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09-18投稿人:杨林文
喧嚣的山寨终于安静,似疲惫而休眠了;偶尔传来的几声慵懒的犬吠,成为它悠然的夜曲。
两位老人在火塘边的木床上酣然入睡了,均匀的鼾声呈现了老人超然的心态。
阿西克莫惹却是无法入眠,他背靠墙壁坐在火塘边的另一张床铺上。火塘里飘起的青烟下已成昏黄的灯光映着他那对渴求的眼神。
整整十三年了,阿西克莫惹一直在渴盼着,等待着,到眼下回到了久别的山寨,已是夜阑人静的此刻,那渴盼,那等待便愈加地强烈和急迫了。
“你就不要在盼什么,等什么了,我们的山寨早已不是过去的山寨了。”母亲在临睡前的提醒,又再次回响在阿西克莫惹的耳边。
养育了自己十九年的这个山寨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山寨了。在刚踏进山寨时,阿西克莫惹就已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巨变。
连接山外的那条崎岖的羊肠小道已变成了宽敞平坦的公路,来往的车辆穿梭不息。一排排光滑的水泥电杆栽进了寨子里,银白的输电线路网络着寨里的每户人家;一幢幢漂亮的土墙瓦房取代了过去那一个个简陋的横板房;从栽满房前屋后的果树上飘来的香馨泌人肺腑醉人不已。夕阳下,寨子四周低矮翠绿的盘松流光溢彩,寨中木栅栏里的洋芋和荞子花更加鲜艳夺目。寨里寨外全是花的世界,分不清哪是山茶花哪是杜鹃花哪是寨里的姑娘;昔日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小伙子比山里矫健的麂子更加活蹦乱跳,连一向佝偻匆忙的老年人也比林中肥胖的老熊还悠然自得了。寨子里更是歌的海洋,辨不出哪是放音机播出的城市流行歌曲,哪是人们口里唱出的山寨民歌。消失了的百褶裙大裤脚大头帕罗锅帽天菩萨,再加一口流利的汉语,让人认不出谁是彝人谁是汉人。整个山寨,昔日的闭塞荒凉贫穷变成了今日的热闹繁荣兴旺。
才短短的十三年啊,阿西克莫惹万没料到山寨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快也如此之大。欣喜的阿西克莫惹忘情地扑进了思念已久的山寨怀抱里。他一路虔诚地问候和祝福着,一路慷慨地倾囊相施着,见了大人就敬烟献酒,碰上小孩便送糖果玩具。他要弥补自己的罪过来求取乡亲们的谅解。然一路上,阿西克莫惹没有遭遇一丝他所担忧畏惧的鄙视,也没有获得一点他所企盼渴求的热情,所遇的人都平平常常,没有惊没有喜也没有怨没有恨,好象他阿西克莫惹没有做错过什么,也从未在这山寨里消失过十二年,而是仍与他们朝夕相处着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样。这让阿西克莫惹意外甚至惊讶了,但他不愿承认眼前的这个事实,只当是自己的一种错觉,仍激动而负疚地奔向昔日狭窄肮脏如今变成宽阔洁净繁华的集贸市场的寨中木栅栏道。不管认识不认识,面对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阿西克莫惹都视为亲人,礼貌地微笑热情地招呼着。然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都不屑于他的礼貌和热情,却只顾忙碌手中的交易。阿西克莫惹茫然站在人群中间,在努力思忖这是何故时,一位身着汉装的靓丽女人飘然而至,用彝语问道:“你好象才从外面回来,你看见我的阿苦友达惹回来了没有?”
女人的话音里充满了对她的阿苦友达惹的深情和牵挂。阿西克莫惹望着眼前这个面熟的漂亮女人,摇头愣在了那里。
还是那漂亮女人主动发问了:“不认识啦,我可是你以前还末娶过门的媳嫫沙玛阿芝呀!”
