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青人问题研究

第三章穿青人的社会文化

第四节经济与生产

一、传统经济方式

穿青人传统上主要从事农耕，兼搞一些小手工业和家庭副业生产，如烧砂锅、纺织、编竹器、打草鞋等，遇到赶场天便到市上交换自产的农产品或土特产品，作为自己生活所需的补充，但从不弃农经商，所以民间有“穿青卖生货，穿兰卖熟货”的说法。清代李宗防《黔记》、咸丰《安顺府志》等史志记载一部分穿青先民“土人”“男子娴贸易”，说明他们比之少数民族有经商的传统和优势，而这部分人可能就是明初随军服役的商人小贩。直到今天，在织金县三甲乡大木戛村，虽是一个布依族为主的村寨，但村中两个铺子却分别是汉族和穿青人经营的。但是在后到的汉人面前，穿青人的商业资本又明显处于下风，受到排挤而逐渐移居乡间，从事农业，不住城镇和街场，所以他们文化上是属于汉族，但在经济上却是属于少数民族，不同的认同标准也从所谓的民族心理表现出来。

在农业生产中，穿青人和周围民族一样使用耕牛、犁头、耙子、锄头、蒋刀、镰刀、弯刀等劳动工具;在运输上除使用牛马畜力之外多习惯于背负，不善肩挑，因此，背兜成了他们主要的运输工具，背兜的编织也成了他们的一项数百年来的传统家庭副业。

在水西土司统治时期，穿青人祖先无论是居于清镇还是居于水西腹地，他们都是开垦土司地盘上的荒野荒山，开到哪里就自种自食，他们向土司交纳田租而不向汉人官府交纳赋税。织金县现在的大陌坝子就是穿青人进入水西之后开垦出来的。据说原先的大陌坝是一片长满芦苇毛竹的荒野，穿青张、王、龙、郭、杨诸姓到这里以后，就各家选择一片地方开垦。经过两三代人的劳动，就把整个坝子和两边的山冲都开垦成了耕地。初开出来的坝子只能种水西常种的大麦，所以取名“大麦坝”，解放以后才改成今名。到了明末清初，穿青人首领张士碱、王国统、杨纯等人领导穿青人筑堤防洪，修沟引水，把旱地变成水田，把种大麦改成种水稻，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发展。

当时的手工业也比较发达。织金县牛场区穿青人最早落籍定居的锅渣寨就是因为家家户户烧砂祸，并且用砂祸当茶杯喝茶而得名“锅茶寨”，以后才改为“锅渣寨”的。下坝乡有台子、岩脚，中坝乡有瓦楼、黄厂等十二个村寨，家家户户都有麻园，有纺车和织布机，还自己种靛开染缸，自己织布自己染，染了之后共同拿到一个土坡上去晒，这个坡因此取名“晒布坡”。

直到“改土归流”以前，他们还都处于自给自足的农业自然经济当中，清初“改土归流”之后，随着封建地主经济的发展，水西地区出现了土地买卖，穿青人当中极少数发展成中小地主，绝大部分沦为封建地主的佃农。咸丰年间，纳雍的彝族土目以列家绝嗣，查多土目和白布土目互争绝产。当时地主经济已有发展，以八个奇头为基础形成的八户地主联合起来对付查多和白布土目。在地方流官政府的支持下，以列家土地被没收拍卖，为八大户所瓜分。这八户地主是彝族吴阿二、黄天培、张阿万，穿青张兴谓，蔡家李大中，南京赵ＸＸ，仡佬族王团头，汉族李大户。道光年间，平远州穿青王绍兴家已有七八百石的租子，号称朱家朝门的大地主。（《贵州大定八大户土目土地资料》，转引自史继忠《明代水西的则溪制度》84页，云南大学历史系硕士学位论文）这说明了该地区各民族新兴地主的崛起过程中，也有穿青人在其间崭露头角。《重新调查报告》援引织金、纳雍、大方等县在解放初的统计，穿青地主富农只占总户数的4%左右，所占耕地则在40-50%，穿青总人口的70%是无地或少地的贫农。如织金穿青聚居近四百年的大陌坝，解放时共计726户穿青人，其中地主1户，富农32户，占4.5，所占土地为42%；桂果乡有穿青人282户，其中地主3户，富农9户，占4.2%，所占土地为46%；正平乡有穿青人492户，其中地主3户，富农3户，占1.2%，所占土地为40%。穿青人当中虽然产生了地主，但与汉族地主不同的是，他们一不雇佣丫矍使女，二不离开农村移住街场，三不脱离农业生产，其剥削方式主要是地租和雇工。一般不放债，只是荒年欠岁出借粮食接济本家本族，多不取利息或取利较低。据说织金以那架咸同年间的龙植头陈有梅当时收租百石，仍居住在离街十多里的梁山，仍然做着大庄稼;化起乡的张海解放前收租也近百石，仍然居住在乡间从事农业，人家称他叫“张土老”。在整个封建经济发展中，穿兰始终占有优势，穿青始终处于劣势，经济上的不平衡性是十分明显的。在劳动组合方式上，穿青人习惯于“换气”，不搞开钱雇工，这是商品经济不发达的表现，但同时对维系内部关系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二、农业与手工业生产

