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论

在民族学界，被称为待识别民族和己识别待定民族一直是一个比较敏感但是却十分诱人的课题。贵州省西北部的“穿青人”即是其中之一，其总人口约67万左右，分布面积不是很大，他们至今还具有相当程度的“民族心理”，因此把它作为一个研究对象，应当具有比较典型的意义。随着民族学的发展，用新的视角和理论来分析诸如此类的人群的形成过程、文化现象等已正是大势所趋。通过对这些人群的认同历程和心理进行考察，用当代学术的视角进行一些新的探索，应当对民族学的理论和实践都有所裨益。笔者于2003年底、2004年夏、2005年夏三次对穿青人及其相关人群进行了时间不等的考察，到当地民委(民宗局)、图书馆及穿青人中心地区进行实地调查，通过搜集书面材料、走访知情者、举行座谈会、亲身参与穿青人日常生活等方式了解了其历史和现状，和他们对民族问题的看法、希望等，在这些材料的基础上，撰成此文，如果能给各有关方面在涉及到此问题时能有一个略有价值的参考，则幸莫大焉。

第一节穿青人的基本情况

一、主要分布情况

通过查阅有关资料和第五次人口普查登记，贵州省自报填写“穿青人”自称的人数约67万人，占全省总人口3755.72万人的1.7%。毕节地区约54万人，安顺市约8万人，六盘水市约2万人，其它地区共约3万人。织金、纳雍、大方、黔西、金沙、毕节、赫章、威宁、六枝特区、盘县、水城、清镇、平坝、安顺、普定、关岭、镇宁、紫云、兴义、兴仁、晴隆、安龙、普安、长顺、册亨、望漠、贞丰、龙里、贵定、福泉、施秉、镇远、黄平等三十多个县(市、特区)均有穿青人居住，其中织金和纳雍两县穿青人最多。织金县有穿青人23万，约占全县总人口的22%。全县32个乡(镇)561个村28个居委会都居住有穿青人，最多的以那镇达17650人。一万人以上的有城关、桂果、牛场、化起、八步、珠藏、金龙、马场、板桥等10个乡(镇)；五千至一万的有三塘、阿弓、三甲、茶店、中寨、绮陌、狗场、实兴、白泥、少普、熊家场等11个乡(镇)；五千人以下的有猫场、龙场、自强、大平、官寨、后寨、普翁、上坪寨、营合、纳雍、黑土等11个乡(镇)。

纳雍县有穿青人约22.5万，全县25个乡(镇)居住有穿青人，最多的雍熙镇有37000多人，一万人以上的有雍熙、中岭、阳长、王家寨、百兴、张家湾、勺窝、新房、寨乐、老凹坝、沙包、曙光等12个乡(镇):五千人以上的有龙场、乐治、董地、化作、水东等5个乡(镇)；五千人以下的有维新、库东关、寨乐、姑开、羊场、锅圈岩、昆寨、左鸡戛、猪场等9个乡(镇）。（关于穿青人的人口分布情况，详见织金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文史资料第七辑《穿青人历史与文化》）

从居住地域来说，穿青与各民族处于大杂居小聚居的状况。但在一些主要的聚居区如织金、纳雍等县，他们居住的村寨连绵百余里。其余各县，“杂村不杂户”的穿青村寨比比皆是。这些大大小小的穿青村寨，多数处于离中心城镇较远的山区地带，少数处于平坝地区。对穿青人的研究重点，应当放在黔西北地区。

二、文化地理环境

穿青人的主要聚居区处于贵州省西部的毕节地区，乌江上游的六冲、三岔和鸭池河三条河流域。属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年平均气温13.2度，年平均降雨量852.1毫米，日照1224.6小时，无霜期273天。境内多山，西高东低，平均海拔1400米，最高点赫章韭菜坪2900米，为全省最高点，境内山青水秀，平畴谷幽，风光秀美，夏无酷暑，冬无严寒，雨量充沛，气候适宜。

