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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人的记忆之作

作者:阿库乌雾
发布时间:2009-09-24投稿人:吉木哈学


让大家来欣赏阿库乌雾的散文诗,诗人心灵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这个时代给予了我们什么?……下面阿库乌雾的散文诗以阐释文化心灵的方式回答了这些问题。

旗帜

雷雨之夜,在我看见世界上各国各族的人们纷纷打着五彩缤纷、形式各异的旗幡,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拼命奔跑,仿佛那些在雨中飘扬的布条和绸幅可以遮雨、可以避雷似的场景之前,森林中的蚂蚁头顶一片片枯叶,排着长长的队列,唱着悠扬的牧歌,通过凸露地表的树根和岩石,再一次成功完成必要的乔迁。

浴血的战场,当战争双方的士兵先后战死沙场,那代表战争最高利益的旗帜必然沾满了鲜血,而那些斑斑血迹正在残存的血旗上构拟着新的图案和文饰。此时,我看见成群成群的苍蝇和牛虻嗅到血腥,迅速从四面八方赶来,疯狂地吸食着那布满弹孔的旗幡上英勇无畏者残留的血迹。

有人说,旗帜是女人生的,所以它有测试人格的功能;有人说,旗帜是地里长的,所以它能象征深厚的背景;有人说,旗帜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它有着高高飘扬的禀性。而我深知,对于人类,旗帜是撰写谎言的帛书,旗帜是释放欲望的花朵,旗帜还是裹尸布。而动物生来就不需要旗帜,只要有交配能力,生命就有了永恒的旗帜;只要有爬行能力,踪印就会告诉它们活着的目标;只要有种群意识,现实就不会孤单和寂寞。

我以祖先的名誉打着锈迹斑斑的旗帜,躲藏在城市的角落,我的旗杆上发不出嫩芽,周遭的人们不再领会我的旗语,我的旗面上爬满时髦的蚊虫,生存犹如一只毒蝎,正在剥夺我成为合格旗手的资格。

从此,我们不腐的旗杆不再是阳具的象征!

攀缘

在高楼林立的城市,我们必须重新变成猿猴,再次获得攀缘而生的本领。但我们不必变成老鼠或者蚂蝗或者蚂蚁或者藤蔓或者其他什么擅长攀爬的动物和植物,也不必变成猎狗,望着城市上空无法企及的猎物狂吠不止。当然,我们也可以变成毒蛇,如果实在饥饿或者愤怒,就用我们天性的毒牙狠狠地啃咬城市坚硬的根。

只要有机会攀缘,就意味着我们终生将要朝那个用我们的肉眼看来始终蔚蓝无比的天空上升,如果我们真的可以上升,我们就会离传说中的天皮越来越近,我们的身心就必须做好准备,首先要设法改变天皮的颜色,然后要学会为那些因为身体受到城市玷污而无法上升的我们的同类描述天皮,进而伺机穿过天皮,犹如无可阻挡的陨星,飘飞到天皮外面去看看是否还有新的天皮。我们也有可能一生耽溺于无休止的准备,或者久久沉醉于穿越天皮时的快感,或者成为一种灾难来临之前早已腐朽不堪的意念,或者我们只是虚拟攀缘的动作,让冥界的祖先不至于对我们彻底失望而复活,再来瓜分我们有限的土地、河流、女人和空气。

攀缘是没有翅膀的动物因向往翅膀而练就的本领,攀缘必须借助攀附对象的真实而获得自己生命的真实。攀缘也是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妥协和援助,攀缘必须放弃自立与独立的尊严,去换取攀附而生的乐趣,践行寄生的价值和无根的承诺。攀缘必须瞬间长出无数有用无用的爪子,必须将所有的爪子变成嘴唇告诉世界:死亡,随时从攀缘者的掌心通过!……但是,攀缘本身不会死亡,因为生命在攀缘中获得过太多的荣耀,而耻辱则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丧失飞翔同时也拒绝攀缘。其实,攀缘的本质已经超越了动物的本性。

城市耍猴戏的人指着正在飘飞的鸟羽说:本性不仅仅是天生的!

彝疾

从一个没有妓女的民族变成了一个有妓女的民族。

——我们重新踏上一条坎坷曲折的蛮荒之路!

一位用背着经书在城市里谋生的毕摩在一旁窃笑!

从前,我们居住在山寨,族人中不可能出现妓女,因为我们的传统鄙视一切商业行为:那买卖的行为会把人性的阴险与罪恶暴露无遗,那是血统低贱的人的求活方式,彝人是天神的后代,是高贵的星月之身,是只喝山泉水,只呼吸空气也从不觉得贫寒和饥饿的人。我们还有无数虚虚实实的祖先的灵魂在天空、在森林、在江河、在故园兹兹普巫,会给予我们神秘的补给和坚强的佑护。

我们的母语中没有妓女这个词汇,是因为我们认为:性是神赐的快乐和生育的起点,不能用以换取生存的物质,否则人类会丧失真正的快乐和生育的功能。欲望的器官不能代替生命的抽象,性是身体的器官在神的启迪下自在显示的生命的能量和光芒;是神对生命进行自由操控的权柄和法器;是神性与人性合一的内在而神圣的体现。

我们的历史拒绝妓女,因为我们对女人有着特殊的理解:在种的繁衍过程中,女人的身体至高无上,一切生命的启迪都是从母亲身体里萌芽的。任何道德约束和伦理网络是肤浅的,在我们的意识中,深信“掌类似母”的规律,世界上的女人,不是自己的母亲,就会是别人的母亲。母亲是家族的财富,母亲是生命的土地,母亲是做人的高度,我们从骨子里歌唱:“人类母亲为最大,蹄类骆驼为最大,翅类嘎安鸟为最大”的千年格言。

古人云: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因为我们脚下的土地无比肥沃,我们身边的山川坚实而肃穆。我们的祖先曾经霸占仇人的土地,也霸占过敌人的女人,但我们不会让她们出卖自己的身体。因为,我们梦想成为真正的男人。

如今,我们与那些用母语出卖身体的血亲共存,能无动于衷么?

