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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小木屋

作者:几黑-阿合吉惹
发布时间:2009-09-18投稿人:杨林文


辛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眼下已是儿孙满堂了。作为儿女的我们都心照不宣:四十岁守寡的母亲,在过去那种贫穷的年代里,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拉扯成人很是不易,如今已该是我们做儿女的回报母亲的时候了。

我们这六个母亲的儿女,家境都算是殷实了。三个女儿家户户牛羊成群粮食成山,吃穿不愁;我们三家儿子都迁离了贫穷闭塞的山寨:我在单位安了家,二弟携妻带子在外打工,小弟家也在街上买了房子,住的都是青砖瓦房,吃香的喝辣的都过着汉化了的幸福生活。

我们六兄妹各暗自在心里较劲,都想法让母亲生活在自己家里,好让自己能随心所欲地来孝敬母亲,让她老人家在自己家里安度晚年。

然我们彝族却有这么个传统规矩:有儿子的老人是不能到女儿家去生活的。

母亲是个很守旧的人,她一丝不苟地遵循着这些古老的传统,不管女儿们如何盛情相邀流泪相求,她就是不走一趟女儿家;无可奈何的女儿们也就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来向母亲拜年弥补孝心了。

母亲就跟随我们儿子们生活。我们三弟兄又相互争执起来了:我认为自己是长子,有权力和义务来赡养母亲;可小弟说彝族的传统规矩是老人就得留在小儿子家过;然二弟更是不依了,他说他要向我们彝族只看重大儿子和小儿子却轻视做为中间这个儿子的传统规矩挑战,他要母亲跟着他家生活。我们都把母亲争来抢去的,家家都拿出了最好吃好穿好喝的来招待母亲,都想把母亲永远地留在自己的家里,给母亲养老送终。

母亲却作出了公平的决定:她说她无法固定在某一个儿子家里,她得轮流地跟随三家儿子生活。

于是,我们三家儿子都为母亲竭力准备着上好的床铺,营养的佳肴,舒适的环境,让母亲在一家儿子生活了一些日子,到她想换换环境了,另一家就迫不及待把母亲接去孝敬。在外打工的二弟家轮到把母亲接到自己家生活时还趁机带母亲去观光了外面的世界。

母亲的脸色润滋了,精神愈加饱满,开心的笑纹荡尽了脸上的沧桑,几乎是返老还童了。母亲逢人便说由于儿女们的孝心再加这个大好社会,让她吃到穿到看到了过去无法想象现在寨里别的老人们也很难吃到穿到看到的东西,自己的前半生算是没有白辛苦,现在已是死而无憾了。

寨里别的老人无不羡慕我们的母亲,我们儿女们也为母亲过上了如此幸福的生活而甚感欣慰,都想一如既往地继续营造母亲的天伦之乐。

然分别跟随我们三家儿子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母亲便现出了诸多的不适:不习惯坐沙发也不愿睡席梦思,她便干脆睡坐在水泥地板上;母亲说围坐在一起却没有火烤很不习惯,我们就连忙给母亲买来了电炉之类的取暖电器,但不管给母亲烤多大的电炉,母亲却说没有烟熏的火是烤不热的;母亲感觉不动一动手脚却坐着光吃现成的对身体并无益处;母亲更是因听不懂汉语而不愿看电视,母亲说她厌烦电视里面那些聒噪的喜笑怒骂却思念过去的鸡鸣狗叫。

渐渐地,母亲开始食欲不振,神情恍惚,精神萎靡起来了。我们都以为母亲得了什么怪病把母亲送进了医院,想让母亲住院治疗。可医院却查不出母亲有什么病,医院说没必要住院治疗,带回去只要让母亲心情开朗了身体自然也就会好起来的。

然我们带回的母亲身体仍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反而每况愈下。我们都有些慌恐了,在商议着把母亲送到更好一点的医院去看病。但母亲却带着愧意小声告诉我们她得的是心病,是任何医院也医治不了的,看来是眼下这种舒适的生活方式并不适应于她,只有不再过这样的生活方式她的身体才会好起来。

母亲婉转地向我们提出了想回山寨生活的愿望,我们很是意外,都寻找出了千百个理由把母亲这一荒唐的想法消灭在萌芽状态。母亲沉默了一些日子后,最终又忍不住几乎是在向我们儿子们开口请求了:要我们在留居山寨的两户孙子家旁边给她修个房子,让她独自过日子,好喂养几只母鸡之类的家禽。

这让我们儿子们哭笑不得,我们轮番劝导母亲:一个七八十岁的人了,还修个什么房子来独自来过什么日子喂养什么母鸡?山寨的生活条件不如山下汉区,能像眼下样随心所欲地吃喝到好东西吗?更无医疗条件万一得病了可怎么办?我们儿子们都不在身边?母亲却执意说人只要心无牵挂心情开朗了那不管吃什么都会是香的,都会对身体有益的;而做惯了的人是临死前也闲不住的,回山寨生活后她是不会得病的,身体是一定会比现在好。

为母亲的如此固执我们儿子们都不免愤然了,一面断然拒绝了母亲的请求,一面尽力给母亲提供了最好的佳肴和最舒适的环境,变着法地讨她老人家的欢喜。可母亲却愈加地茶饭不思,成天更是郁郁寡欢了。

眼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瞬间便苍老了许多,我们都已有些束手无策了。最后不得不依了母亲的愿望,回山寨在我两家儿子的一旁给母亲修起了一个小木屋,还给母亲买来了两只仔母鸡。

我把母亲送回了山寨。一走进自己那个小木屋,母亲便判若两人了,神情愉悦精神饱满,人突然间变年轻了许多。进屋还没落座便愉快地忙活开了,扫地,喂鸡,烧火,铺地铺。

母亲对我们从山下给她送的精粮是不屑一顾了,全分给了两家孙子,却从孙子家要来了洋芋荞子,坐在火塘边上正胃口大开地烧吃起来洋芋荞粑来。她边吃边对我们儿孙们说,像她这样的老年人是比不得年轻人的,就喜欢住这样的房子吃这样的粮食睡这样的地铺。

入夜后,母亲就在火塘边的篱笆拆地铺上酣然大睡了,打着愉悦的鼾声。我却失眠了。坐在母亲小木屋的火塘边上,我突然间获得了一种久违的情感,即将枯竭的创作激情和灵感也喷涌而出了。这激情和灵感逼使我点燃支锅石头上的一根松明火把,在火塘的另一边篱笆拆上展开稿纸写下了《母亲的小木屋》这个标题;当山寨里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啼来了黎明的时候,我已完成了这篇小文的写作。

晨曦透过木栅栏壁上的缝隙照射在了母亲小木屋的室内。室内的灰尘烟雾在这金色光柱上袅娜飞舞着,映象成异彩的图景装饰出这室内的流光溢彩,让人倍感温馨和甜蜜。

一脸春光的母亲早已起床开始了在小木屋下新一天的愉快生活。望着眼前的此景此情,说实话,我也瞬间便喜欢上了母亲的这个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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