1、农产品种类及农业生产工具和技术。水稻在这一区域内分布广且品种多，传统的稻谷有黑糯、红糯、黄香糯、白香糯、岩尖糯、黑节谷、花壳谷、黄粘谷、北风谷、乌刚稻、大油粘、小油粘、补纳粘、高粘、麻粘、甜粘、羊毛粘、白粘、红粘等近20个品种；其次是麦类，主要是产量较高的小麦，大麦、燕麦、米麦、荞麦等亦有少量种植，但是不多见；玉米也是主要粮食作物，品种有黄马牙、二黄包谷、小黄包谷等;豆类品种有黄豆、花豆、毛豆、刀豆、黑豆、豌豆、胡豆、洋豆、饭豆、绿豆、扁豆、斑豆、茶豆、白果豆、揽豆等，其中以揽豆为大宗，大部分豆类均与玉米混合种植；薯类有南瑞苔、白红曹、花生苔、洋红曹、紫皮花心苔、土豆、山药等，以南瑞苔和白红菩为多；土豆虽然种植历史较长，但品种个小质差，产量低。除粮食作物外，经济作物以油、茶叶为主，其他的还有叶子烟、花生、葵花、辣椒、胡椒、麻等。近年通过人工养殖竹荪，亦有不少农户因此获利。蔬菜种植历史悠久，农村家家户户均有种植。主要品种有青白菜、窝笋、莲花白、茄类、瓜类、萝卜、韭黄、同篙菜、鱼香菜等。

农具的种类大致可分五类，即耕种用具、施肥用具、灌溉用具、收获用具与运输用具。耕种用具有犁耙、锄、锹、钉耙等；施肥用具有粪箕、高箕、秧马等；灌溉用具有筒车、翻车、廊斗等；收获用具有镰刀、挞斗、撮箕、木耙、风车等；运输用具有背兜、挑箩、扁担、麻布袋等。农户施肥均为农家肥，主要有人畜粪便、厩肥、枯饼；灰屑粪有石灰、煤灰、瓦灰、草木灰、草皮灰；绿肥类有秧青、苔参、马桑、芒其、篙、蚕豆叶、洋芋叶、油菜桔杆等。

