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朝阳摩挲得格萨拉山寨异常舒坦。

寨中的公路上停放着几辆来拉猪的农用车。猪在过秤时的叫唤伴着人们的欢呼声在寨中此起彼伏。一头头的大肥猪摇头摆尾地被吆赶进了车厢里。

真是“耕地表土一年埋地下一年翻地上”啊！过去是自己千辛万苦地把猪吆赶到山下的生猪站里求着卖给国家，眼下是他们争抢着上来在猪圈里收购了。几黑阿妈正感叹着时，收猪人已走进了她家的木栅栏院里。

“几黑阿妈，有猪卖吗？”

“怎么没有啊，就看你买得起多少了？”几黑阿妈爽快地回答道。

“你卖得出多少我就买得起多少。”上了年纪一身富态的收猪人说着瞅住猪圈赞叹起来：“您老人家真有本事啊，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喂着这么大的三头肥猪。”

几黑阿妈确实是这个山寨里公认的持家能手，特别在喂猪上是无人能比的。当年，国家在向人们定购肥猪时，寨里大多数的人户都是无能完成的，只有几黑阿妈才每年雷打不动地给国家上交一头外，另喂养一头杀来给孩子们过年。

听了收猪人的称赞后，几黑阿妈开心一笑：“不是我有本事，是时下的这个社会好。不然，不说是眼下年老的时候就是以前年轻时也很难喂大一头肥猪的。”

收猪人诚意地说了起来：“几黑阿妈，现在社会好了，眼下日子这么好过，您的几家女儿都那样富裕了，您老人家又不缺吃不缺穿的，坐着享福不就成了，还喂什么猪啊！”

几黑阿妈笑逐颜开地反唇相讥：“我看你已不年轻了，听说还吃着不少的养老金呢，可你也并没有坐着享福呀，不也是在忙着收猪么？”

收猪人无不得意：“几黑阿妈，您可能还不明白，我这是让眼下这个社会养得身强心痒了，不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过不好日子。您知道的，我这大半生都在收猪买猪，做熟了这个行当就不想再去做别的事了，又想如今收猪买猪是这样来钱，所以就又接着做起老行当来了。反正钱再多也不会咬人啊！”

几黑阿妈获得了共鸣：“我也是的。虽然儿女些都一再劝我不要再喂猪了，要我坐着吃现成的。可我身体没病没灾的，不找点事来做还真不习惯呢。而且你想想如今喂猪又不像过去那样费劲，不喂些猪的话这时光多可惜呀。”

收猪人调侃道：“看来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了。”还似有所悟，“几黑阿妈，您发觉了没有，不仅我们的处境和想法一样，连我们俩都还照旧在做着过去各自所做的事呢。”

“说的是呢，我还在喂猪卖猪，你也还在买猪收猪。”

“是啊，几黑阿妈，我们算是老熟人了，得相互照看才行啊！”掏出香烟敬了几黑阿妈一枝，再撒给旁边人后收猪人自己也点一枝抽着，“您得拿点好食料把猪喂饱给我，不要让猪在拉它下山的路上因饿而受罪掉膘。”

几黑阿妈低头从收猪人递来的打火机火苗上点燃了纸烟，惬意地抽了一口气，说：“我倒是可以用好食料把猪喂饱给你的，可又担心给猪喂食了你会像过去样的不收呢。”

收猪人赧颜了：“那是过去-----”

那年，生猪站收猪的日子又到了。一清早，给猪喂好了食后，几黑阿妈母子俩就吆着猪慢慢朝山下的生猪站赶去。临近生猪站了，几黑阿妈才抚宽住了猪儿，朝落在后边的儿子喊道：“各各阿依，快把那猪食拿来。”

担心猪在路上走累走饿而又秤不够标准，启程前几黑阿妈就破例地给猪喂了一顿好食后，又让儿子带上了一些，准备到生猪站附近了才再喂它一次。

催喊了几道了身后的儿子仍畏缩不前，末了他才嗫嚅道：“我---我忍不住饿，把那---那猪食给吃---吃了。”

