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09-26投稿人:杨林文
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一片片葳蕤苍翠的林海;一户户散落林间的袅袅人家,这就是生我养我的老家。
小时候,就因为家在大山深处而怨恨。因为,山鹰老是强行叼走我家的大鸡;豺狼不断咬死我放牧的猪羊;野猪拱翻了我看守的洋芋地;黑熊滚平了我家就要丰收的荞子;豹子不时进屋扰醒酣睡在火塘边的弟妹;毒蛇也时时进来争睡火塘边我们的地铺;松鼠耗子之类的小东西更是经常偷吃阿嫫留给我们的午饭;就连房前屋后腐烂成堆的野菌,也常常让我摔跟斗,这时,头上的野果也趁机落下来砸在我额上-----
我怨恨家在大山深处,更因为,大山截断了我的去路;森林吞噬了山外的世界。大山给予我过小的天地,把我禁锢在参天古树下的一个简陋木板房里,过着单调的日子。我憎恨大山,憎恨森林。我也拿起了斧头,跟着大人向大山,向森林开战。当然,大人们是为了开荒种地,我则是为了拓宽自己的天地。然而,我乏力的斧头却损耗不了森林的秋毫,就连大人们的蛮劲也动摇不了大山的雄伟。我终于屈服于大山的伟岸,森林的厚广;但在心里仍没有熄灭对山外世界的向往。于是,我就不失时机地走亲串戚,从这家亲戚到另一家亲戚,从这个山寨到另一个山寨,年纪不大,却走过了不少的地方。却始终没能走出大山,仅是从一个大山深处到另一个大山深处。我百思不解为何我的亲戚,我们彝族都住在大山深处。后来,我才从老人们的嘴里听来了这么个传说。
开祖皇帝卦官时,就对彝人说:高官由你坐,跑马由你骑。可我们那位彝族祖先就因为听不懂汉话,竟把“高官”听成了“高山”,结果,原有高官做的我们彝族人,就跟着我们这位因听不懂汉话而倒霉一辈子的祖先,世代繁衍生息在大山深处。
我们后人无法考证这个传说来源的真假,然我却无法不恨自己这位误害子孙的祖先。同时,也明白了这么个道理:不再学好汉话,就一定会像我的那位祖先样倒霉一辈子的。于是,我就开始下定决心学汉话,向偶尔进山来的汉人学,向老师发给的书本上学。初中毕业后,我就基本上掌握了一些日常用语,至少,不会像我的那位祖先样把“高官”听成“高山”了。凭借这点本事,我就更加迫切地向往山外的世界了。
无数次地奔波,求学,谋职于山里山外,如今,我已工作,生活在远离老家的异地他乡了。这地方,于城市而言,仍算是大山深处,可对我那大山深处的老家来说,该是山外的世界了。这里有了我老家没有的汉人、大米、瓦房、公路、汽车、电灯、电话和电视机。面对这一切,我有了短暂的兴奋和满足。然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外面还有更加广阔和精彩的世界,目前的我仅是介于山里与山外,理想与现实的中介处境。我开始有了遗憾,开始又不满于现状,开始有了对外面世界更强烈的向往。
我的执着追求,终使我有机会真正地走出大山深处,偶涉向往已久的山外城市了。可到了城市,我才明白自己注定成不了山外人。
在大山深处,不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我都能从树叶和树身,地形和地貌上,准确无误地辨出方向,找出路线,顺利达到目的地。可在熙攘的城里,尽管到处都是醒目的路标,手上也有清楚的地图,甚至有时还有熟人带着,但我就是辨不出方向,寻不着线路而时时迷路。虽然我睁大眼睛,对“男”“女”二字认得明明白白,可仍是经常走错厕所而被当流氓满街追打,我蹩脚的汉语更是时时遭来旁人的白眼。结果,偶尔进城,我就莫明地恐惧,见了高楼我就晕,见了汽车我就吐,见了女人我就羞,见了首长我就抖。在拥挤的人流中,我倍感孤独和寂寞。于是,我就急切地寻找树木,寻找森林。见到树木,就像见到了亲人;找到森林,就像找到了家。如此,偶有进城,我首先要去的就是公园和动物园;平时看电视,我最喜欢的节目也是“人与自然”和“动物世界”。公园里的一根枯草或一片落叶,电视里的一棵植物或者一个动物,都让我亲切和激动,都能带我回到遥远的童年,回到大山深处的老家。
