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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格萨拉

作者:几黑-阿合吉惹
发布时间:2009-09-18投稿人:杨林文


晨星在相互吞噬着。格萨拉寨子里一片此起彼伏的鸡叫声。

朦胧醒来的克巴惹翻过身后习惯地伸手朝身边搂去,可身边的火塘边地铺上空荡荡的,只涌来一股凛冽的寒气。莫非媳嫫她又照常起来烧火做饭了?克巴惹睁开惺忪的睡眼:屋内仍黑灯瞎火,没有媳嫫的身影,却见几颗孤独的晨星从横板房屋顶的缝隙间正怜悯地注视着他。克巴惹的意识完全清醒了,他瞬间回忆起了昨晚发生的那一幕-----

暮色四合。克巴惹吆着自己那几十只羊子,冒着飘零的雪花和刺骨的寒风朝家里赶着。他已是精疲力竭饥肠辘辘了。几乎整天在地下溶洞里找寻追逮那只不慎掉进洞里的小羊羔,直到牧归时才好不容易把小羊羔逮住抱出洞来,完全耗尽了他身上的所有体力。这时候他急想坐在暖融融的火塘边让媳嫫给自己一顿饱餐。

克巴惹不住吆喝着把羊子驱赶到了寨中的木栅栏道上,就要赶进自己家门口了。可从寨中传来的众人的吵嚷声和闪烁的火光吓得羊群有些畏缩不前起来。克巴惹一怔:寨子里出了什么事?这么晚了又是如此寒冷的气候,寨中却烧火聚集着那么多人?难道自己在地心深处忙活的这一天寨子里发生了什么?克巴惹挥鞭急忙把羊子赶进了自己家木栅栏院子,关好羊子后径直走进屋里,想向媳嫫问个明白。

屋内的火塘烧着旺火,火塘边上放着煮好的荞粑和洋芋丝酸菜汤,却不见媳嫫的影子。怎么,向来足不出户的媳嫫也甩家去了寨中吵嚷处?克巴惹不禁一阵寒颤,他料定是寨子里死了什么人。他顾不得饥渴,返身匆匆朝寨中赶去。

寨中的平坝上烧着熊熊篝火,众人手牵手形成旋转的人栅栏在围火狂欢舞蹈着。克巴惹意外和惊讶了,这些人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不躲在屋里烤火取暖却跑到外面来围着篝火唱呀跳的,像是在过什么重大的节日,灿烂的火光映出他们一张张亢奋的脸。克巴惹看他们似曾熟悉又感陌生,待他走近凝眸细视时才发觉,原来围火而舞者除了有山下来的十多个汉人外,其余的都是寨里的男男女女。只是女人们都戴上了姑娘的方帕,男人们都穿起了小伙的绣装,才使克巴惹无法一时辨认出来。

这群穿戴一新的寨里人跟在阿西村长的身后,牵引着汉人们尽情地狂舞着。阿西村长的笛声愈益悠扬嘹亮起来,刺向沉沉的夜幕,更让身后的舞者如痴如醉。

克巴惹却愕然在了那里。他发现跟在阿西村长身后舞步娴熟舞姿优美,成了舞者们楷模围观者注目的竟是自己的媳嫫。克巴惹浑身剧烈一震,好似木栅栏上被篝火融化的冰雪全灌进了自己的体内,让他透骨的冰凉。可瞬间,胸中的冰雪又让面前的熊熊篝火取代了。他立即冲上去从舞者中一把拖出媳嫫,扯下媳嫫头上的方帕忿然甩掷在脚下:“我以为你外出做什么事,原来你是跑到这里来跳达体舞。”

媳嫫尴尬在了那里,忙歉然陪笑道:“看到寨里人都去跳达体舞,她们来喊我后我也就坐不住跟着来了。”

“别人喊你去跳崖你也要跟着去跳吗?”响亮的耳光取代了笛声的悠扬,吓人的怒吼禁锢了豪迈的舞步。

狂欢的人们都被克巴惹的这一举动怔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了。倒是阿西村长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向克巴惹劝导道:“你不要去责怪你媳嫫,是我在组织她们来跳的。”

怒火中烧的克巴惹咬牙切齿地转向阿西村长:“那你是成心来捣乱我这个家庭了?”

