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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的族人文化

作者:阿克鸠射
发布时间:2009-11-05投稿人:阿克鸠射


孙中山先生有一句名言:“世界潮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句话非常重要,即便是伟人,也不能逆势而为,历史自有其规律,只有顺势而为,才能事半功倍。这个道理也很容易理解,

这句话时下用来形容当下潮流滚滚而来的族人文化现状再恰当不过了。当潮流来时,不由你踌躇,不由你徘徊,被裹胁者只有无奈。凉山彝族文化,现在面临的正是这样的尴尬境地。

从外部环境上看,民族文化的式微并没有外力逼迫,也没有客观上不可发扬传承的障碍。但潮流的冲击和影响不可遏止,这个潮流不仅包括汉文化,还有伴随着经济全球化所带来的西方文化。

1979年12月,在一个大雪飘飘的深夜,伴随着母亲的阵阵疼痛,我呱呱地来到了海拔3111米高的一个彝家山寨里,四周连绵起伏的大山、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和那条奔腾不息的瓦洛觉迪河便构成了我整个童年世界。

儿时的故乡一年四季都远离一切文明的入侵,没有电,没有公路,更没有自来水。故人惟一能做的就是利用最原始的方式上山烧山垦荒,他们总是今天是昨天的重复,明天又是今天的模样。儿时的记忆中,村子里家家都有一年四季烧不完的柴垛,那些柴都是人们从山里砍来的。或许是上山的人多了,山上到山下又走出一条山路来,那时故乡的路也湿漉漉的载着那诉不尽的忧伤和辛酸。30年前的家乡没有通公路,有的只是一条如羊肠般的山道,正常步行要走两个小时以上才能在非常简陋的乡镇坐上2天一班的车。若再往前追溯20年,则要走上两整天,才能到达昭觉县城。

家乡有二百多户人家,全部都是彝族,其实我们自称并不叫“彝族”,而是“诺苏”。家乡有一句不成俗语的俗语说“诺苏住山头,藏族住山腰,汉族住山脚”。的确是这样,我的家乡不仅山长得俊秀,而且水草丰美,村前一马平川的山地从来不用施化肥,荞子都长得株肥叶壮,荞粒丰满。在我的心中,当年美丽的家乡其实就是喧嚣尘外的“世外桃源”。

那时,家乡的男人妇女还穿着极富特色的彝族服饰。彝族不事张扬,这种特点在妇女的服饰里体现得尤其充分,服饰颜色多以黑、靛蓝为主。再就是衣服上镶嵌一些银饰,算是最大的点缀。不过即使是这样,记忆中穿着彝族服饰的彝族少女和小伙子,看起来都很美很帅,是好山好水和淳朴的民风孕育出来的那种美,是至纯至善的美,是一尘不染的美。

族人爱歌。因为自然环境优越(上有山好牧羊,山下有寨好居住,寨下有坝好耕种,坝中有地好赛马,山下有河好饮水。)不为生存发愁,因为因而故人的歌就少了点“现实主义”色彩的高亢,而更多了些柔情蜜意的低吟浅唱。族人的民歌包括叙事歌、礼歌、山歌、情歌、哭丧歌。叙事歌其内容包括天地万物的形式、人类的起源、民族的迁移、英雄故事及风俗习惯等。曲调和节奏的变化较少,与语言的声调结合紧密,具有吟诵性。礼歌很正式,多在结婚宴席等较庄重的场合用;山歌是个人情感抒发,相对奔放,感染力强;情歌则柔婉别致,浪漫舒缓,是年轻男女的爱情“武器”。哭丧歌比较伤感,是丧礼仪式中少不了的演唱形式。在守灵期间,丧家为了悼念亡灵,慰藉人心,丧家的亲属一般都唱哭丧歌,有的还会唱多种哭丧歌,有的还能即兴创作,针对死者的年龄、性别和家庭情况来唱,有一人唱的,有对唱的,也有一人领唱,众人合唱的。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离开家乡在外读书并一直在外工作生活,没有学过民歌,但仅从欣赏和文化的角度来看,族人的民歌的确非常美,尤其是情歌,堪称天籁。