阿西克莫惹终于认出来了,站在眼前这位开朗大方的漂亮女人就是自己以前那个羞怯含蓄重情的未婚妻。在离开她的这十二年时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梦幻中。十二年的思念啊顷刻间化成了酸楚的潮水涌上心头泛上眼眶。阿西克莫惹已顾不上山寨古老规矩的顾忌,哽咽着泪水张开双臂拥向心上人。可沙玛阿芝却往后一退,说:“不过,我现在已是阿苦友达惹的人了。”
在痴情和思念中的阿西克莫惹,认为这是自己所爱的人像过去样地在与自己开着玩笑,仍忘怀地朝沙玛阿芝拥去。沙玛阿芝却一声“看,他来了”后,撞开阿西克莫惹欢快地朝人群外奔去。阿西克莫惹不由转身一看,人群外的一辆小车里走下一位油光滑面的年轻人。阿西克莫惹一眼便认出是自己儿时的好伙伴阿苦友达惹。分别整整十二年了,阿西克莫惹异常思念亲戚,恋人和朋友。此刻,望见幼时的好友他抑制不住汹涌的情感尾随沙玛阿芝朝朋友奔去。先至的沙玛阿芝兴奋地说笑着,殷勤温柔地拍打着阿苦友达惹身上的灰尘。手持大哥大的阿苦友达惹,对气喘吁吁地赶来,激动得双颊绯红的阿西克莫惹仅是傲慢地点一下头后,搂着沙玛阿芝匆忙挤进人群,消失在阿西克莫惹的视线里,丢下愕然的阿西克莫惹呆立在那里。
十二年的狱中生活消磨了阿西克莫惹原有的蛮横,如今他遇事不再像过去样的冲动和易怒了,多了理智和思考。茫然呆立一阵后,阿西克莫惹便开始想思索眼前所发生的是否事实和怎么会是事实。
“嘿,像是克莫惹,你回来后还呆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一声叫喊让阿西克莫惹回过神来,循声觅望,见是自己的母亲。十三年不见的老母亲,出乎阿西克莫惹的意外,没有思儿所致的衰老,却是幸福生活造就的愈发年轻。整整十三年的思念和愧疚,换成了潮水又涌上了阿西克莫惹的心头漫上他的眼眶,就要对母亲倾泄而出。然忙碌的母亲却顾不上儿子思母的倾诉,她正出售着手中一大筐干酸菜。她吩咐儿子帮着提秤自己来撑秤,过去连秤都未见过的老母亲,现今却很娴熟地玩弄着手中的小秤了,还尽量地做着缺斤少两的事儿。秤完货后,母亲便撇下儿子只顾与对方在讨价还价了。阿西克莫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茫然的目光在四周睃巡起来。他看见了不远处精神更矍乐的父亲。父亲也看见了他,劈头便向儿子问道:“你带回来一点钱没有?我看上了几只羊子,可我的钱不够了。”
阿西克莫惹立即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连同自己的思念,愧疚和孝心递给了父亲。父亲接过钱后也丢下儿子与卖主边谈边去了,留下呆如木鸡的阿西克莫惹。阿西克莫惹愈加不知所措地茫然四顾,他看见四周都在忙碌地交易着,卖洋芋荞子的,调大米面条的。年轻人腰挂大哥大手拿计算器在做着大宗的生意;老年人腋挟小秤手攥零钱在忙着小商小贩。没有谁会留意到阿西克莫惹的出现和存在,所有人都目不斜视无暇他顾地忙碌着。阿西克莫惹成了个多余的人茫然呆在人群间,他为眼前家乡的这种繁荣景象所欣慰,也为自己十二年来所积蓄的对爱情,亲情和友情的思念潮水没有倾诉对象而失落和遗憾。
阿西克莫惹被忙碌,拥挤的人流挤出了人群,懵懵懂懂地独自走向了家园。但他所熟悉和思念的一切消失了,那个他离开山寨时摇摇欲坠的破烂横板房已被一幢崭新的土墙瓦房取代了。虽然,眼前的巨变让阿西克莫惹有些无所适从,可他明白这就是自己所思念的家园,他忘怀地扑进了家园。
