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09-18投稿人:杨林文
故乡遍布坑洞,或现在路边,或掩于地头,或藏于屋下,稍一动土便张口露出,丢个石块下去,叮咚脆响,很有些时辰石块才落底,但余音袅袅,悦耳动听,这是有底坑洞。还有更多的是叮咚响声愈益往下,愈益微弱,可一只烟的工夫也未完全消失,更无石块落地之声,这便是无底深洞了。
寨里的牲畜经常掉进那洞里。那时,人们便找来数十根几丈长的麻绳接成一根,系好一人带松明慢慢放进洞里,待长绳将放尽,绷紧的麻绳已松驰,洞内隐约闪现一丝火光,只听洞里微弱的人声在喊“拉!”,洞口上的人们用劲一拉,已死或残的牲畜便慢慢拉出了洞外,再放绳下洞拉人,这是有幸遇上了有底的洞。另有一类,上百根麻绳相接放下去,洞内的人声早已消失,但洞口上人们手中的麻绳还紧紧地绷拉着,显然捆系在绳子另一头的人仍在洞壁上悬挂着,然寨里再也找不出麻绳来续接了,又无法获捉洞内人的一点回应,无奈,只好往回拉,待把人拉出洞时,他早已脸色苍白奄奄一息了。问洞还有多深或见着了什么,他也只是摇头无语,数日内都是魂飞魄散,糟糕这是遇上了无底深洞,再值钱的牲畜也只好弃之了。
儿时放牧,刚出圈,一只羊羔不慎掉进了路边的一个小洞。忙俯身洞口侧耳倾听,羊羔的叫声离洞口不远,看来是个浅洞。我没多思便扯来路边的一根长藤,一头牢系在洞口旁的石块上,抓紧另一头缓缓下洞。
洞口刚容我进身,洞下却愈益宽敞。我闪身附在壁上借助从洞口射进来的光往下一瞧,果然是个浅洞,羊羔正站在身下洞底的小坝上仰头咩叫。下到离洞底不高了,我才瞄准羊羔松开藤绳一下跳落下去。可羊羔在我落地伸手抓它的当儿却惊慌朝旁边的暗处蹿去,我紧扑过去,却几乎一头栽了下去。定神凝眸细视,原来洞还朝下倾斜延伸着,羊羔又站在我下边的一个平坎上仰头叫唤,回音美妙悦耳。我忙抓住洞壁上凸起的石块慢慢朝下梭去。待我要靠近羊羔了,羊羔又顺洞朝下溜去。我小心紧追不舍----
如此若即若离,一直朝下追逐了很远,洞口早已消失,折射进来的弱光也无法给洞内一丝亮色了。羊羔最终被我追逐到一个空阔的平坝上,洞似乎已到底了,羊羔只是在我周围逃蹿着。在平坝中央站了许久,我才慢慢适应了洞内的漆黑,看清了这个比我们房子还大的洞穴,顶上吊着大小不一的石钟乳,壁上开着各式各样的石花,四周立着如蘑菇似猫狗之类的天然石像,脚下堆积着薄如纸片尖硬硌脚,踩之发出铁器声响的石片。伴着叮铛声,我和羊羔便在宽洞内追逐起来。将要被我擒住的羊羔,机灵朝前方的一大窟窿一蹿,又消失了,又只传来细弱悠长的叫声。我才明白洞壁上的那些窟窿竟是一些横洞,羊羔又钻进横洞了。我正待紧追过去,可“嗬”的一声异响,从我身旁的一个窟窿里飞出一条巨大的游物朝羊羔进去的方向射去,带起的气流几乎把我刮倒在地上,嗡嗡的回声久久未绝。待我站稳睁眼细视,那庞然游物尾部盘绕在洞口的一根石柱上,昂起一个硕大扁平的头颅,张开的阔嘴里有东西在游动着,额上两束荧荧绿光逼视着我。这是一条我从未见过的巨蛇。我惊叫着朝身后的洞口逃去,担心那巨蛇追来一口吞了我,我脊背发凉。
刚逃几步,羊羔凄凉的叫唤传进了我耳里,我不由站住,紧贴在洞壁上想尽量从巨蛇的视线中消失。而羊羔不断的叫唤声却意外地来自于我身旁的一个岔洞。看来这洞是相连着的。我壮胆钻进了身边的这洞,循声朝前爬行了一阵子。羊的叫声就在眼前,我已爬到了主洞上,回头望主洞口,在微光下,全然不知我从另一侧爬进来的巨蛇还昂头严严守拦在那里。我回神小心伸手想一下逮住眼前的羊羔,然敏捷的羊羔又从我手中溜掉朝前蹿去了。我紧追不舍。
平行的洞道没多长又开始往下倾斜而去。从洞口折射进来的那丝弱光早已消失了,眼前墨黑一片,又切骨的冷。我凭借感觉和羊羔的叫声在往前追逐着,所经的洞道时而倾斜时而平缓,时而宽阔胜房屋时而狭窄仅容身。头上滴水似击鼓,耳膜哄鸣。有时脚下泥淖难行;有时干寒如履冰路。四周黑得眼睛已失去了它的功能。想回去找来松明也觉不是良策,又思羊羔就在眼前,待它跑慢了或到洞底了,就能抓住它了。于是,仍摸索着继续追逐而去。