“不,我是在用心想帮你们每个家庭的。”

“不让女人守在屋里伺侯男人喂养家畜,天黑了却要把她勾引出来让她违规违俗地跟外人一起跳舞,这就是你的用心帮人吗?”

“可能你还不知道,我们这地方就要变样了,国家要搞生态旅游开发-------”

克巴惹愤然打断了阿西村长的话:“我不想听你的这些妖话鬼话,我们这地方自古以来山还是这个山地还是这块地,它能变个什么样?”手指戳着阿西村长的鼻子,“我现在就给你说清楚,你再喊我媳嫫来跳什么达体舞的话,我砍掉你脑壳你的身后也不会长有一棵蕨苔的。”说完,不顾旁人的劝拦,像恶狼叼羊样挟起媳嫫骂骂咧咧地朝家里走去。

寨中篝火处只沉寂了一刹那后,悠扬的笛声欢快的舞步重又激越响起了。

可克巴惹家里却是另一番情景了。克巴惹对媳嫫不容分说地暴打起来:“不好好地守家看屋,天黑地冻的也要像姑娘家样去跳什么达体舞,我看你是想抹我的脸面了。”

媳嫫阻挡着男人飞舞而来的拳脚:“我把屋里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跟着别人去跳跳又有什么呀?”

“谁不知道我们彝家女人结婚生子戴上罗锅帽后是不准再戴姑娘们的方帕的,可你居然还戴着方帕在跳舞。”

媳嫫也感愧意:“起先我也是不愿戴方帕的,可阿西村长说穿戴统一的服装后跳起舞来才好看。我看其他戴了罗锅帽的女人都换上了方帕后,我也就戴了”

“你是存心想让家里不吉利子女不健康吗?”克巴惹怒不可遏的拳脚劈头盖脑地落在了媳嫫的身上。

媳嫫已不再躲闪了,横下心坐在火塘边上任其殴打,只是流出了委屈的泪水:“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家庭子女着想的。听阿西村长说,把达体舞给山下来的汉人跳好让他们高兴了,他们就会赏钱的;而且以后来看的山下汉人就会愈来愈多,人来多了就会好找钱了。我想好找钱了家里的日子就好过的,在外面读书的儿女也就不缺钱用了。”

“你这‘不长喉头信他话’的女人,就只会听信阿西村长的那些妖话鬼话,也不用脑想想,我们这地方自古以来有谁听说过跳达体舞给人看会得钱,客人来多了就能好找钱的?”

“又不是只有我一人信阿西村长的话,你去看寨里有哪个人会不相信他的话?”

克巴惹愈加暴跳如雷了:“你那样相信他的话,那你怎么不跟着他去舔他的屁股?”

在克巴惹不住的打骂中,媳嫫原有的那丝愧意逐渐换成了抱怨。她用衣角频揩着泪水:“自嫁给你后,你把我管束得不准朝下踩一脚往上踏一步的。可你也不想想,我也是个活人呀,难道我就不该有自己的一点想法和行为吗?”

“你们女人‘裙摆转一圈,辫子转两圈,罗锅帽转三圈’,就成了‘女人想法圈圈转’,会有什么想法?‘伸脚拢家院,抬手够阁楼’,又能有什么作为?哼,你还想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呢。”克巴惹又一把提起媳嫫,“你想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就滚出去按你的想法和行为过日子,不要呆在我屋里了。”毫不犹豫地把媳嫫甩出屋去,闩上了门。

屋外媳嫫的哭泣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室内的克巴惹也怒气未消。他索然无味胡乱吃了几口荞粑后就合衣倒躺在火塘边地铺上。他明白媳嫫是摸黑回邻寨的娘家了,明后天就会由娘家人送回来的。他努力想让自己酣然入睡养精蓄锐好后明天照常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可他失眠了。阿西村长平日的一些碎言零语驱逐了他的睡意。

在放牧的木栅栏道上,克巴惹也偶尔听阿西村长向寨民们宣讲过,说国家要想把我们这山上建成生态旅游区,建成生态旅游区后就会有不少的外地人来这里玩耍了,到那时候我们这里的人就会快速富裕起来了。