几黑阿妈傻眼在那里。愣怔一阵后愤然抓来儿子一顿毒打：“饿了难道不能忍着吗？你把猪食吃了这时候正该给猪喂食时却没食喂了，等会儿到生猪站过秤时称不够标准生猪站不收了怎么办？”

虽自己的美好计划让儿子给彻底毁掉了，然几黑阿妈也明白再殴打儿子已是无济于事了，她放掉了儿子继续吆猪上路。可望着面前瘦小瘪肚的猪，几黑阿妈的心沉沉地掉落了下去，脚步也无力挪动了。

到望见了生猪站的房屋时，身后的儿子停止了哭泣，用装猪食的那根口袋捧着热气腾腾的一泡屎急急赶来：“阿嫫，您担心猪秤不够标准的话，就给它喂点这个吧！”

还没容几黑阿妈反应过来，猪几口就把那大泡屎吃完了，还几乎把那根口袋也一同嚼吞下。望着猪儿瘪平的肚皮有了点起色，几黑阿妈心里有了几许的宽慰，她忐忑不安地把猪赶进了生猪站。

在给猪过秤时，几黑阿妈的心七上八下的，暗自祈求着上天的保佑，屏息敛声地等待着收猪人报出猪的斤数。

“136斤。”

收猪人报出的斤数让几黑阿妈惊喜不已了。“136斤”说明自己的猪都已高高超过国家的收购标准6斤了，国家会收购了。几黑阿妈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长气，疲惫的脸上现出了欣慰的笑容。可瞬间，收猪人接着说出的话成了冬日的一盆当头雪水，浇得她浑身一颤。

“扣掉7斤后，你的猪就只有129斤了，还差1斤，不够标准。”

不够标准国家就不会收购了，那就意味着近七十元钱的卖猪钱就不会到手了，全家人一年里穿衣吃盐等所有的家庭开支也就没有了着落；完不成一年上交国家一头猪的任务后，那留喂在屋里准备用来保障一家人全年油荤的过年猪到时杀了也得砍一半上交国家。

几黑阿妈慌恐了：“怎么还要扣掉一些斤数？我们又没有给猪儿喂食。”

年轻的收猪人却谙练冷笑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那些鬼把戏，到卖猪的这天弄些好食来除了早上出门前一个劲地把猪灌饱外，还带些食料在路上喂了才卖给我们。”

几黑阿妈坦诚相言：“我今天确实是没有喂，因为猪食让我的儿子给吃掉了。”

也像眼前的猪样有几分干瘪的收猪人低头仔细观察着猪：“还说没有喂食，你看你的猪嘴巴湿润润的，看样子还才喂食没有多久呢。”

几黑阿妈慌忙辩解说：“那不是给它喂食，它只不过刚才吃了我儿子的一点屎。”

“你儿子的屎让猪吃后跟猪食又有什么区别？”

“可你看看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能屙得出多少屎来给猪吃？”

收猪人从猪身上抬头收眼睨视起几黑阿妈的儿子来：“你看看你这儿子，一根根黑肋骨上挂着这么大个肚皮，屙出的屎能不让一头猪吃饱吗？”

“就说这猪吃了我儿子的一点屎，可你也不该狠心扣掉这么多斤呀！你看我猪儿肚皮还这样瘪瘪的。”

“就因为看着你猪的肚皮没有鼓胀，也还不知道你猪吃了你儿子的屎，我才只扣掉你7斤的，现在知道这猪吃了你儿子的一泡屎后我还该得多扣几斤才是呢。”

几黑阿妈的心中酸楚眼眶湿润起来：“求你啦，你就少扣点吧，让我这猪达上130斤的收购标准。你知道的，我这猪以前就吆来卖过一回了，我是无能再把它吆回去喂大的了。”

倨傲的收猪人不为几黑阿妈的哀求所动：“不管你吆来卖过多少回，除扣掉猪肚肠里该扣的屎尿后，就是差几两达不到标准国家都不得收的。”

面对不近情理的收猪人，几黑阿妈绝望而不免抱怨了：“国家也真是啊，不管喂不喂食或喂多喂少，都一律要扣掉不少说是猪肚肠里的屎尿的斤数。”

