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10-03投稿人:杨林文
在蓝天的怀抱里静卧着我的故乡;在故乡的山水上生活着我的民族。我的故乡养育了我的民族;我的民族丰富了我的故乡。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但我故乡和我民族的唇齿相依,却至今丝毫未变。因为,只有我那样的故乡,才会接纳我那样的民族;也只有我那样的民族,才能生存在我那样的故乡。
人类智慧的光芒早已照亮了宇宙的最深层。但世人对我故乡,对我民族的了解和认识,却至今仍没有多大的进展。仍认为我的故乡很贫穷,我的民族很落后。
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认识我的故乡,认识我的民族的。所以,我才把走出我的故乡、远离我的民族,作为我人生的理想和追求。如今,离开我的故乡、远离我的民族,已有十多年了,长时间远距离地回眸审视我的故乡、我的民族后,我才发觉自己的的浅薄和无知。
的确,山外的世界早已是黑夜可以变成白天,白天可以变成黑夜。可以让冬天变暖、夏天变凉、秋季提前、春季延后。山外的民族早已凭借自己智慧的结晶上天入地,可以随心所欲地生存,可以让自己变成完全不是自己。
但在我的故乡里,四季还是无法更改地依旧按自然顺序接替着。冬天还是皑皑白雪、夏天还是飘泼大雨、春天还是弥漫风沙、秋天还是纷纷落叶。我的故乡确是没有外面世界的繁华,至今还是清一色的木板房。寨外一条条的羊肠小道上还是畜多人少;寨里一个个的木栅栏园子里,还是种着洋芋和荞麦。简陋的木板房里照旧烧着柴火,点着松明。我的故乡依然偏远和闭塞。
我的民族至今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那个憨厚民族。还是不习惯于洗脸和漱口,大多的人还是不会说汉话,还没有见过火车、汽车,更不清楚世上还有电灯、电话、电视机之类的东西。但是,难道你就能以此可以说我的故乡贫穷、我的民族落后么?世上有很多事情是让人无法一时下个确切的定论的。正像我,曾经是故乡一名出色的骑手,后来却成了山外一个落魄的文人;曾经是我民族中地道的一员,如今却成了不彝不汉者。你说我这是一种获得还是一种丧失?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倒退?
谁都明白,原始的东西最纯洁,自然的威力最强大。然在我故乡以外的外民族世界里,原始的早已消亡了,自然的也逐步在丧失。人们都在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为自己造福的同时,也在变相地毁灭着自己。自然规律原本如此:当你获得了你想得到的某样东西时,你也就无法挽回地失去了你不愿失去的另一样东西。你延长了人类个体的生命,却缩短了人类整体的寿命。总之,你收获得愈多,也就失去得愈多。
我的民族早已意识到了这个真理,所以,认为人憨愚点并不是件坏事,人过于聪明了难免会生出诸多欲望带出许多烦恼。人的欲望运用得当,能成为一种理想、一种追求、一种创造力。运用不好,它就会让人做出很多违背自然规律,伤天害理、顾此失彼的事情。
认识了这真理后,当外面的世界正轰轰烈烈地在征服自然、改选自然时;在我的故乡,我的民族却与自然和谐地相处着,从未有过征服和改选自然的欲望和举动,顶多也只是利用一下自然。结果,我故乡以外的世界最终遭到了自然的惩罚,倾其所有想弥补自己的过错时,我的民族正躺在故乡的怀抱里,继续享受着自然的丰厚馈赠。于是,也只有在我的故乡,在我的民族中,才至今还保留着最原始的山水,原始的村落,原始的情感。
在外面的世界里,人们都在为钞票奔波、忙碌甚至亡命着。但在我的故乡,钞票已失去了它在外面世界所拥有的魔力。我的民族似乎对它没有多大的兴趣,不然,要想拥有它,对我的民族并非是件难事。
在我的故乡,九道竹林上的浩瀚竹海;日久拉达上的原始森林;哨所山上的旖旎风光,以及林中的飞禽走兽,山里的甘甜清泉,遍布故乡的深邃山洞,还有翠绿盘松间的鲜花和故乡地下的那个神秘水库,都会给我的民族带来大把大把的钞票的。可我的民族对此不屑一顾,因为,他们对生活的要求很简单:一个荞粑,一坨羊肉,一碗烈酒,就足够了。而满屋的洋芋荞麦、满园的牛羊猪鸡,早已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去过我故乡的人都嫌我的民族不讲卫生,说杀羊子吃时,不翻洗羊肠子,只是简单地捏掉肠里的屎就放进锅里煮,吃喝时汤里飘着羊屎颗。其实,这些人并不知道,羊屎颗还是羊肉汤里最好的一种佐料。在我眼下的单位里,每年的冬季都要杀个羊子吃。那羊肠子是翻了又翻,洗了又洗。肉汤里放进了所能找到的佐料。同事们都吃喝得青鼻子长淌,我却嚼而无味。我百思不解。后来我才明白就因为汤里少了羊屎颗。
羊屎颗不仅是下汤的佐料,说不定还是一种天然的中药丸子。几颗羊屎颗和汤下肚,身上所有的疾病就会逃之夭夭。不然外面的人为何终日被各种疑难怪病所困扰,我的民族却活得愈加健康强壮呢?当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着各种保健食品时,我却想起了故乡的羊肉坨坨,荞子粑粑,洋芋疙瘩,有哪样产品的保健功能会超过它们?
