野草和紫茎泽兰等等植物,能够在陡峭壁立、几乎无一丝泥土的山崖石崖上,在高楼的水泥墙上剥落开裂的地方,在高楼外墙水管接头处的点滴泥土上,在大片水泥地板的裂缝或者切割缝里的一丁点泥土上生根发芽开花,并且生长得几乎很健康很茁壮。其中,我最害怕的是四大公害之一的紫茎泽兰,因为她所到之处,破坏了一切生态系统,对人类、对环境、对地球有害无益,其坚强、其生命力叫我感到震惊、敬佩,也感到恐怖;我最敬佩的植物是仙人掌,她们对于人类、对于环境、对于地球来说,恰好与紫茎泽兰相反,有益无害。

从表面来看,仙人掌几乎可以说是最不让人喜爱、甚至可以说最叫人厌恶的植物之一,因为她满身长刺,却要经常出现在我们眼前,经常挡在我们必经的路边甚至路中间。玫瑰满身长刺,似乎是一个不好惹的、泼辣强悍的女子,不过她却能为不怕付出扎伤手的代价的人奉献出火热的浪漫、惊人的热情、泼辣的激情和罕见的美丽。而仙人掌除了看了叫人生畏的满身长刺的样子,几乎什么看头也没有。

但是,仙人掌的生存能力实在叫人震惊,她们不论是落脚在哪里,无论是被命运之神安排在哪里,都会绝对努力地去适应环境,从来不怨天尤人,从来不轻易放弃生存下去的机会,只要有一片叶子,哪怕是被丢弃在干旱的沙漠里,干燥的院墙顶上、瓦房顶上、无多少泥土的陡峭石崖上,她们都乐于享受生存的艰难中一星半点的幸福,哪怕是能够拥有一丝水汽,一粒泥土,她们也感到很幸福很满足。为了生存,她们把自己长得满身细刺,顾不了美观,顾不了体型,顾不了苗条,顾不了惹人喜爱。人们反感也好,厌恶也好,她们都乐观生存,艰难生存,以一颗平常心对待命运的任何安排、任何打击。

乡野里仙人掌众多,不管我们讨厌不讨厌她们,她都永远是一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泼辣样子,不管我们管不关注她们,她们都永远不悲观不绝望,永远在开开心心地生活着,在健健康康地生长着。

我觉得她们很像我邻居家的那个老女人和她的女儿们,还有村里其他的一些老女人和她们的女儿们,或者不如反过来说我邻居家的老女人和她的女儿们,还有村里其他的一些老女人和她们的女儿们,很像仙人掌,总是叫人感到厌恶,但又总是天天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村庄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天天出现在我们眼前。

儿时的我很厌恶仙人掌,也很厌恶村庄里这些仙人掌一般、心中长着刺的乡村女性们。譬如我邻居家的女人们,谁家的牛羊趁人不注意遛进她们家的庄稼地或者菜地里吃了她们家的几口庄稼或者蔬菜,或者是觉得她们家菜地里丢失了一个南瓜,总之是由于村里的小孩子粗心或者淘气引发的三瓜两枣、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她们总要站在村路上,或者指手画脚,或者手叉腰杆,指桑骂槐,咒骂半天,她们咒骂村人的语言,其形象生动、词汇丰富曾经一直叫我感动吃惊。因为有这些女性,我们的村庄多年来一直不得安宁,不过也因为她们的咒骂声、因为她们咒骂时精力之旺盛,小村庄里一直不感到寂静和乏味。我有时觉得她们的咒骂声似乎很像撒在村庄这一锅生活的五位饭菜里的花椒面或者辣椒面,折磨得村庄里所有的人难受,不过却激活了村庄,使得有时不免孤寂苍白乏味的乡村生活鲜活灵动起来。

多年以后,我明白了,其实这些人家的女性,之所以这样永远一副满身长刺的样子,永远仙人掌一般,永远在折磨和咒骂着乡里乡亲的村里人,一直叫村里人讨厌她们,完全是因为当时生活艰辛,而这些人家、这些人又恰好是村里的弱势家庭、弱势群体,小孩多,上有老,下有小,拖累重,吃不饱穿得破烂,忙于农活和家务,小孩也疏于管教,或者学习差,或者教养差。因此这些人家往往跟村里其他人家合不拢。由于生活艰辛,那么多人等着吃饭,丢失瓜果蔬菜,对这些人家来说可不是小事。而且由于她们家在村里人缘不好,有些人故意欺负她们家,顺手偷摘她们家瓜果蔬菜的事情可能也是有的。

乡村里,仙人掌生命力极其顽强,可以生长于任何条件艰难的地方,譬如干旱少土的山坡上、山崖上,譬如高墙上,譬如瓦房顶上。年年干旱严寒的隆冬,干旱炎热的春天,那些山坡上、石头山崖上、瓦房顶上的仙人掌,被晒得、干枯得如同干尸,苍老难看,不堪入目,我总是担心和以为她们已经死掉,已经不可能再活回来,显示出勃勃生机,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但是,年年春雨一下,甚至只要春云一来,空气有些湿润,她们就能够闪现出喜人的一抹抹绿色和生机,继而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发出新叶片,开花,结果。她们可以长在路边,提醒路人得认真走路或者骑车驾车,也打破行人旅人的孤寂枯燥乏味,给人一种鲜活生动养眼的感觉;可以长在院子四周,作为篱笆,防挡着牲畜野兽和不怀好意者;可以长在庄稼地边,作为围栏,防挡牛羊践踏庄稼。我们村庄的许多山地边就长满野生的和人栽插的仙人掌,可以防止牛羊溜进地里去践踏和偷吃庄稼,村寨里许多人家的场院边也长满仙人掌,是天生的或者栽种的活篱笆。墙头上的仙人掌,可以防止小偷翻越进院里。屋瓦顶上的仙人掌,可以增添屋顶的美丽。

