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09-18投稿人:杨林文
轰隆隆的石磨声,摇醒了火塘边上我酣然的梦。睁开惺忪的睡眼,在黎明的朦胧中,母亲早已站在了横板房屋角的石磨前,一圈又一圈地推起了石磨来-----
这是从我开始能记事的时候起,最先撞入我记忆的第一幕情景;从那以后,这情景便从未间断过,且一次次地叠加在我记忆的屏幕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们的山寨只栽种有洋芋,荞子和燕麦这三种农作物。洋芋一般都是浑煮着吃,甚是简便,荞子和燕麦就须推磨成面粉来吃了;所以吃完了洋芋要开始吃荞子和燕麦时,每顿饭前,母亲都得把荞子或燕麦推磨成面粉来做成这一顿饭。
那年月,农活家务全靠母亲一人肩挑背扛地承担着。每每看到伴着暮色劳作归来的母亲,为了给留在屋里的我们几个孩子做晚饭,顾不得歇口气便忙撮起荞子在门口搓揉簸扬干净后,站在了石磨前一圈又一圈地推起石磨;或为了赶在出门劳动前给孩子们做早饭,在别人的睡梦中便开始轰隆隆地推起了石磨的时候,望着母亲推磨时一圈比一圈地吃力,一次比一次地力不从心,看到母亲让过度的劳累折磨得愈来愈来衰老了,我的心里不由惶恐了起来:父亲早已去世使我们成了孤儿寡母,让母亲再如此劳累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们这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怎么活下去?
于是,从六岁开始我就不顾母亲的劝阻,帮着母亲推起了石磨来。
石磨装在一个宽大的磨槽放在两个木架上,有母亲的齐胸高,矮小的我够不着磨棒。我便搬来一根猪槽反扣在石磨下待垫高了,才站到了猪槽背上握着磨棒想推动石磨。然我稚嫩的小手却丝毫推不动那扇厚重的石磨,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却像平时被我们用马尾巴毛编成的套鸟圈套住的小鸟,再挣扎也徒劳无功,我只得把两个稍大的弟妹抱上磨槽,分坐在磨槽的两头上,让他俩也能搭上一手帮着我推拉石磨。我把要磨推的那一升荞子全部倒进,堆放在石磨眼上,然后带着两个弟妹自己双手并用握住了那根粗壮而光滑的磨棒,在四只小手的推动下,那扇厚重的石磨终于缓缓启动了----
从清晨直磨推到傍晚,我们才把那升荞子磨推出来,找来簸箕筛子筛出荞面。同样是一升荞子,母亲磨推出的是人吃的荞面多而猪吃的荞糠少,而我们磨推出的却是猪吃的荞糠多而人吃的荞面少。劳作归来的母亲见状后并不赞赏我们的举止,反责备我们这样磨推荞子完全是对粮食的一种糟蹋,告诫我们贫困人家是万万不能这样来推磨荞子的。母亲把我们筛出的荞糠拿回石磨上,一小把一小把地放进石磨眼里,重新又磨推起来。
从这以后我就知道了该怎么来磨推荞子了。尽管母亲一再地劝阻我不要再磨推荞子了,要等她做完农活回家后自己来磨推。可为了不让繁重的体力击倒母亲,待母亲出门去劳动后,我便违反母亲的禁令带着弟妹又开始磨推起荞子来。
这回,我不再把要磨推的荞子堆放在石磨眼上了,而是学母亲样一小点一小点地放进石磨眼里;虽然这样感觉更慢也更累,然为了不再糟蹋荞子,不再受母亲的斥责,我们歇歇推推仍是咬牙坚持着,赶在母亲回来前我们便磨推出了荞面。母亲看到我们磨推出的这一回荞面后,不再训斥我们了,话语和眼神里是对我们掩饰不住的怜爱和赞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欣慰的笑容。为了让这种笑容常驻母亲的皱脸,从这以后,我就尽力不让母亲来磨推荞子燕麦了。
随着自己一天天地长大,我推磨不再依靠两个弟妹的搭手帮忙了;到了十多岁后,我已经像母亲样,右手握住磨棒推拉让石磨不停地转动起来,左手抓起荞子一小点一小点地放进石磨眼里,能轻松自如地推磨了。
在我们山寨彝家的传统规矩里,推磨这种家务事是属于女人家的。邻居们看到我这样勤于推磨,都称赞说我是个母亲的大孝子以后老婆的好男人。母亲为此而宽慰和得意不已,我却并不在乎邻居们的称赞,我这样勤于推磨并不是为了博得邻居们的赞赏,我只是想减轻我母亲的劳累好让母亲健康地陪我们孩子们生活下去。
可到了十二岁后,我就必须到另一个山寨去住校读书了,不能再常为母亲推磨了,推磨的重担重又落在了年迈的母亲一人的肩上。
星期六放假回家,见母亲常病倒在火塘边,幼小的弟妹们围住母亲不知所措地哭泣着,他们告诉我母亲是在推磨时病倒的。我忙把母亲未推磨完的荞子推磨完,筛出荞面调成粥灌进母亲干枯的嘴里,如此一次次地把母亲救活。我分明感觉到那扇厚重的石磨是一个凶残的魔鬼,正贪婪地啃食着我母亲的年华和身体。我想趁自己星期六回家背口粮的这一机会连夜推磨出我不在家时母亲她们够吃的荞面,可母亲说荞面磨多放久了不仅要变质不说也是不经吃的;我理解母亲的心情,贫穷的日子是得精打细算的。我给母亲说我们家就干脆只种不用推磨的洋芋不种荞子燕麦了,可母亲告诉我光种洋芋不种荞子燕麦是养不活人的。明白不能不种荞子燕麦后,我便寻思和幻想这世上假如有一种不用母亲费力推磨就能吃上荞粑和燕麦炒面的东西,那该多好啊!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世上还有磨面机之类的东西。等我参加工作来到了山外的世界知道了世上既有磨面机之类的机器后,我就节衣缩食迫不及待地给家里买去了一个小型的磨面机。
自那以后,母亲再已不用磨推那扇笨重的石磨了,那扇吞噬了母亲的年华和体力的石磨,终于退出了它的历史舞台,被弃放在屋檐下做了磨刀石。自此以后,机器的脆响取代了石磨的轰鸣,我再已听不到石磨的轰隆声了。
二十来年后的今天,每当我凌晨起床赶在去上班前撰写我那些小说时,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便从窗外传进耳里;我不由一怔,惊讶这是从何处传来的石磨声?侧耳倾听才明白那是早起运煤的汽车发出的声音。我似有些失落;然这汽车的轰鸣声仍勾起了我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母亲的思念,一股酸楚的潮水便涌上心头。我不得不停下笔来闭目静坐,回味童年,那汽车的轰鸣声在我听来慢慢地也就成了久违的石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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