洞又朝下倾斜了,壁上湿漉漉的十分溜滑。羊羔似乎也怕滑,我感觉到羊羔有些放慢了脚步,已在我脚下了。我急忙伏身伸手一抓,可人随羊羔踩滑滚落下去。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一阵切骨的冰凉使我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淙淙的冰冷小溪里,身下的水中有活物在怪叫挣扎。以为是羊羔被我压住了欣然起身摸按,感觉异常光滑,且溅了我一身的水后跳跃消失了。原来竟是只不比羊羔小的青蛙。羊羔却在我头上前方叫唤着。我惊慌爬出水沟朝羊羔的叫声处摸爬而去。还未爬近,发现了我的羊羔又朝前逃去。我循声瞎摸着穷追不舍。
洞内变宽阔洞道又平缓。我站立而行,追了一截,羊羔便在伸手可抓处了。我加快了脚步,却一脚踩空心底一凉,人跌落下去,身子撞在了一面洞壁上,求生的本能使小手在慌乱中抓住了洞壁上凸起的石块,身子吊在了洞上,两只小赤脚在洞壁上乱蹬着,身边碰落下的石块叮铛的回声愈益朝下响去,许久了也无落地的回声,只从身下冒出一股凛冽的寒气。原来竟是一个洞中的无底深洞,自己的小命差点葬身在此了。我大声哭叫着使劲往上爬。洞内除了我嗡嗡的回声外就是羊羔在上前方传来的几声叫唤,那回声和羊羔的叫唤怪异恐怖。挣扎出无底洞口,定定神后又继续寻声朝前追逐羊羔。
变狭窄的洞道缓缓朝上倾斜了,羊羔和我一前一后追逐着朝上爬行,脚下的石块竟也成了天然石梯。我浑身湿透,四肢爬行,拾级而上。我顺洞道一直朝上追逐了很久,刚才还憋闷的气流已开始舒畅。我暗自高兴,心想可能要到尽头了,看你还往哪里跑?紧追羊羔朝上爬一截,前头便出现了一个针头般的亮点晃眼。注视良久,果然是个洞口。我欢欣若狂。欣喜自己就要把羊羔追出洞了,不由加快了爬行。
亮点愈来愈大,从洞口折射进来的弱光能模糊地照在我脚下的洞道上了。我更加快了爬行。可亮点突然消失了,眼前又一片漆黑。还未弄清是怎么一回事,明亮的洞口又现在了眼前,而羊羔的叫唤又传自遥远的洞口里面。原来刚才是羊羔钻洞时把洞外的光给挡回去了。我兴奋地紧追上去刚把头伸进那窄口,却给吓住了。这道洞口外是一个无比宽大的崖洞,几只豹子正咆哮着追逐那只惊唤着四处躲闪,已是灾难灭顶的羊羔。我惊讶,难道我是从寨北的洞口爬行到了寨东的那个崖上豹洞?我慌忙缩回头。惊恐中,羊羔绝望的哀叫更让我揪心。我咩咩地唤了几声,想让它循着我的唤声逃回来,却惹一只豹子扑过来。豹子硕大的头颅卡在洞口上,腥气扑了我一脸,遮挡了光亮,愤怒地咆哮着。瞬间,羊羔的哀唤彻底消失了。我滚落到洞底,昏迷一阵后慌乱顺来路逃去。
爬行了很长一截,确信豹子已没有追来,我才放心松了口气,开始注意起刚才险些要了我的命的那个洞中无底深洞。一路爬行一路摸索。已爬行了很长一截,也没再碰上那无底深洞;我感觉所爬行的已不是来路了。我触摸到面前有许多的岔洞,我择了个较大的洞口钻进去。
这洞时上时下,忽左忽右,时宽时窄;我时而站立行走时而伏地爬行,手脚触摸到的有针头般扎手有油面样润滑的,有粗如树桩细如小针圆如皮球厚如石磨薄如纸片尖如锥头锋如刀刃的;还有的枝枝蔓蔓,犹如地面上低矮的趴地松,挂破我衣裳划开我肌肤。爬行一阵后我感觉又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洞穴,手下触摸到的是一块冰凉光滑的石凳。我坐在上面小憩,辨别方向,寻找出口。可眼前愈加墨黑,根本无方向可辨更无出口可找,除了我的呼吸声外,周围死一般静寂。我惶恐极了,盼望能获得一点生命的气息,那怕是刚才逃之唯恐不及的毒蛇凶豹的气息也好。在这沉闷幽深墨黑寒冷的地心里,我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微弱,我多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快些爬到洞外,拥抱温暖的阳光,呼吸清新的空气,回到慈母身边。我立即又摸索着继续朝前爬去。