置身于山里与山外,现实与理想的中介处境,我有了意外的收获,在失落中得到了某种补偿,在憧憬中多了真实和客观。对两者进行远距离的审视后,我终于发现:原来,像山外的世界对山里充满着好奇和诱惑样,山里的天地于山外也是个迷。在山里被厌恶、废弃的植物或动物,到山外就成了个宝,就连最平常的山里风土人情,也能给山外的人创造财富。结果,我就怀疑起那个传说来。
虽然,地域的隔离会造成语言的隔阂,但有着悠久历史,灿烂文化的我们彝族,我们的祖先一定会是聪明睿智的,就是语言不通,他们也会从对方的语态、手势、表情上领会语意,而一定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把“高官”听成“高山”的。祖先的选择高山是有意的,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因为,祖先早已料到了山外世界的喧嚣和官场的尔虞我诈。而在大山深处,是一定不会有水土流失,山体滑坡之类的恐怖事件的。就连瘫痪之类的病害,也会慑于大山的雄奇,森林的浩瀚而不敢贸然侵犯。在山外的世界,即使给你万贯家财,也说不定有时会被饿死冻死。可在大山深处,即使你赤身裸体而来,你也会丰衣足食,因为,大山敝开了它博大的胸怀富裕的家底,接纳了你的生存。我的祖先早已明白,凡人,生来就是为了生存。然同一个目的,在山里山外却有不同的途径和内含:山里的生存是单一和单纯的;山外的生存是复杂和多变的,结果,山里人活得很轻松,山外人活得很烦累。
我不能不赞赏我老祖先的选择,不能不敬仰我老祖先的智慧。我的老祖先毅然选择了大山,选择了森林,大山和森林也就回报了我们彝人坚韧的个性和博大的情怀。
我高瞻远瞩的老祖先,您造富了自己的子孙万代,这叫我怎能不顶礼膜拜您?怎能不深深地热爱您赐予的大山深处的老家?怎能不热爱老家里的大山和森林?继尔怎能不热爱所有的大山和森林,不热爱所有的一草一木?
于是,每当看见林木被砍伐,森林被毁坏时,我就有种切肤之痛,仿佛在剜着我身上的肉吮着我身上的血。要知道,人类的生存离不开水和空气,而水和空气全靠森林来提供和调节,所以,森林是人类的生命之源;准确地说,是一切生灵的生命之源。森林原本就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生命,是一切生命的库房,为所有的生灵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源泉。毁坏生命,也就是在毁灭自己。
我不敢想象,一个不以森林为友的民族,即使他们住的是高楼阔院,吃的是山珍海味,这个民族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我不敢想象,一个不以森林为伍的城市,即使它高楼林立,繁华似锦,这个城市还会有生机和活力?森林就是生机,就是活力,就是生命!热爱森林,保护森林也就是热爱生命,保护自己。
面对他人肆无忌惮地砍伐林木,毁坏森林,我这位来自大山深处,毫无背景手无寸权的草莽文人,说得了什么,做了得了什么?可文人应有的良知和职责逼使我拿起了手中的笔,以匿名信的方式状告了和睦的邻居,要好的亲友。虽然,我因此而众叛亲离,但我乐此不疲。毕竟,我竭尽全力阻止了我们周围他人的乱砍滥伐,保护住了一方森林。但仍痛心于自己笔力的有限。
然森林的哭泣,大地的颤怒,苍天的喊呐,终究震醒了国人,国家已作出了天然林保护和退耕还草的决策。萎缩的森林已开始在延伸,光秃的山岭已逐渐在绿化。用不了几年,绿色将会覆盖神州大地,苍莽林海里便是一座座繁华热闹的都市。这都市里,人人相爱,人兽和睦相处。到那时,人人都会无不自豪地说:
大山深处是我家。
| 【相关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