在一些穿青人聚居的地方，收获水稻从不用挞斗脱粒，而习惯于把稻穗割下，捆成小捆，挑回家中再脱粒。脱粒时也不用专门农具，而是用任意拾来的石板，置于桌上，将担回的稻穗在石板上甩打脱粒。当地老农曾列举其三条好处:一、此地山高路陡，搬运挞斗困难;二、将稻穗担回家，可节省劳力，加快收割速度;三、当地稻田湿，不好将水稻整株割下。而事实上这些所谓的优点其实都经不起推敲。实际上这一特异收割法的成因是，明初为移民征用屯戍地时，由于受汉文化的规约，必然征用较宜种水稻的坝子—彝族之冬牧场。而耕种屯戍地的移民，必须在彝族大批羊群下山之前收割完毕，因而为了抢时间，只好将未全熟的稻穗割走，及时运回家中，让稻谷后熟，而将稻草留在田中任羊群觅食，又达到自然上肥之功效，保障地力不下降。稻草经过冬牧已食干净，且不碍春耕。这样的收割既无碍羊群冬牧，反能提供优质饲料，为彝族乐意接受。可见，这是一种农牧兼利的异族生产互补结构的充要环节，因而有明一代长期延续，并成为一种生产组合定式，直到今天。（详见潘盛之《一种多民族经济互补结构的残留—试析黔西北水稻特异收割法成因》，《贵州社会科学》1995年第4）

2、手工艺术。

(1)、刺绣。穿青妇女擅长刺绣，她们装束的衣领、衣襟、袖口、飘带、围腰、头巾、布鞋及儿童的衣、裤、帽与家用的枕巾、被面、帐沿和婚前女子送给未婚夫的裤腰带等，上面所绣的各种图案花纹，全是她们亲手所做。花纹多以云钩状花纹构成花卉、飞鸟、鱼虫等图案。制作时有凭手绣、画绣和剪贴绣等几种方式。凭手绣就是布面上直接刺绣出所设想好的图案花纹;画绣就是先在布面上画出所要的图案花纹，再用各色花线根据图案花纹的颜色深浅刺绣出所画的图案花纹;剪贴绣是先用所需颜色的布剪成花样贴在布面上，再用同色或不同色的花线锁边绣成花纹图案。绣法分为排针、绞针、挑针等项技术。绣出的成品针脚匀称，做工精细，美观大方。

（2)、草类编织。用稻草、苞谷壳、蓑衣草等植物编织生产生活用品，也是穿青人的拿手好戏。

草鞋。在穿青人的生活当中，老人去世要烧草鞋，姑娘定婚后要赠送男方草鞋，出嫁时要陪嫁草鞋，普通的粗耳草鞋平时男女劳动要穿草鞋，方方面面都离不开草鞋。自用之外，还要拿到市场交易。草鞋用糯米草编制，分精制的细耳草鞋和桂花耳草鞋几种。史志记载有“土人”、“里民子”等“妇女穿细耳草鞋”，“妇人草履耳红细花”(即精致的桂花耳草鞋)。普通粗耳草鞋用糯稻草编织鞋底，编织时搓草分为反搓(反股)编、正搓(正股)编、刁板编三种，称为反股草鞋、正股草鞋和刁板草鞋。鞋耳用糯稻草芯或布条、麻线编成。细耳草鞋(亦称桂花耳草鞋)则用糯稻草芯即米心草编织鞋底，同样分正股、反股和刁板三种技法编成;鞋耳用米心草划成细丝编织花纹，有“螃蟹结”、“五梅花”、“转之连”等式样，还用红、绿染色。无论哪种草鞋，穿在脚上都轻便舒适。还有专为走远路之人编制的“皮筋草鞋”(即用皮筋或红子刺钉卡编在鞋底下面)，穿着行走既防滑又结实，经久耐用。每年入冬闲月，穿青妇女就开始编织草鞋，一般要够一年穿用，还要作为商品上市交易。背垫床垫。每年秋季收苞谷时，选取用叶片较长、白色的苞谷壳另放以备编织背垫床垫。因穿青人多习背负，不善肩担，故背重物必用背垫。背垫又叫垫背，制作时先用棕丝搓成细绳做经，再用苞谷壳一行一行地插空依次扭结成纬，按下五寸上一尺或八寸的宽度从下往上编背垫身(五行)，又从肩部分编两支背垫手(二行)。背垫分为花背垫和环背垫两种，花背垫内面编织成人字形、外面编成环形;环背垫内外都编成环形。床垫也以苞谷壳作材料编制，仅是其长宽以床为度，不分身手之别。仍有内人字形，外环形两种编法。特别是人字形编成的床垫，铺在床上即不用再铺棕垫草席等，既软和又扎实，睡上去十分舒适健康。