资源优势主要体现在矿产资源、水利资源、生物资源、旅游资源。

矿产资源:当地矿种多，分布广，储量丰富，主要有37种，其中尤以煤炭、泥碳、草碳、硫铁矿、磷矿、铁矿、矿泉水最优，最具有开发潜力和开发前景。煤炭资源号称“黔西煤海”，“织纳煤田”全国著名。已探明储量247.36亿吨，占全省50.4%，煤质好，厚度大，埋藏浅，利于开采等特点。泥(草)碳是重要化工原料，是全省唯一的矿产地。已探明储量146万吨，平均厚度达23.78米，腐蚀酸平均含量23.2%，具有很好的开发、开采价值。硫铁矿己探明储量1.46亿吨，占全省23%，矿石平均厚度3.66米，一半以上品位达28.4%，为II级品，部分达I级品，磷矿已探明储量13.73亿吨，占全省的53%，品位17.22%，高于全国平均品位1.42%。铁矿已探明储量2.278亿吨，占全省51.73%，品位在34.07-37.51%之间。

生物资源:当地生物资源十分丰富，5个县为“全国烤烟生产基地县”，属全国四大烟区之一。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为“全国畜牧业基地县”；大方、黔西为“全国生漆基地县”。区内还盛产杜仲，天麻，党参等名贵中药材。薯类、辣椒、生漆、大蒜、该仁米、竹荪等为当地土特产，享誉省内外。织金县已形成了以竹荪、畜产品、烤烟为主体的生产体系。畜产品的产值在农业总产值中占到30％，烤烟对县级财政的贡献更为突出，烤烟特产税占到财政收入的30%.

需要指出的是，当地资源虽然丰富，但是生产力水平却相对落后，其土地所供应的人口的密度就显得令人不安地偏高。毕节地区93%的土地在山上，93%的公民是农民，这两个93%，决定了当地的贫穷。由于工业的不发展，对农业的过分依赖和对土地的过分开发，使得土地迅速退化，全国土地石漠化最为严重的状况就出现在这个地区。另外虽然煤炭储量很大，但砷、氟等有害物质的含量也很高，致使当地砷中毒和氟中毒的人口相当多，极大危害当地人的身体健康和劳动能力。据浙江在线新闻网站2005年3月4日《贵州全省一半人氟中毒地方病考验政府》一文报道:上世纪70年代以来，一种怪病笼罩黔西北织金县荷花村。得病的人，都有牙齿变黄变黑、腿呈X型或0型、躬腰驼背或者手臂只能弯不能伸等症状。后被证实是氟中毒所致。据统计，到目前为止，贵州有1000万氟斑牙患者，64万氟骨病人，氟中毒的人口1900万，占贵州人口的一半。而其中氟中毒最严重的地区便是位于黔西北的织金县。

毕节地区还是一个典型的岩溶贫困山区。全山区八个县(市)，6个是国家级贫困县。严重的生态恶化和水土流失，不仅使当地人民群众面临丧失基本生活条件的巨大危险，而且每年数以万吨计的泥沙排入长江、珠江，对下游地区生态环境和经济发展也造成严重威胁。1988年这里被联合国确定为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区：无限制的平面垦殖使石漠化程度不断加大、耕地破碎、植被稀少，陷入越生越多、越多越穷、越穷越垦、越垦越穷、越穷越生的恶性循环。

这一地区耕地质量很差。耕地质量分八级，一级最好，八级最差，一二三级在毕节是零。另外六七八三级土占了32，而且这些贫瘩的土上还有47%在水土流失着，即便是这些很贫痔的耕地也正在逐年减少。从1949年至1988年，粮食产量增加了2. 55倍，但人口却增长了2.734倍，结果人均占有粮食不仅没有增加，反而从204.5公斤减少到191.7公斤。为了增加粮食产量，农民毁林开荒扩大种植面积。毕节地区的垦殖系数从31.37％上升到46.38%，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树越砍越少，地越种越瘦，人越来越穷。

穿青人聚居的织金县共32个乡镇，土地面积2858平方公里，人口却高达92万左右。纳雍全县国土面积只有两千多平方公里，人口却高达77多万。这么多的人口，在中东部省份来说，也称得上人口大县。如此算来，每平方公里人口就达到了300人以上，其人口密度与中部省份大致相当。但要知道，这里的土地基本都是大山，以石灰岩为主的山区占82%，岩溶裸露面积就达到11%，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的贫困山区。人均可耕地面积只有五六分，而且基本都是山地、坡地、旱地。可想而知，即使吃饱肚子也是不容易的。1995年，纳雍县实测的耕地面积12.34万公顷，农业人口人均0.16公顷;统计局统计上报的耕地面积(习惯面积)则只有4.6万公顷，农业人口人均0.06公顷，水田1.1万公顷，76％的耕地为基本不能灌溉的早地。总人口83万，其中农业人口78万。1995年，全县工农业总产值7.07亿元，国内生产总值5.5亿元，人均662.7元。粮食产量20.7万吨，人均249公斤，每年仍需调入0.5万吨以上的粮食。（关于当地的地理环境详见《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中国地图出版社2005年）