刚打开木栅栏院门,一条黑狗狂叫着扑上来,把猝不及防的阿西克莫惹几乎吓倒在地上。可黑狗扑到身边后却变为摇尾相迎了。阿西克莫惹这才认出这是自己离开家时的那只小黑狗,没想到如今已长成了一只如此凶悍肥硕的大狗。早已认出主人的黑狗不住摇晃着尾巴嘶叫着,时而伏在地上作各种欢快的表情时而立起来尽情地舔着阿西克莫惹的周身。阿西克莫惹也不由紧紧地搂抱着黑狗,脸贴在狗头上双手激动地抚摸着。十三年来,对爱情,亲情和友情的思念,禁不住换成了一股滚烫的泪水一骨碌倾泄在了黑狗的身上。
跟狗亲热了很长一阵后,阿西克莫惹才起身欲进屋。然门被一把大锁牢牢地锁着,这更让阿西克莫惹意外了。自古以来,这山寨从没见过锁,家家的门都是敞开着,顶多也是为防备家畜进屋虚掩而已。可眼下一把大锁无情地拒绝着外来的所有欲入者。阿西克莫惹返回寨中木栅栏道的集贸市场人群中找到了还在忙碌的母亲,向母亲要来钥匙并询问她如今怎么兴锁门时,母亲告诉他:过去家家都穷,屋里没有什么值钱放心不下的,即使有值钱的东西,那时的人们也是以偷为耻,没有谁会有歹心去偷窃别人家的东西的。如今可不同了,家家户户都有金银财宝了,并且现在一些年轻人的羞耻心理在逐渐消亡,寨子里时常有人户被盗的事情发生,所以得用恶狗看家用大锁锁门。
阿西克莫惹怔在了那里,不仅震惊于母亲的那翻话,让他痴呆了,他也不甘心刚才的失望,他在等待着亲友的问候,在寻觅着爱情的光临。可他站立了很久,却只等来了几个无聊而好奇的孩子。
那群孩子好奇地发问了:“听说你是才从监牢里放出来的,里面怎么样,关的都是些什么人?”
另一个孩子抢先替阿西克莫惹回答同伴:“当然关的都是有本事的人了。不然,你看看我们寨里的阿苦友达惹叔叔,在里面只关了两年,出来后如今成了这么有本事的人了。”
又有孩子问道:“阿西克莫惹叔叔,你比阿苦友达惹叔叔多关了这么些年,肯定比阿苦友达惹叔叔有本事了吧?”那稚幼的眼神里除了有十足的好奇外竟还有几分不该有的渴慕。
阿西克莫惹诧异和惶恐了。一路上所担忧和恐惧的鄙视,突然间变成了他的另一种企盼,这让他惶惑。他瞬间一反常态地希望人们都来深深地鄙视他,甚至唾弃他。他有些愠怒地回答孩子们:“坐牢是可耻的,也是可怕的!”还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脑袋,“弄不好是要砍头的,明白吗?”好奇的孩子们这才惊呼着四散开去。
阿西克莫惹很是惆怅地走出了人群,回来打开家门进了屋。呈现在眼前的屋内让他目瞪口呆了:琳琅满目的货物堆满了宽敞的室内,有吃的穿的用的,大至电视机录象机小至味精酱醋----这些都是十多年前这个山寨从未见过的。屋梁上挂满了腊肉火腿,白生生的大米用几个大囤装着,火塘两边的床下塞满了啤酒,床头上堆积着香烟。阿西克莫惹疑惑这是否就是自己十多年前那个一贫如洗的家?当阿西克莫惹无法否认眼前的事实时,他不得不把自己特意从城里带来的自认为上等的烟酒糖果和其它东西,藏进了门背后的竹篓里。
傍晚时分,父母俩人才满载而归。母亲怀惴一把大钞票,父亲赶来了几只大肥羊。
在温暖的火塘边上,阿西克莫惹想弥补刚才末来得及倾诉的思情,更想向父母了解一下寨里的一些人情事故。可父母却喋喋不休地计划商谈着明天的交易,容不上阿西克莫惹开口。等了许久后,阿西克莫惹才忍不住插嘴了:“阿达阿嫫,我的那个未婚媳嫫和阿苦友达惹是怎么一回-----”
可父亲却无情地打断了儿子的话:“谈他们那些人做什么?”
