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09-18投稿人:杨林文
阴面的山坡中还堆积着皑皑的积雪,向阳的山岗上却已竞相开出了烂漫的山花。
这是格萨拉冬春交替的季节。在这乍暖还寒的时令中,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宇宙间的轮回规律再次印证在我这弱小的生命体上。二十年前,为了求学和谋职,我艰难地走出了格萨拉;二十年后的今天,为了挖掘我们彝族的传统文化,我急切地返回了思念渐深的故乡,为自己酝酿已久的这部作品,再次重温故乡的风土人情,收集和梳理我的创作素材。
润爽的清风簇拥着我跋涉在格萨拉的蓝天白云间。故乡的巨变让我瞠目结舌:连接着山外的那条崎岖小路竟已变成了坦荡的水泥路面,且已延深进了格萨拉的大片山林。我仿佛觉得,那是城市的殷殷血脉布进了故乡古拙的肌体;我分明看见,城市鲜活的血液涌进了故乡僻静的山岗,与故乡纯洁的血液相互交流,融合着。见此情景,我心里涌来了一种矛盾的情感:为故乡的飞越发展而喜悦,也为故土的日渐异化而忧虑。
生存在格萨拉这片圣洁土地上的彝人,是个最古老的民族,有着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在我的幼年时代,与世隔绝的老人们就给我讲过了“阿鸟堵仔”(孙悟空)的传说;在放牧的山岗上,目不识丁的阿妈为我指认了“一个屁股座位长有七种草药”的植物;在守猎的夜晚,睿智的老猎人遥望星空教会了我星相历法。童年丧父的那个早晨,我跟随毕摩为亡父诵唱了《指路经》,把父亲的灵魂送出格萨拉山峦,经过曾莫觉古(盐源),俄卓暑莫(西昌),鲁俄纳比(昭觉),利木莫古(美姑),木尼儒基(金阳),最后送达地吐戈俄(昭通),我便知道了自己的祖先居住在云南昭通一带。
后来在山外工作的岁月里,我偶然从一些书刊上读到:我国著名考古学家曾几次对其研究辨认均未弄清的西安半坡遗址刻画符号,竟被我们一位不识汉字,不懂汉话的彝族老毕摩用古彝文当场解读出了大部分。西北,中原等地区发掘的新石器时代人类居住遗址中,曾一度被考古界认为“天书”的刻画符号,近年来却用古彝文这把钥匙打开了这些文字迷宫的大门,从而破译出了九千年前的湖南彭头山文字等,乃至在韩国,日本,北美和中亚地区的阿富汗发掘出的一些新石器时代的陶器上,刻着的似文非文的东西都可用古彝文来解读。株洲工学院的刘志一先生对古彝文的研究成果,已把古彝文的创制时间推至九千年前,并用古彝文破译了《仓颉书》《夏禹书》。彝文便无可否认地成了许多文字的鼻祖。考古发现的一千四百万年前的云南开远腊玛古猿,二百五十万年前的“东方人”及一百七十万年前的元谋人,已成了人类起源于云贵高原的有力论据。而彝族就起源于这一地区。在旧石器时代,彝族就大量迁徙进入长江,黄河流域。彝族是最先进入黄河流域的先进民族,彝文化早在华夏文化之前就已是中原地区的主导文化。彝族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炎帝族。炎帝族与黄帝族大战失败后,一部分与黄帝族联合形成了中华民族的祖先,还有许多的部落和部落联盟从中原四散迁徙,有的迁徙到韩国,并从韩国又迁徙到日本,成为大韩民族跟大和民族的先民;有的从东北迁徙到西伯利亚,越过北令海峡进入北美洲,成为印地安人的先民;还有的向西,从河西走廊穿过新疆进入中亚地区,成了阿拉伯民族的先民之一;有的又依祖先进入中原的原路退回了自己的发祥地——金沙江流域,这便成了我们现今的彝族。
结合汉文书籍上看到的这些考证和流传在格萨拉的彝人对人类起源的学说,六祖分支的传说和古伙,圈涅两大彝族部落迁徙的彝文记载,已愈来愈证实了彝族就是起源于云贵高原的人类始祖之一,现今居住在格萨拉一带的彝人就是迁徙至若水后往右分迁来的圈涅部落的后裔。近年来,日本,韩国的学者掀起了一股寻根热,他们寻进了金沙江流域,经过大量的研究后,认为大和民族和大韩民族的根脉,就与金沙江流域的彝族同根同脉。而聚居着古老民族的格萨拉会掩埋着多么深厚的彝文化积淀?生活或生长于格萨拉的彝人又传承了多少的彝文化?
