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10-02投稿人:杨林文
近来,我常做恶梦,夜夜从大汗淋淋中惊醒。因为,我梦见了我的老耻惹。
耻惹是我们彝语的音译。耻是孤的意思,惹是儿的意思。耻惹,顾名思义就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了。
认识耻惹,知道它是耻惹,是在童年放牧的时候。
早晨开圈出牧时,每每看见别的大小牛儿都相互依偎在圈中的干燥处,唯有一条瘦小的牛儿,远离牛群躺在圈角的屎浆里。在出牧的路上,别的小牛儿都活蹦乱跳在大牛们的前后,这条瘦小的牛儿也亲昵地啼叫着,摇摇晃晃跑过去,想加入它们的欢乐。可那些大小牛儿用角撞它、用脚踢它,都不许它亲近。这条瘦小的牛儿也就知趣地留下来,远远地跟在后面凄凉地叫唤着,浑身的稀粪屎浆,在出牧的沿路上牵出了一条长长的黑线。在沿路或放牧的山坡上,它好不容易寻得一丛绿草或一口露水,正饥渴地啃饮着时,大牛奔来了,赶走了它。它只好去啃别的牛啃过的草根,饮别的牛饮过的污水。
我想不通别的牛为何对它如此不近情理,便问了同牧的老人。
这位平时待我像大牛们对那小牛儿样的老人,恶狠狠地对我吼道:“那是因为它和你一样!”我这才知道,那牛儿也和我一样是个耻惹,只是它死的是阿嫫,我死的是阿达。
不知怎么的,“耻惹”这一凄惨的身世就成了它的名字,待我认识它时,村人就唤它为“耻惹”了。
许是因为没有阿嫫抚养,吃的饮的是别的牛吃剩饮剩的草根污水,自小缺乏营养,耻惹后来的体格不像它的同龄伙伴样长得高大膘壮,利角插空,而是瘦弱矮小,还坠着一个大肚皮,短短的园头角,平平的成直线向两边伸展开去。
知道它是耻惹,没有大牛庇护,又见它的角不能伤人,我们同牧的小伙伴们便开始骑耍耻惹了。自然,耻惹弱小的力气、钝拙的器件无法违抗我们的意图,没用几天,它就被驯服了。忍气吞声,乖乖地任我们骑。从此,我们就骑着耻惹出牧。
耻惹这一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好脾气,给自己免去了驯牛犁地时用毛绳穿鼻驯服的苦刑。待到了该犁地的年龄,就只须把牛轭往它脖子上一套,无需由人牵引,它就在撑犁人的轻声吆喝下,顺着犁沟不左不右稳稳正正地拉起犁铧来。遇到有树根或石头,铧口被卡住时,它就主动停下来,让人取出铧口才又接着用劲拉。该直的它不会弯,该弯的它不会直。陡坡,死角上它更是尽如人意地拉。如此温柔的脾气使它自套上牛轭后,就成了刚学犁地的小孩和女人们专犁的牛。而那些男人们对它是不屑一顾的。
耻惹给集体犁了十多年的地,给村里培养出了很多犁地高手后,到实行生产责任制时,人们就把它抛在一边,谁也不想要它了,都在争抢着那些野性十足的。结果,别人都分得了称心如意的牛,挑剩的耻惹就分给了我们孤儿寡母这一家。众人见了都哈哈大笑说,什么样的人分得了什么样的牛。
我哭嚷着阻止母亲,说别人家都能分得好牛,为啥我们家就只分得这么一条牛?