族人爱酒。以酒为贵,酒是迎宾待客、过节、婚礼、丧葬……必备礼物。族人俗语说:“腊肉无味,加盐给客人吃;荞酒不香,加蜜给客人喝”。当客人一进门,主人就让客人坐在火塘旁上位,端出香喷喷的酒来,请你先喝几口后,主人家才与客人共饮。“酒坛置放如红岩,敬酒穿梭如蜜蜂。”“花杯像鹊鸣,黑杯似鸦叫,白杯如蝶舞”。这是族人赞美酒席时的赞语。

族人传统饮酒方式是没有干杯饮酒的。在屋里饮酒围坐火塘边,饮着转转酒,有事说事,无事聊天。嗜酒者多饮,不会酒者少饮或不饮均可,但酒杯一定要传递下去。主人向来没有强迫客人多饮酒的习俗。“一坛酒、一杯酒都表达情意。一般是十斤五斤一坛酒,百斤千斤也是一坛酒。饮酒饮情意,不在乎多少。”如今族人传统饮酒习俗已被干杯饮酒冲撞得支离破碎了,在我们这一代懂点外来文化的人身上,表现的更是淋漓尽致。

20年前的家乡,每逢村子里有婚丧嫁娶等大事,随着远方客人的到来,小河边、林子里立刻就成了青年人欢乐的海洋,他们直接交流的方式就是对歌,情歌一对往往就是一天一夜。直到客人要离开了,还要唱着充满离情别意的送行歌,在村头寨尾,那种气氛真有古曲里形容的“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欲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惆怅和依恋。那时我年纪还小,并不懂那些歌里的情思蜜意,但即使只是凑凑热闹,或者不时地跟着瞎哼哼几句对歌,在屁颠屁颠地跟着跑的过程中,竟也能让现在的我回忆起无尽的快乐,和上山骑马与打猎一起被我总结为孩提时的三大快乐之源。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子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是缓慢的,但仿佛又是期待已久的。首先是通公路,接着是通电,再后来家乡故人干脆全体移民搬迁到离307省道旁定居下来,从此,电灯、电话……一切现代文明与族人成了相依相伴的情侣。

30年过去,家乡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是交通上、物质上的,同时更是精神上、文化上的,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是大多数族人期待的,但又使我深深忧虑的变化。

在我一个舅子的婚礼上,我大吃一惊地发现,婚礼上没有了以往常见的传统对歌和族人克哲与尔毕尔吉,连客套式的礼歌也没有了,有的只是你敬我喝,我敬你喝的相互敬酒、干杯饮酒之争吵声和辩论声。更让我意外的是,在整个婚礼场上,除了新娘以外,竟然没有一个穿族人服饰的人,哪怕是上了点年纪的人也都穿着现代服装。这次婚礼对我的刺激促使我在另一个亲戚的婚礼上要求按传统婚礼进行,我用数码相机记录下整个婚礼过程。这次记录名为“整个婚礼过程”,实际上少了非常重要的对歌环节,因为村里已经找不到30岁以下会唱对歌的人了。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记录的素材将会成为绝版。

维系一个民族的精神的是文化。族人文化重和谐、尊礼仪,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但又自成体系,有很明显的个性特征。然而,在汉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冲击下,如今相对独立的族人文化结构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年轻人开始以穿族人服饰为耻,以唱民歌为落后,于是村子里没有了族人服饰的影子,更没有了民歌的传习交流。偶尔有,也只是为了表演和展示,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文物。如今,绝大多数族人年轻人都远出山门务工,偶尔回来则眉飞色舞谈经历,于是又有一批人离开家乡,融入社会大熔炉去了。

每当看着夕阳西下,我经常全身充满忧伤。其实我知道,我是无法阻止、也没有理由阻止这些情况的发生,我的忧虑止于个人的想法和思考,是无用和无奈的努力而己。消逝的彝族文化不只在我的家乡发生,全球化的进程和趋势无人能够遏止,速度只会加快。我真的不敢想象,再过30年甚至50年,沿着这潮流、速度前进,我们的彝文文化会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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