父亲的这话成了阿西克莫惹的当头一棍,让他昏厥迷糊。阿西克莫惹想,自己怎能不谈他们啊!沙玛阿芝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曾海誓山盟相亲相爱白头皆老的,就为了给她买华丽的服装和付高昂的聘金,自己才听从了阿苦友达惹的撺掇,下山去汉区抢劫伤人而锒铛入狱的;阿苦友达惹是自己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伙伴,为了朋友义气,在帮助他逃跑时自己却被抓住了,并且自己一人承担了所有的罪过。为爱情,为亲情,我阿西克莫惹付出了整整十二年的青春年华。这十二年的牢狱生活中,那纯真的爱情,诚挚的友情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梦幻里,无时无刻不支撑鼓励着自己重新做人。虽然,刚进寨时一闪而过的那一幕令人困惑,但我不相信这是事实。阿西克莫惹想耐性向父母打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屋外却响起了人的喊声。
“阿西阿普家,拦住狗啊,有客人来了。”
听见那男人的话音和女人的嘻笑声,阿西克莫惹听出了来人是阿苦友达惹和沙玛阿芝他俩。阿西克莫惹蓦然激动不已了,他想自己十多年的纯真爱情和诚挚友情,在这古朴的山寨,经十三年的分离后该是愈加的凝重,牢固和炽烈的,怎么可能会像阳光下的雪样融化掉呢?刚才,不过是他们在跟自己有意开玩笑而已。这不,自己所盼望,等待着的爱情,友情,亲情不是如愿到来了么?兴奋的阿西克莫惹慌忙起身出屋去迎接。
屋外已走进了木栅栏大院的阿苦友达惹亲热地携着沙玛阿芝,目光越过阿西克莫惹投注在后面阿西克莫惹母亲的身上,问:“阿西阿妈,你家还有洋芋和荞子卖吗?我的洋芋粉厂和荞子酒厂都急需一些洋芋和荞子。”
“只要价钱给得高,当然有卖的。”阿西阿妈就和阿苦友达惹调侃着讨价还价起来。谈好价钱后,阿西阿妈领对方带来的帮工从屋里抬出了几大筐洋芋和几大口袋荞子,阿苦友达惹仔细检查了荞子的干湿洋芋的好坏后,过秤付了钱。他让沙玛阿芝留下来安排督促帮工把洋芋荞子背回去,自己又去另一家收购。走至院门口,才回头给还在怔愣着的阿西克莫惹说道:“下个月我就要娶妻过门了,到时候你这位老朋友就不要忘了来耍啊。”他这话是改用汉语说的。
呆立着的阿西克莫惹望着阿苦友达惹逐渐走远了才回过神来。他禁不住把沙玛阿芝拉到一旁痛心发问:“难道这是真的吗?”
沙玛阿芝却甜甜回答:“当然是真的了,到时可别忘了来给我送亲哟。”
“可我们早已说好了,你是我的人呀,你怎么就变心了?”
沙玛阿芝毫无愧意:“我无法等你这么长时间的,而且----”
“可你怎么就喜欢上他呢?难道你不知道他家是根骨不好肋骨不够的原汉人么?嫁给这样的人家不是就侮辱了你们家那个尊贵的家族吗?”
沙玛阿芝却淡然一笑:“如今我们这山寨上出嫁娶妻谁还去讲究什么根骨好不好肋骨够不够的,只要家庭富裕能让人过上好日子,那即使一个尊贵的彝人找了个活生生的汉人成家也没有什么了。”对现有男友钦佩爱慕的表情溢于言表,“你可能还不知道,阿苦友达惹他现在成为我们这个山寨里的第一个老板,你说我不嫁给这样的人还嫁给谁呢?”