小时候,我们得了大耳巴病,就是腮腺炎,母亲都会小心地采摘回来几片仙人掌叶子,削去她们表面的细刺绒刺,然后把叶肉捣碎,烧热了,敷在我们的腮帮子上,慢慢地,我们的大耳巴病就不肿了,病就好了。我们终于明白了,这不太讨人喜欢的仙人掌,除了有可以做栅栏篱笆等用处外,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用处,竟然可以救人的命。

我从此除了畏惧她们,还有些喜欢它们、敬佩她们了。后来我进了城里工作,一些同事和朋友的小孩子得了大耳巴病,去医院看,久久不见好,我给他们说了这个用仙人掌叶子敷治的偏方,他们苦于在城里一下子找不到仙人掌,我就抽空匆匆骑自行车回老家去找来送给他们。其实也不用费力找,不用回到我们村,离开城市稍远些的乡村里、村路边或者山坡山地埂上,都很容易采摘到仙人掌。

几年前,我的小孩也得了大耳巴病,吃药总不见好,突然想起老家的偏方和仙人掌,于是我们回老家给小孩采摘来了一些硕大的仙人掌叶子,一片片就像些硕大的鞋样儿,放在阳台上,小心地按母亲教的办法削去她们的细刺绒刺和柔韧的外皮,露出了她们鲜嫩的肉质,我们把她们捣碎,加热后,给小孩敷在腮帮子上。几天后,小孩肿得高高的腮帮子就好了。

阳台上还剩余几片硕大的仙人掌叶子,我舍不得丢弃,我远离老家寓居城里多年,随着年龄增长,想念老家的心情与日俱增,看见这些老家的生命,看见她们,我就觉得好像见到老家的亲人,就觉得不孤单。我把她们胡乱插在几个不大的盆子里,想得起来的时候就给她们浇灌点水,想不起来的时候,她们照样在干旱中顽强生长,每年春天来临,看着半死不活、几乎不见绿色、似乎已经死掉的她们都竟然又开始泛绿,去年和今年都竟然纷纷萌生出一片片新的嫩叶。小小的盆子,几乎长不住高大的她们,每每隆冬的寒风或者春天的劲风一吹,她们总是被吹得跌倒。我可怜她们,暗暗下决心要给她们换几个大花盆移栽,但是由于总是忙碌,经济又总是拮据,我又担心移栽后她们会疯狂地生长,长成一大片,阳台和防盗网里都放不下她们,所以一直没有去买花盆移栽她们。几年来,硕大高大的她们就一直穿着那样的“夹脚鞋子”,憋屈着生长,委屈着生长,发育生长得极其艰难。我总觉得愧对她们,这些小老乡,这些女性的生命,这些母性的生命,还有我,本来都应该生长在老家的宽广厚实泥土中,扎根在老家的宽广厚实泥土中,结果她们憋屈在这样一些袖珍的花盆里,远离大地母亲,远离阳光和雨露,我也同样,憋屈在这样一见小小的蜗居里,我们都是一些穿着夹脚鞋子的乡村生命,本来都应该生长在宽广博大要风得风要雨露得雨露的乡村世界里啊!

为了生存,为了节约和吸收水分,她们不怨天不尤人,默默生存着,以平常心平凡正常地活着,尽量地去适应任何艰难的生长环境,她们因此长出了细细的针刺绒刺,这细细的刺既便于充分吸收空气中稀薄的水分,又便于涵养蓄存水分,减少蒸发量,而且以此细细的针刺保护了自己。真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由于仙人掌叶子表面长满细细的针刺绒刺,人们畏惧、厌恶她,而忽视了她,疏远了她,其实她们还是很美丽的一种植物,她们那茎叶一个个像鞋样子一般续接叠加着,向上生长,而且高度团结,很好看的。春天,她们还能开出金黄美丽的花,继而结出圆溜溜的、十分可爱的小果子,小猴子的小耳朵一般,一个个长在她们的头上。到秋天,成熟的仙人掌果子还是变得略微金黄,很好看的。有经验的老婆婆,用竹竿去小心地把仙人掌的果子揪下来或者扭下来,或者用镰刀小心的把仙人掌的果子割下来,放在一片大树叶或者草地上,削去她们表面的绒刺针刺和柔韧厚实的皮,就可以吃了,仙人掌的果子还是很甜很好吃的,味道独特,非其它水果可以比。

看电视,我见外国和我国的有些地方种植出了鲜嫩肥厚、可以作蔬菜食用的仙人掌,据说以仙人掌为蔬菜,长期食用,可以延缓衰老,旺盛精力。我为她们有了更大的用处而高兴,更加敬畏这些平凡而又伟大的乡村生命!我相信的,因为我很熟悉她们,知道她们具有顽强惊人的生命力,常吃她们,即便不会真的提高生命力,延缓衰老,但是常常看见她们,想起她们,可以使我们学习她们顽强、乐观的精神,学习她们不怨天不尤人、不论命运把她们安排在哪里,即便是缺少泥土和水分的山崖山坡上,即便是几乎根本没有泥土和水分的瓦房顶上、院墙顶上,她们张扬以一颗平常心,乐观坚强地生活,一年年,一辈辈的仙人掌这样生活了下来,一辈辈像仙人掌一样的乡村女性们就这样坚强乐观豁达平凡平常地生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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