母亲却宽慰我,说我们家没有男人,你又小,还没有力气,除了这条耻惹,别的牛我们是犁不了的,这条牛最适合我们家。我违抗不过母亲,把耻惹牵回了家。
耻惹确也没有辜负我的母亲,似乎比集体时还更尽职尽责。我们山寨上的耕牛犁到太阳偏西时,都须放了它,让它去休息和觅食。到时不放,那牛就会撒野,人无法驾驭了。
然我们家的耻惹是没有时辰界线的,想犁到什么时候就可犁到什么时候,就是犁到深更半夜,它也不跳不野。尽管别人家给自己的牛修起了暖和的圈,夜夜有夜食,月月喂一次盐,却都时时逃离圈,逃避耕地躲进森林里,让主人三天两头地寻找。而我们家的耻惹,虽然给它搭的是个露天圈,十天半月也不能给它一把燕麦杆,半年一年也无法给它喂一次盐。可它异常眷恋自己的这个圈,犁完地后不管把它丢在何处,等到天黑了,它就拖着个胀鼓鼓的肚皮按时回到它的圈里,从不用人去寻找。即使大雪封地的冬天,它也不去躲寒取暖觅食,仍蜷缩在自己的圈内,反复刍嚼着胃里仅有的草。
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满意耻惹。特别是看见别人家的牛耕地时疾走如飞,而耻惹却慢慢腾腾,我就勃然大怒,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它,用粗壮的木棍抽打它。耻惹骨瘦骨如柴的后背上,被抽起了条条血印。
有回,耻惹似乎也被我的抽打激怒了,一反常态地加快了脚步。然刚走两步,我就趔趔趄趄撑不住犁把了,铧口时深时浅,时上时下。我气喘吁吁,心里慌恐和后悔起来。正欲唤住耻惹,耻惹却像知晓我心思样,主动放慢了脚步,我才恢复了先前的平稳状态。自这以后,我就不再轻易吆喝它了。
几年后,我已长大成人。耻惹也日渐衰老了。尽管犁地时走得稳稳正正,可脚步愈来愈缓慢,气喘也愈来愈剧烈。一身黑色的毛开始变成棕色,嘴唇边也逐渐掺白了。
旁人给我献策说,不趁耻惹还背有肉时寻机换条小牛,再等几年就毫无用处了。我便无数地向母亲献了这个计谋,但慈母听后却怒不可遏了。母亲说要让耻惹自个儿慢慢去老死。到死时都还要杀猪宰羊搓荞粑,给它办葬礼。母亲像待老人样精心饲养它,到了晚年的耻惹便膘壮了。我无奈而又不甘心。
终于有一回,我们村里有人死了老丈人,要组织族人送牛赴丧。为图声誉摆阔气,那人嫌自家要送葬的牛幼小而看上了我家的耻惹,提意要对调。趁母亲不在家,我答应对方,做成了这桩大赚的生意。
虽然耻惹为我们家辛勤耕作了十多年,到了晚年又给我们家换来了一条不错的牯子;但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后却要让它成为众人的腹中食,我有些不甘心,我必须也得吃它一坨肉才算心满意足。我也主动去赴丧了。我是特意去吃耻惹的肉的。
从启程时起,耻惹就用不着人牵引吆喝,头挂红花,不左不右,不慌不忙地走在赴丧人的前头。众人都讥笑说这牛带它去送死,它倒比回自家圈里还积极呢。我也鄙夷耻惹的愚钝。
行至半路,我隐约发现不时有泪珠儿从耻惹的眼角滚落而下。但我并不认为是泪,想不过是风沙所致。等到了主人家,把耻惹送到了屠宰场时,耻惹已凄凉地哀叫起来。我清楚看见它眼角上的泪水成了断线的珠子。
耻惹的背肉显眼让送葬人获得了赞誉。主人家要先杀耻惹来敬亡灵。当两位小伙子提着两把斧头走向耻惹时,耻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它抬起平时那个安静低垂的头,在陌生的围观人群中缓缓巡视开来。当看到我时,目光凝固了,浑浊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束留恋的目光。眼里没有泪水流出了,眼角下的灰白毛色上却留有两条深深的泪沟,盛着沙尘。
小伙子手中的斧背,终于落在了耻惹头上的两角根间,伴着一声低沉苍老的惨叫,老耻惹轰然倒地了,“哞——”张嘴伸舌叫唤着。小伙子手中不断轮起的两个斧背,不住砸在耻惹痉挛的四蹄上。不一会儿,老耻惹终于断气了。血红的舌头长长地搁在外面,上面糊满了泥沙------
我回到家,母亲知道了老耻惹的下落后,向来宽厚的慈母几乎要跟我拚命,不吃不喝了。
第二天,有位搞牛皮生意的小伙子,拉着几张牛皮路过我们村时,母亲见了突然忘情地搂住其中血淋淋的一张,泣不成声。细视母亲怀中的那张牛皮,黑色的毛已成了棕灰色,背脊上还有深深的鞭印------
有关我老耻惹的话题实在说不完,但我不能再写了。因为,稿纸上的泪水一滴又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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