(3)、竹类编织。穿青人男子有编织蔑货的手艺。蔑货用竹划成蔑丝或蔑片编织，不仅可以编织生产中经常用的背莞、撮箕，还擅长编织生活中常用的蔑盆、蔑席、簸箕、筛子、斗篷和其它各类箩筐。有的品种如大小蔑盆等做工精细，有一定的工艺水平，可以在盆底编织出“斗底”、“升子底”、“同子底”(穿青人称古量具“合”为“同子”)几种花纹，还可编织出人字形、品字形等其它花纹，且装水不漏。箩筐中的花囤箩亦属精品，其工艺主要是用五分宽的蔑片以人字形编制而成，体圆，且身大口小如瓮状，农村人家装粮食不可缺少。自用之余也上市交易。

（4）、木工。穿青人中多有精通木工手艺者，大到立柱起房、抬梁穿斗，小到制作箱柜、打桶、圆盆、抠瓢各类都有。至于犁、耙、桌、椅等，亦多出自他们手中。在这些大建筑和小用品中，雕梁画栋、刻板镂花的亦不少见。且穿斗连接不用铁钉，全部以榫头接，做工精细耐用。特别是过去男女结婚用的大床，直竖的床腿、床栏多为圆瓶形或叠珠形，镶板多要雕成龙凤花卉，帐架前上方还要做成雕刻各种图案的卷洞门，融穿斗、雕刻、绘画、车工、漆工于一体，工艺水平较高。

(5)、土作。由于穿青人大部分居住在田少土多的山区，故住房多是就地取土筑墙建成，其垒土筑墙亦有独到之处，成为他们的一种土作工艺。首先是墙板制作讲究宽窄长度，一般是一尺五宽、一尺五高、五尺长，夯成的墙成正方体堆垒，以保证墙体的稳固性;其次是所用泥土的粘散程度要选择搭配适当，以保证墙体干后的牢固性;其三是房屋式样即吞口(亦称院窝)设置、门宽大小、“全封尖”(每一山都垒土到顶)或“金包银”(中间两山立木架)等各部结构都考虑其安全性。且边冲墙边用拍板打墙体内外，使墙面平整、棱角分明，这样的土墙房无论盖草盖瓦，整体看来都美观大方、古朴典雅，居住起来也冬暖夏凉、舒适坚固。（以上穿青人手工艺术参阅织金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文史资料第七辑《穿青人历史与文化》）

(6)、砂陶。穿青人喜欢制作砂陶用品，其产品有砂锅、砂缸、鼎罐、茶罐、药罐、坛子、汤钵等。砂陶制品取料方便，制作工艺简便，最简单的小件制作过程大概是:取七成胶泥和三成煤渣加适量的水混合，用陶轮转动，手拎使之成器形，再用木片草绳等印上草叶、网格、绳纹等花纹。晒干后置于煤炭火坑之上，上覆硬泥锅盖加以焙烧。约七八分钟将烧红的陶胚取出，覆于旁边已准备好的杉树枝叶之上，树叶生烟将陶胚内壁熏黑，起到染色效果。冷却后即为成品。较大的物件，则需较大的烧窑，但砂陶制作现多为家庭手业，大的烧窑已难觅踪迹。穿青人认为这些砂陶制品，既价廉物美，又适用耐久。用砂锅煮饭做菜味香色正，坛子泡菜清脆爽口，鼎罐烧汤保存数天而不发嫂发臭，茶罐熬茶不变味，熬中药药汁浓且服用效果好等。随着旅游事业的发展，砂陶制品已逐步从生活必需品向旅游纪念品转化，且销量和售价日益增长。织金县以那镇沙田村是一个穿青人聚居的村寨，素有“砂锅寨”之称，该村生产的泥制砂锅具有悠久的历史，产品远销省内外，现在村民们在传承古老生产工艺的基础上进行创新，使产品质量日益走俏市场，80%的农户就以发展砂锅业为第二支柱产业，每年户均收入可达4-6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