阿西克莫惹给说得无言以答了。沙玛阿芝匆匆说了一句“不陪你闲聊了,可能我的那人在等我了。”后,丢下痴呆的阿西克莫惹,带着帮工们走了。望着沙玛阿芝欢快远去的背影,阿西克莫惹心如刀割。
身旁的母亲却抑制不住兴奋地说了起来:“这回我们家又做成了一笔好生意。”
“又没有给你多算斤数多加钱,还不是和以前的几次样,怎么就说做成了一笔好生意?”父亲却不屑地反驳了。
母亲神秘一笑:“当然了,你是不会知道我在那些干荞子好洋芋的下面藏进了多少湿荞子烂洋芋。”阿西阿妈无不得意地说着。
这让阿西克莫惹吃惊了,没想到老实本分善良的老母亲如今也学会了坑人。“阿嫫,你怎么能这样做呢?他们可是熟人朋友呀!”阿西克莫惹忘记了自己心灵上的伤痛忍不住责备起母亲来。
“我怎么就不能这样做?他都曾坑害我过的。”母亲又再次细心地辨认起手中的钞票来,“那回他也是来买洋芋荞子,那时我还辨不出假钱,他就给我了一张假钱让我用不掉,找他换他却不认帐了,我这是在还他的‘恩’呢。”不屑地噘起了嘴唇,“哼,什么熟人朋友,眼下谁把谁还当熟人朋友?如果他还把我们当熟人朋友看待的话,他也不该坑害过我,也不会趁你不在抢走你的未婚妻了。如今这年头啦什么都可以不说,只要能抓得到钱。”
阿西克莫惹有些不寒而栗,他默默地走回屋里,找来那把杀猪刀和磨石,蹬在屋檐下细心地磨起刀来。
“我看你也实在不必为自己未婚妻让人抢走而去杀人,只要你日后找来钱让家里富裕了还愁找不到一个比她沙玛阿芝强的女人吗?”母亲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劝说道。
“谁说我要为女人去杀人?”阿西克莫惹瞪大了眼睛。
“那你磨刀做什么?”
“杀猪呀!”
“杀什么猪?”这回轮到母亲瞪大了眼睛。
“难道今晚上不用一个小猪儿来给我转脑壳吗?”
这个古朴的山寨自古以来都是热情好客的,就是邻居间的平时窜门走动也要杀猪宰羊来款待的,不用说是久别归来的亲人。特别像今日阿西克莫惹这种从牢狱之灾中回来的人,家里就须用个家畜给他转脑壳,让家畜代替或化解降临在他头上的灾难,从此以后逢凶化吉,也借此置办酒席邀请亲友来祝贺他的平安回到亲人中间。
“如今还兴转什么脑壳,有病有灾了用钱去吃药打针比什么都强。”母亲反对道。
“那些腊肉已吃腻了,倒是想吃点新鲜的乳猪儿肉了,就说不转脑壳也杀个来吃吗!”父亲却意外赞同了。
“我一个小猪儿得值百多元钱,杀了一顿吃掉了划不着呀!”
“你还有那么多猪儿够你卖的,而且杀了又不是给别人吃是装在自己肚里的,有什么划不着的。”父亲劝说道。
母亲最终拗不过男人的劝说同意杀个小猪儿来尝鲜了。火烧旺后,阿西克莫惹跳进猪圈里逮来了一只最肥大的乳猪,却被母亲责令换成了最瘦小的那只。
“阿嫫,这么小的一个够吃么?”阿西克莫惹担心了。
“我们三个人还不够吃吗?”
“可亲戚朋友们呢?”
“他们不会来的,也不愿他们来。”
“至少叔伯婶婶他们呢?”