在山外世界奔波的这十多年,我愈来愈感到异常的寒冷和孤独。这寒冷不是来自于季节的变迁、天气的变化,而是来源于人与人的交往;这孤独也不是因为我远离了同类,相反,我被淹没在人满为患的世界。我最终明白了,我这寒冷和孤独是因为远离了我的故乡,远离了我的民族。确切地说,是远离了故乡那个木板房里终年不熄地伴我民族生存的塘火。融融的塘火给了我民族火一样的热情性格,烤化了人与人间的冰块,早已把我们整个的民族融为一体了。而在我故乡以外的外民族世界里,人人都用一种无形的东西把自己包裹起来,隔离着他人。即使人挨人,也感觉相隔甚远。
于是,我就异常地思念我的故乡,想念我的民族。我恨不得立即投入我故乡的怀抱,回到我民族的中间,重新过我过去那种单纯快乐的日子。但是我已没有勇气回到我的故乡,回到我的民族中了。外面的世界吞噬了我身上一些自然的东西,回赐了我一些人为的情感。我不愿把这些人为的东西带回去玷污我那个圣洁的故乡,染患我那个高尚的民族。为了保持我故乡和我民族的纯洁,我只有把自己对故乡,对民族的思念,深埋心底,继续违心地挣扎在山外的外民族世界。
我害怕回到故乡,回到我民族中去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已无能和我的民族融为一体了。其实,许多像我样离开故乡在山外工作的我本民族朋友,也该有同感的。尽管我们在山外的世界活得如鱼得水,出口成章,可一回到我们民族中间,张口说话便相形见拙了。因为我们民族间的谈话是最为讲究的,就是两人平时的说笑,都会囊括不少的人生哲理、历史典故、天文地理。特别是遇到婚丧嫁娶时,众人围坐火塘边,各端一碗酒,然后依次你一段我一段地对起话来,个个都是妙语如珠,谚语成串。在那样的场合里,人人都在暗里争个高低,拚个输赢。只有像我之辈走出故乡离开自己民族的人,才成了会说话的哑巴,遭受尴尬和煎熬。我民族的哭丧就更为讲究更有规则了。在我的故乡,那些被公认为最愚笨的人,一旦哭起丧来也会让人刮目相看的。他(或她)能用平仄有韵的诗句,哭唱出死者的平生经历,功过得失,唁慰死者的亡灵,安抚活人的哀伤。在那样的场合上,只有像我样走出了故乡、离开了自己民族的这种人,才即使对死者泪如雨下,也张口无声,有声也无语。
我在山外的世界里,进一步地研读着《托尔斯泰》、《巴尔扎克》、《佛洛伊德》------却对自己民族的《玛姆特日》、《勒俄特日》、《占卜占莫》------了解甚少。每当我潜心撰写自己那些所谓的小说时,我就想起了故乡的童谣。结果,我不得不停下了笔来。我发觉,天下最伟大的诗人,在我故乡刚唱童谣的小孩前也是蹩脚的;世上最优秀的小说家,在我故乡说不完奇异故事的阿普阿妈前,也成了班门弄斧。
我愈来愈意识到,我的故乡是人类还未探索到的宇宙的最极端;我的民族是世人还没有透识的一种“外星族”。偶尔去过我故乡,接触过我民族的山外人,总以为完全地认识了我的故乡,了解了我的民族,很是失望甚至有些鄙视起我的故乡、我的民族来。可他们所认识和了解的,不过是一些最肤浅的东西。他们并没有看出我故乡荒凉表面下的富饶,我民族憨愚掩盖下的睿智。
其实,这也难怪。不说他们短暂的接触和了解,就连我这个土生土长在故乡,与我的民族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人,也无法完全地认识我的故乡、透彻地了解我的民族,反而随着阅历的增加,学识的积累,我愈加感觉到我故乡、我民族的深不可测。你看看,《本草纲目》上的许多药方,被我故乡目不识丁的乡土医生运用着;《圣经故事》上的许多传说,不早已在我民族中口口相传么?你说这是谁继承了谁?要知道,我的故乡至今还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我的民族现在仍是个和外民族还没有多少来往的民族。
人类的进步和科学的发展,带给了人们日新月异的生活,人们都在尽情地享受着。可这种进步和发展,带给我们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却是无法否认的灾难。北极的气候变暖、南极的冰川开始融化,地球上的资源逐渐枯竭,载负着人类的地球已开始在颤抖,灾难正向人类走来。几个世纪后,当灾难成了泛滥的洪水,不可遏制地漫上了人类的家园时,我深信,到了那时,只有我的故乡才象个岛屿似地屹立在四周汪洋的灾难海洋中,让我的民族一如既往地躺在它宽厚的怀抱里,享受着故乡的丰富馈赠。
所以我说,我的故乡最富有,我的民族最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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