当时克巴惹听后暗想阿西村长的脑壳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不然,连三岁的小孩都明白家里有客人来了,就会来吃你的喝你的耗你的,来的客人愈多耗你的财愈大也就愈使你贫穷的,怎么反而会是客人来得愈多家里就能愈快速富裕起来?幸好自己当时没有像别人样听信阿西村长的那些妖话鬼话,仍认准专心放牧好自己的几十只羊子家庭才会富裕起来的理,才一如既往地牧着羊过着自己的平静日子。

然没想到媳嫫却信了阿西村长的那些妖话鬼话,今夜竟做出了这种出格的事。克巴惹想好了,等明后天媳嫫让娘家人送回来时,如果她不当着娘家人的面向自己保证从今以后改邪归正的话,那自己是不会让她进屋的。如此想定后,克巴惹也就安然入睡了。

翌日。起床喂好猪鸡,随便烧吃了几个洋芋后,克巴惹便开圈出牧了。他把羊群吆赶到寨中木栅栏道时,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阿西村长。克巴惹勃然大怒了,想这个阿西村长就是搅乱自己家庭的祸害,今天自己一定把他的脸给扇出焦味来。

望着阿西村长走近了,克巴惹暗自咬牙运力摊开了右手掌。可没等克巴惹抬起右手,阿西村长便递来了一张红色的钞票:“来,把你家的钱拿去。”

克巴惹诧异了“我家的什么钱?”

“就是你媳嫫昨晚跳达体舞得的钱。”

克巴惹呆在了那里:“跳达体舞真的能得钱?”

阿西村长摇头苦笑道:“你呀,就成天只会早出晚归地跟在你那群羊子后面,从不关心和过问一下别的事,有时喊你来开个会什么的也请不动。看,现在成了一个有眼的瞎子有耳的聋子。”他把钱塞进了克巴惹慢慢垂落下去的右手掌里,“我们这个地方就要建成生态旅游区了,我们这里的山水食物歌声达体舞就会成为淌在我们脖子上的银水,给我们带来财富了。”

克巴惹疑惑不解了:“我只知道猪鸡牛羊粮食这些才是财富,却从未听说过你说的那些也能变成财富。”

“你不知道,现在城里的那些汉人都很富裕了,他们想吃没吃过的,想喝没喝过的,想看没看过的,想耍没耍过的,所以对我们这里的一切都很稀奇,我们觉得不值钱的在他们的眼里口中却值钱了,他们就为这些给我们带来了财富。正像昨天来的那十多个汉人,我们招待他们吃喝了我们平常吃喝的一些饭菜,给他们跳了一阵达体舞后,今早上他们回去时就给我们留下了很大一笔钱,除去足够多的招待费用外,昨夜来参加跳舞的寨里每人都分得了一张大红钱。今早上我刚起来寨里人都来找我了,要我下次有汉人来需要跳达体舞时千万不要忘了喊她们。”阿西村长讪然笑了笑,“可你倒好,拖走了自己媳嫫不准她来跳。”

克巴惹有些难堪愧疚了:“我---------”他感到右手上拿着的这张大红钞票滚烫炙手。

阿西村长推心置腹地开导道:“现在时代变了,我们也得跟着变才行的。除了放牧好自家的牲畜外,还得寻找其它的一些找钱路子,像城里人说的样要走多元化发展的道路。这几天我正在为你设想着一条发财的好路子呢,”凝眸沉思,“山下的那些汉人来我们这些地方,还喜欢去探看我们这里的那些地下洞子。可他们不熟悉地形不了解这些洞子,需要带路的。而你是为了逮捞掉进洞里的那些羊羔,成天钻进钻出的,所有的洞子没有一个是你没有进过的,对它们很熟悉了。所以我想等以后山下的汉人们来了,要想进洞去看时,你就把羊子吆上山后去给他们带路,用城里人的说法就给他们当‘导游’,他们会付钱给你,你就会得到比放羊还多的钱的。”

克巴惹兴奋不已了:“如果带人钻洞这事也能找得到钱的话,那我钻地下的这些洞子比在寨里串门还熟悉不过了。”望见羊群走远走散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阿西村长追羊而去。

可把羊群吆赶上山后,克巴惹又返回寨里,用手中的那张红钱从阿西村长家办的小商店里打了满满的一壶酒,牵着肥硕的一只骟羊,急急朝娘家赶去。

沿途上白雪皑皑。然克巴惹感觉不到一丝的寒意,他体内涌动着一股暖暖的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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