社会的发展使一批批的彝家后生相继走下了格萨拉山峦,走进了城市的每个角落,走上了每个行业。走出格萨拉的我们这些彝家后代,在山外的世界里,都说着流利的汉语,穿着时尚的装束,生活中已没有了祖传的火塘。我们的孩子们,男孩头上不再蓄有“天菩萨”,女孩手背不再扎墨纹,他们大多不会讲本民族的语言了,更不了解自己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彝族曾经辉煌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已日渐异化和湮灭,多彩的世界正朝单一的文化方向发展着。
在山外生活的难眠之夜,我的心在加剧地抽搐着,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最终催促我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归故里的路。
一座醒目的高楼耸立在故乡的入口处。这曾经是一个彝名叫“拉肯等”(意为狼窝子)的邻寨。还未离开故乡前,我常走亲串戚而胆颤心惊地往返于这寨子。那时候,我无数次用石头掷打用棍棒驱赶开一群群扑来的家狗或灰狼。这个曾经让我魂飞魄散的山寨,如今却坐落着耀眼的“格萨拉宾馆”,成了格萨拉生态旅游区的接待处。过去古朴的木板房山寨,已成了现代的新农村。
小时侯住在父亲留下的陈旧的木板房里,遥望寨中乡政府的那几幢土墙瓦房,我羡慕不已,有朝一日能住进这样的土墙瓦房成了我儿时的一个梦想;参加工作后躺在单位分给的红砖楼房内,回想故乡简陋的木板房,我思念不止,有生之年再重住故乡古老的木板房,成了我而立之年后的一个强烈夙愿。
面对消失了的木板房,难免的惆怅是我文人的一种情怀。摒弃落后追求先进是任何一个民族的必然选择。追忆在木板房下度过的日子,我仰躺在火塘边的地铺上,夜夜数着从屋顶的木板缝隙间漏进的星星入睡。春天的飓风已把屋顶上用石块压着的木板刮得七翘八拱了,雨季前的每户人家都须重新翻盖和压紧屋顶的木板。彝家成年女人不准上屋顶的规矩,逼使我从父亲去世后的六岁开始就上屋顶翻盖木板了。虽然我也学大人样,把宽的木板做母板边缘相连并排在下边,窄的做公板压在母板的边缘连接处上,用石块严压着,可雨天里仍是雨漏如注。我更无法像寨里的大男人们,进山劈来新的木板,换下自家屋顶腐朽开裂而漏雨的木板,我只好祈盼着刮风的春天,躲藏在背人的地方,等待别人家让强风刮飞的木板,追逮住后悄悄地拿回家添加在自家屋顶上。简陋的木板房是荒古年代的遗物,社会的发展和时代的进步最终摈弃了它的存在。
彝家古老的木板房已彻底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代之而起的崭新的土墙瓦房里却依然烧着旺旺的塘火,火塘边的墙壁上依然立着神龛,室内的主人依旧热情好客,传统的坨坨肉还拌上了城里的一些佐料,失落中给了我意外的收获。
我徜徉在故乡的胸膛,收获着怡人的恬静和温馨。绵延的盘松愈加碧绿,遍坡的索玛花即将绽放,森林中传来了山鸡的问候,蓝天上唱响了云雀的赞歌,锦绣的格萨拉春天已扑面而来。我避开水泥筑就的人行坦道,寻着儿时踏出的崎岖小路前行着。沿路上过去让我吃伤了的野菜,眼下已成了城里人的美味佳肴,我也无意间夹而食之,却品出了意外的风味,结果就与城里人争食了起来。
格萨拉以博大的胸怀,在赠予人们物质享受的同时,也让人们有了精神的收获。它曾给过我丰富的人生:我救治过自家难产的母猪,安慰过邻居失恋的山羊,驯服过寨里暴野的烈马,也为邻寨骚情的牯子做过绝育手术。格萨拉的纯洁和安宁,滋养了人间的真情和友爱。从格萨拉一同走出的儿时朋友,进城飞黄腾达后就成了别人的朋友,别人的朋友人生失意后去格萨拉旅游回来便成了我的知己。山外的世界在急剧地变化着,格萨拉却依然保持着它的静谧和祥和。
我漫步在格萨拉山峦,寻觅和收获着远古和渊博。在脚下的这片翠绿山岗上,儿时我挥鞭阻拦着豺狼的攻击,牧放出了一群群硕大的牛羊;现今我手提电脑能否阻挡住名利的追逐,敲打出一个个细小的汉字?
我又站在了故乡高高的“哨所伙普”山上,又投进了蓝天的怀抱。鸟瞰广袤的格萨拉大地,我的心胸豁然开阔,清新的山风拂去了我身上的烦恼,秀丽的景色让我惬意和欢悦。外面的世界正被人为的污染和人性的褪变所困扰着,而格萨拉却保持了环境的清幽和人性的淳朴,发现并把它建成生态旅游区是当下人类的一大收获,它能医治世人的浮躁和贪婪。
沐浴在格萨拉的旖旎风光中,我眼明心亮。看见了戴着斗笠背着羊皮鼓的毕摩苏尼来往于山脚下的寨子里。毕摩苏尼是彝族传统文化和知识的集大成者。在破除迷信的特殊年代,曾遭到过毁灭性的打击。政策放宽后他们才得以重操旧业。先进的医学早已渗透进了格萨拉大地,可人们如今不断邀请毕摩苏尼进家做法事,不完全是迷信了,而是一种对祖先的怀念,对心灵的慰藉和对彝文化的传承。
我暗下决心:尽管为时已晚,可我还是拜一位博学的毕摩为师,把他滔滔的彝语经文,敲打成我电脑上的源源汉字,也让自己收获在格萨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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