收猪人听后生气了：“国家难道不该扣吗？不说你们这种卖时偷着喂了食的，就是不喂食地饿它几天几夜，你能保证它的肚肠里就没有一点屎尿了？你这个人的思想觉悟也太低了嘛，不想扣除屎尿就要把猪卖给国家，你是想让自己占便宜来叫国家吃亏吗？”

收猪人把几黑阿妈狠狠训斥一顿后扬长而去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几黑阿妈两眼一黑瘫倒在生猪站内-----

收猪人歉然赔笑道：“唉，那时候国家也穷，恨不得在鸡骨头上附着一块肉,我们工作人员又作不了主-----”随即释然了，“不过，现在不同了，如今国强民富，谁还会计较猪肚肠里的那点食料？现在又是自己给自己收猪，自己可以作主了，所以，几黑阿妈您就放心地把猪喂饱了给我吧！”

在收猪人的督促下，几黑阿妈端来了一盆食料。然肥胖的猪肚里似乎已装不下什么了，并没有吃下多少。收猪人开始指挥帮工称猪了。

先吆出两头大的过秤了。收猪人报出了一个更比一个让人惊讶的斤数：“306斤”，“312斤”。

众人都啧啧称叹了：“几黑阿妈真能干啊，喂出这么肥大的猪来。”

几黑阿妈也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说来也真怪呀，过去是想把猪喂到130斤的收购标准可比登天还难，现在是还不觉得喂多久猪就长到两三百斤了。”

收猪人接嘴说：“过去是人都没有吃的，还拿什么来喂猪？”

几黑阿妈叹然道：“是啊，过去是人喂猪猪也瘦，猪养人人也孱。可现在呢---”她环视着四周大腹便便的儿子和收猪人他们，揶揄一笑，“人喂猪猪也肥，猪养人人也胖，看看我的猪和你们这些人，看猪猪肥看人人胖。”

众人都看看猪又互望一眼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收猪人说道：“几黑阿妈，您的这些猪和我们这些人都还算不上是最肥的猪和最胖的人呢，山下那些用饲料喂出的猪还更肥，吃了那些猪肉的人还更胖。”

众人都议论说，如果拿些饲料给几黑阿妈喂猪的话，那不知会喂出什么样的猪来。几黑阿妈听了却暗自好笑，想还有什么比我们山上的燕麦强呢，把燕麦磨成面后搅成粥来喂猪，那猪就像用脚踩着扯样的看着在长。

收猪人想再秤圈里留下的那个，几黑阿妈却不答应了。她说这个猪还没有喂大。

收猪人求情道：“几黑阿妈，您还是把三头一起卖给我吧，我好一同拉走。其实，您的这个猪也不小了，至少有二百五六十斤了，可以卖了。”

“不，还不算大，我要把它喂到三百多斤才卖。反正我屋里有的是喂不完的猪食，现在这样喂着它一天比一天长得快，一天会给我带来不少的收入的，喂到你下次来时就会有三百多斤了，那时才卖给你吧。”

看到几黑阿妈执意不卖后，收猪人才死心要算账付钱给几黑阿妈了。

几黑阿妈提醒道：“不扣除点么？”

“扣什么？不扣！”

“可毕竟它们肚肠里还有些屎屎尿尿的，刚才又喂了点食，不扣除的话那不是让你吃亏了？”几黑阿妈有些于心不忍。

收猪人却不屑一笑：“如今又不是过去缺吃少穿的那种年代，就说是吃亏有谁还吃不起这点亏啊！”说着把钱数给几黑阿妈后，就到隔壁称几黑阿妈儿子家的猪去了。

午阳已高挂蓝天，热烈地普照着山寨。

望着手中一大叠红红绿绿的钞票，几黑阿妈妈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在年轻时就遇上了这样的好时代，那将会怎么样呢？

亢奋的几黑阿妈不由抬头望了望天空。她想自己还并不算老，至少，自己的心态还像头上的骄阳，正如日中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