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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虱子

作者:几黑-阿合吉惹
发布时间:2009-10-09投稿人:杨林文


这是我母亲的虱子。跟随我跋山涉水,来到了异地他乡。正慌恐地爬行在我的席梦思床上。

我有些懵懂了,不知该怎么来处置母亲的这个虱子。

诚实地说,刚在自己身上发现它时,我是对之咬牙切齿的;更气恼它在几天前竟躲过了我对它的一劫。

几十年了,我已养成了这么个习惯:给母亲找头上的虱子。

母亲一生从未洗过一次的头发,成了虱子们温馨的家园,它们在此繁衍生息着。

寨里的妇人们,一赋闲,就把头伸进对方的怀里,互找头上的虱子。

母亲给寨里不少的妇人找过头上的虱子。可轮到对方替母亲找时,却赫然而嫌弃了,都说母亲头上的虱子要爬出来吃草了。她们已无能消灭它们了,要母亲自己想想别的有效办法。

母亲破费从供销社里买来了一把梳子和一把篦子。先用梳子稍为梳直了鬈发,再用篦子捋下藏匿发间的虱子。母亲过于凌乱的头发,让篦子捋下一个个虱子的同时,也掉下了一根根的篦齿。没用多久,母亲的篦子就成了缺牙老人的嘴。

母亲成天用手挠着头,诅咒着虱子的先祖和后代。

看着母亲难受的表情,从六岁起,我就开始帮母亲找头上的虱子了。

我把母亲蓬乱的头发,放在自己小小的怀抱里,双手轻轻按着母亲的头,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配合着,一路路拨分开母亲浓密的头发,寻出巴附发根上的肥黑的虱母、灰白的虱儿、晶亮的虱蛋后,两根拇指甲相对着狠狠地挤碾下去------

伴随虱子家族粉身碎骨的脆响声,母亲在舒心地哼叫着。一面嘲骂虱子的报应,一面表扬我比女儿们会找虱子。

我憎恨母亲头上的这些虱子。它们滋生在我母亲的头上,贪婪地吮吸着我母亲的血液,啃咬着我母亲的肌体,蚕食着我母亲的年华。

我逮住了母亲头上一个个黑色的肥胖虱母,并非一下就结束掉它们的生命。我要替母报仇,要有意折磨它们。

我把它们放在骄阳下母亲摊开的罗锅帽后背上暴晒。直到把它们烤得无力逃遁,奄奄一息,我才用拇指甲碾碎它们。

几十年了,我都这如此对待母亲头上的这些寄生虫。

我竭尽所能地控制着母亲头上虱子家族的生息繁衍。

晚年后的母亲,稀疏的头发和衰弱的身体,不再给虱子们提供生存的条件了。虱子们最终日渐稀少了。

然一旦从汉地休假回家,我都要替母亲找一找头上的虱子,这已成了我孝敬母亲的一种方式。

几天前,我又把母亲花白的头发捧在了手上,给母亲寻觅残存的虱子。

一个临产的母虱,竟然潜伏在母亲稀落的发根下。我把它逮住后,照旧放在母亲摊开的罗锅帽后背上,准备让烈日暴晒一阵后,再消亡它。

看着临产的母虱慌恐地爬行在毒日下,我幸灾乐祸。任它作最后的垂死挣扎。我继续挤碾母亲头上粘在发根的那些虱蛋。

多留神了那些虱蛋后,回头再看地上的母虱时,却不见了它的踪影。寻觅一阵无果后,想也许它已爬过那罗锅帽,钻进了地下的厚土里。而如此弱小的一个生命,即使如此,它也能生存得了多久呢?我放心地任它去自生自灭了。

可万没料到,在回汉地后,躺在席梦思床上时,我竟从自己身上发现了它。

我惊恐地逮住它后,立即把它夹进了两拇指甲间,准备用力一对碾。却看见母虱手抓脚踢,拚命地挣扎。我并拢的拇指甲慢慢松开了,肥胀的母虱跌落在我的席梦思床上-----

背井离乡的岁月和日益流逝的年华,让我的情感时刻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嬗变。

在异地他乡,我每时每刻都在思念家乡的山水,石树,牲畜,甚至仇人。对来自家乡的,不管是有恩的,还是有仇的,我都感到异常亲切。

面对这个“偷渡”附我而来的母亲的虱子,我的情感在起伏变化着。

若在家乡,再遇这个贪婪偷生的家伙,我会加倍地报复它的。可如今,它已随我跋山涉水,来到了异地他乡。它已成了家乡的一位来客。何况,在它的身上,流着我母亲的血液,存着我母亲的体温,它不也是我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么?跟我们这些母亲的儿女们有什么两样?难道它不该算是我们的一位兄弟姐妹吗?我怎能在它举目无亲,与我相依为命的异地他乡,狠心消灭了它?

结果,我轻轻捧起了席梦思床上的虱子,放到了室外的大地上,虔诚对它说:“逃生去吧,母亲的虱子!”

惊慌的虱子,在地上盲目爬行一阵后,最终,艰难地朝家乡方向慢慢爬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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