我们在学会出卖同时学会乞讨中求活,能树立自尊么?

我们将会在出卖和乞讨中获得重生么?……

一切救赎从自我救赎开始!

一切救治首先是自我救治!

乞讨

如今,从一个没有乞丐的民族变成了一个有乞丐的民族。

——这个民族就是中国大西南的彝族。

从前,我们没有乞丐,是因为我们是彝人,是天神派遣到大地上的圣洁的雪子,是有着特殊地位和使命的十二生物之首,我们的祖先曾经统率着11种神奇的生命来到人间,以化成天下。我们不能玷污我们的身份,更不能玷污大地。由此,在我们几千年坎坷的生存历程中,一直找不到出现乞丐的理由。

在纯洁的母语的河流里,“乞丐”或是“乞讨”,是一个污浊而肮脏的词汇。在我们的内心中它只会跟“汉呷人”联系在一起,和那种血统低贱的人联系在一起,认为只有“汉呷人”或是血统低贱的人才会有可能为了活着而变成乞丐或进行乞讨。

我们悠远的道德体系中坚决反对乞讨,是因为我们有着严格的血缘谱系意识和家族血统尊严,我们从不怀疑祖先的训示:人的尊严比人的生命更重要!于是,我们会让乞讨的行为立即转变成主动的施舍和自觉的救助,我们不会轻易让家族成员给自己的血族丢脸。

我们用古老的传统预防乞丐的出现,我们将那些有可能成为乞丐的亲人,以天神的名誉提前分解到了本家族内部有能力供养的家庭中,为了家族的地位和名誉,即使我们可能虐待过我们自己的血亲,也可能让他们战死在仇人的面前,但始终不会给他们沦落为乞丐进行乞讨的机会。

如今,我们与那些用汉语行乞的族人共处,能毫无愧色么?

我们学会乞讨同时学会出卖,能置若罔闻么?

我们在乞讨和出卖中重新寻找出路!……

一切灾难由贪婪开始!

哪里是永恒的避难所呢?!

 

兰草

“那时候,我有一座兰草山,我有一片兰草海,我还有一条兰草路。到如今,山塌了,海枯了,路断了,兰草消失了。”我的经书上应该写进这段话。

我有经书么?那经文是昆虫诡秘的爪印么?我有兰草么?那兰草是永不消融的绿雪么?我的身上长出的兰草会结籽么?我的体毛正在承受被肆虐砍伐的剧痛么?我再问:人性的荒漠中,兰草能成为骆驼草么?沙漠之下发生过森林的故事么?我找不到森林,也找不到骆驼,我只有歌唱,无边无际的歌唱。

“兰草长在骨头上,兰草长在彩虹上,兰草长在岩缝里,兰草长在歌声里。眼泪是兰草的雨露,汗水是兰草的果实,血液是兰草的源泉,火焰是兰草的武器。”只有到了我的家乡,你才能够听到如此灼人的山歌。

有歌就有草,有草就有蛇,有蛇就有壳,有壳就有风,有风就有美妙的音乐传递着灵魂的讯息。我酷爱音乐,兰草带来音乐,我酷爱兰草;我也惧怕音乐,于是惧怕兰草,我的生命受制于兰草的色彩、气息和品质。我的生命因为起源于兰草而放弃兰草,犹如我的生命因为追求自由而丧失自由。

兰草是故事草,兰草是神话草,兰草是战争草,兰草是命运草。总想一把火烧了山上山下的,河边岩缝的,体内体外的,天上人间的,梦里梦外的兰草或“似兰草”,彻底清除这神秘的巫草的宠爱和侵害,却苦于找不到其致命的要害。

于是,我把野生的“兰草”移栽到家中的花盆里罢了。

 

镜子

我们曾经用宝石和湖水来照见我们自己的形象,我们的身体如宝石和湖水般清澈而圣洁。

久而久之,我们学会了出卖宝石,出卖湖水,出卖我们自己的身体。我们以为宝石和湖水是天神赐予的无尽的源泉。由此,我们获得足够的金钱购买我们狭隘的自尊,我们也遭到一次次的抢掠,我们的宝石犹如我们的身体,从此被镀金,从此被贬值。我们无暇顾及我们的湖水已经渐渐渗漏殆尽。

千万年前千万个祖先的碎骨可否锻打成一面镜子?千万年后千万个子孙的足印可否铸造成一面镜子?当我们面对丧失母语的孩子洋洋得意的神情,我们用什么去照射出他们的苍白?内心毫无信仰的族人行色匆忙,我们拿什么去劝慰他们的灵魂?命定的敌人抢走了我们命定的女人,阉割在鲜花和赞美中早已开始,战争的遗火是否已经熄灭?骁勇和剽悍、智慧和敏锐是否早已成为神话中的神话,成为历史叙事深处最为荒诞的词汇?

始终目睹影子在犯罪,始终抓不到影子的罪证;反复观赏镜中人的舞蹈,但你无法感受真正的快乐;总有一天,我们会习惯于镜中人的角色,一切真假,一切冷暖全由镜中人自己做主。

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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