上上下下,弯弯曲曲,洞内愈来愈宽敞了,空气又开始流畅清新起来。尽管眼前还是墨黑一片,但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丝微弱的声响,心想是有动物在眼前了。我兴奋不已地加快了爬行,连头撞在石柱上眼冒火花也顾不得了。前面那丝丝的声响不一会儿便汇成了一片嘤嘤声,并有鸟儿从我眼前飞行开来;前方又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我高兴自己终于要钻出洞口了,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了。但浑身像散了架,几乎爬不动了。然我还是很兴奋地加劲朝前爬行着。往来穿梭的飞燕在我眼前和周围织成了一张网,聒鸣响彻耳鼓;脚下是厚厚的燕粪,气味难嗅。一缕亮光照出了眼前洞壁上或雪白或暗红或褐墨的怪状石笋,那上面筑着密密麻麻的燕窝。难道我又爬到寨南林海里的那个无底燕窝洞了?我直立而行,加快了脚步。可洞的尽头断在了一个直立的洞腰上,下面是深遂的黑洞,上头是光滑垂直的洞口。的确是那个无底燕窝洞,我曾听说为取燕窝,寨里有不少人曾失足摔死在这洞里。想起毛骨悚然。恰巧又发现了旁边一块石板上的一堆骨髅,我禁不住呼爹唤娘朝后逃去。
连滚带爬了许久,仍感觉身后有怪异的声音紧追不舍。我寻思那是鬼魂追我来了,一面不住叫唤一面拼命朝前爬行。然那沉闷震耳的回声愈加吓人,吞没了我的喊叫。我无力再爬行,不由驻脚瑟瑟贴在洞壁上屏息敛声注意鬼魂追来的方向。洞内突然间静寂无声,我猜想鬼魂大概是因洞内墨黑而没找不到我了。我忽然暗想自己应该不要声张,让鬼魂不清楚我在何处。定下神后又继续朝前爬行。
感觉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洞内。洞道是愈来愈狭窄了,连抬头坐坐都不行,人得像蛇样匍匐而行。爬进一截窄洞后终给卡住了。头钻进去后身子却无法钻进去,头也缩不回来。我时而收身用劲朝前拱,时而扭动脑袋往后缩,可都不成。洞内的空气愈加憋闷窒息,呼吸有些困难,又惧怕身后紧追而来的鬼魂,心想是不是那些妖鬼在后面拖住了我,才让我卡在这里?想起愈加恐惧了,又不由呼唤起妈妈来。
挣扎了几下浑身的寒冷都消失了,遍身一股热辣辣的东西,我明白那是流出来的血。我后悔当初为何不给大人说说就独自一人进洞来,这下卡在这里出不去了也没人知道。我恐慌极了,又连着挣扎了几下;可像有人在捏住我鼻子卡住我喉咙样,让我透不过气来。渐渐地,我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到一阵钻心的寒冷让我苏醒过来时,才明白自己还没有死。定定神后,才又开始慢慢扭动身子用劲朝前拱。终于挤出了这个卡口。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然里面的洞却愈加狭窄,我感觉自己已钻进了一个死洞,急想退缩回来,却已退不回来,加剧了我的慌乱,只好绝望地使劲朝前拱着。狭洞挤压得我浑身难受,头晕胸闷,呼吸愈加困难。幸亏洞壁有些松软,愈往前愈是松泥,过窄的地方可用手刨宽而过。
洞道又开始缓缓朝上了,拱爬了一段后,一个模糊的亮光又意外出现在遥远的上前方。我弄不清是个洞口还是一种幻觉,但继续手刨身拱努力朝亮点爬去。刨落的泥土从身边的缝隙纷纷掉落下去。亮点愈来愈大了。我双手不停用劲刨抓着,指甲上刨出了血阵阵的发痛也毫不松懈。我刨着了一个很熟手的圆东西也没在意,继续刨抓着,终刨落了一大堆泥土和几个洋芋砸落在我头上,憋闷的感觉瞬间消失了,畅达的气流涌了我全身。我摇头甩掉头脸上的泥土,头上竟出现了一个小洞口望见了一方小蓝天。我兴奋地爬出了洞口,面目全非地站在一块平坦茂盛的洋芋地里。一阵暖和的晚风亲昵地拥抱了我,拂去了我心底的胆寒赐了我一身轻松。
夕阳下四周鲜艳的洋芋花间有不少的人在低头薅着洋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茫然站了一阵后,问了不远处的一位老人才知道这是我们寨西外的另一个山寨。辨明了自己寨子的方向后,我小跑着朝自己寨子奔去。晚霞消失时,我才回到了我们的山寨。找到了还在那个洞口周围低头吃草的自己那羊群,搬来一块石板把那洞口遮盖个严严实实,才赶着羊群回了家。
夜晚在温暖的火塘边,我忘了一身的伤痛,陪着母亲为那只不幸的羊羔洒下了怜悯和惋惜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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