“他们也不会来的,我们已有七八年没有来往了。”
“为什么啊?”阿西克莫惹震惊了。
母亲却轻描淡写地坦然告诉儿子:“还不是为了金钱上的一些事情,都相互攀比嫉妒富裕而产生怨恨了。”
阿西克莫惹心里空荡荡的,独自一人单调地宰杀着猪儿。褪毛烘烤刮洗干净后,他正要把肉砍成砣砣时,却被母亲制止了:“如今我们这个山寨里大多数人家都把肉炒来吃的,那些炒肉我吃起来是不过瘾,但用过了味精酱油之类的后,再吃只撒盐的砣砣肉就没有味道了,你就把肉砍成小砣,做个蘸水蘸来吃。”
十三年来让阿西克莫惹魂牵梦萦的砣砣肉原来已消失了。这顿饭阿西克莫惹吃得淡而无味,他怀想砣砣肉,更怀念过去那种一家杀猪宰羊全寨所有人都不请自来吃喝的欢乐热闹场景。
父母亲却都吃喝得有滋有味。母亲还一边与男人对饮着啤酒一边自言自语:“以前的日子虽是团结热闹,可一家杀个什么全寨人都一窝蜂地赶来吃喝,即使杀条牛也每人喝不上一口汤的,对谁也没有益处。还是眼下这种好,虽然是冷清了些,可如今谁家都有吃有喝了,谁家也不比谁家差,相互不羡慕,只管自家关起门来慢慢吃喝,享用。”
酒足饭饱后,两位老人谈起了日后的生活计划时才似乎想起了儿子的存在。
父亲对儿子说道:“现在你回来了就好,我们家就多了个人手。这几年国家对我们这山寨进行横板房改造,都给我们每个家庭修起了宽敞牢固的土墙瓦房。那些有人手的家庭都烧来石灰把房子涂糊得更加雪白漂亮了,明后天你也拿上家里的一些钱雇几个人去烧些石灰来涂房子。”
阿西克莫惹有些不解:“‘修房不喊友’是我们这个山寨的传统规矩,寨里一旦有人家起屋修房了那用不着喊请,寨里所有的人都会主动来帮忙的,怎么还要花钱雇人来帮忙?”
“你还不知道,如今这个传统规矩没了。”母亲告诉儿子,“起屋修房不说不喊人,就是花钱请人钱给少了人家还请不来呢。”
一股夜风袭来,阿西克莫惹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
两位老人对日后的生活作了种种美好的打算后,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上床睡觉了。
阿西克莫惹却在对面的另一张床上辗转反侧,他仍不甘心地盼着,等着爱情的复燃,友情的重现,亲情的回归。他凝眸细视着屋外的每个影子,竖耳捕捉着寨里的每声响音。每个晃过的影子,每声飘来的音响都让他兴奋和幻想。他看见了寨中围火狂舞的人群,他听见了四周传来的搓码麻将的声音。母亲临睡前的善意提醒不时回响在他耳边,然他仍盼着,等着。至到了后半夜,喧嚣的山寨慢慢静谧,阿西克莫惹才彻底失望了,不得不承认了母亲临睡前提醒的这个事实。他的思绪波涛翻滚,似有所失也有所获。
在狱中的十二年,阿西克莫惹结合管教人员传授的文化知识和从电视上所了解的山外世界,再加出狱后的一年打工经历,他在不断反思自己罪过的同时也探究自己那个山寨的贫穷根源。他渐渐地感悟到,生活在自己那个偏僻山寨的同胞,除了当时的一些政策束缚了他们的手脚和智慧让他们变慵懒外,他们只看重情感却轻视财富的性格,也是造成他们虽友爱团结却异常贫穷的原因。阿西克莫惹当时暗自决定刑满回到山寨后,要尽力去改变同胞们的这种生存状况,来弥补自己的罪过,洗刷掉自己曾一度给这个山寨带来的耻辱。如今阿西克莫惹已立功减刑而提前释放回到山寨后,摆在他眼前的变化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人们的婚姻观念,意识形态,经济状况,生活方式,生存状态等历史上成百上千年也变化不了的,却在短短的十多年时间便发生了巨变,一些阻碍社会进步人类发展人们富裕的陈规陋习让人欣慰地消失殆尽了,可一些传统的美德也逐步在消亡。物质虽充溢了这个古朴的山寨,可金钱也占据了人们善良的灵魂。阿西克莫惹想,只重视情感却忽视财富的民族必将是个贫穷的民族,而过分看重财富却轻视情感的民族又注定是个贪婪的民族;唯有既重视财富也重视情感的民族才是最完美的民族。阿西克莫惹思忖一阵后决定,要调整好自己的思路来适应这个山寨的变化,要用十二年管教人员教给的文化知识,进一步推动这个山寨的繁荣发展,也拯救那些已逐步遗失的美好东西,来回报十二年来管教人员对自己的帮助教育和山寨对自己十九年的养育之恩。
如此想定后,寨子里也响起了鸡叫声。亢奋的阿西克莫惹再已睡不着了,他起来了,决定从今天开始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 【相关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