文化环境:境内居民由汉族和多个少数民族构成，形成大杂居小聚居的格局。汉族人口最多，其次为苗族，以下为彝族、布依族、白族、讫佬族、水族等等。种类众多的民族的杂居错处，使得当地的民俗风情呈现出多姿多彩的状态，极具人文气息。穿青人作为一个待定民族与周围各民族共同生活，互相影响，其文化也是富有特色的。

贵州地处祖国西南的石贵高原，东部与湖南接壤，南部与广西为界，西部与云南高原毗邻，北部与四川盆地相连。历史上是“骚道所经”之地，毗邻省区群众经商、逃难等都集散于此。贵州又是西南古代氏羌族系、百蹼族系、百越族系、苗瑶族系等四大族系族际分布的连接点。氏羌族系主要分布在今甘、青、川、滇一带，贵州中部、西部也有部分分布。百蹼族系在殷周时分布在“江汉之南”，与百越杂处，今贵州中部、北部是其分布地。百越族系主要分布在长江中下游以南的广大地区，支系众多，秦汉以后，发展成为南方、西南方的壮侗语族各民族，在贵州主要分布在东南部、南部和西南部。苗瑶族系主要分布在贵州中部、东部地区。除上述族系外，汉族以及回族、满族、蒙古族、羌族等民族又陆续进入贵州，使贵州的世居民族逐渐增多。（侯绍庄等《贵州古代民族关系史·绪论》，贵州民族出版社1991年）对贵州古代居民的说法还有很多种，但这一地区民族的多样性，则是今天其境内民族民份复杂的一大条件。然而多民族聚居带来的一个负面影响便是有可能处理不好族际间的关系，从而引发各种社会经济矛盾。在少数民族地区，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相互交织在一起，统治阶级又利用民族矛盾造成民族仇恨和隔阂，破坏了民族间的团结，在民族和阶级间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1950年7月2日，邓小平在关于西南少数民族问题的报告中指出:“中国少数民族，据我们对西南过去的了解，无一例外的，历史上的隔阂是很深的，主要是对汉族的隔阂是很深的，不是普通的隔阂，是很深的隔阂。少数民族和汉族之间，少数民族与少数民族之间互不信任，相互械斗相互仇杀事件时有发生。”（转引自贵州民族工作委员会编《贵州民族工作五十年》P7-8,贵州民族出版社1999年）即便是在今天，大方县的妈姑乡，就因为当地的彝族和汉族间存在着较深的矛盾，从而使得当地的矿产资源得不到有效的开发。当地也是治安问题多发区，历史上造成的贫穷是一大根源所在，在摆脱贫困的强烈愿望驱使下，有很多人挺而走险，选择了贩毒的道路，使得当地的毒品问题迅速升级。2004年7月28日上午，公安部禁毒局就即将开展的全国扫毒行动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会上，贵州织金县、四川兴文县等近年外流贩毒活动突出的区县被点名，要求进行挂牌整治。（《中国整治外流贩毒严重地区10区县被公安部点名》，中新网2004年7月29日）据织金县强制戒毒所统计，截至2005年上半年，全县共有吸毒人员多达427人，如算上未统计在内的，肯定还会更多。

三、当地政治沿革

从秦代至宋朝，中央封建王朝虽在境内设立过郡县或州县，但基本为本地土著民族建立政权所控制，且地界犬牙交错，与中央封建王朝仅为内附纳贡、互相承认关系。元代，贵州尚未建省，现毕节地区处于湖广、云南、四川之间，分属亦溪不薛、乌撒乌蒙宣慰司和永宁路。

明代实行“土流并治”，毕节地区东部属贵州宣慰司(因地处鸭池河以西，故亦称水西宣慰司)，隶属贵州布政司;西部(七星关以西)属乌撒军民府，隶属四川布政司;中部设毕节卫、赤水卫，西部设乌撒卫，均隶属贵州都司。今毕节市、金沙县北部隶属四川布政司下辖永宁宣抚司。清代康熙年间(1662-1722)，实行“改土归流”，废宣慰司、土府和卫，设置大定府(治今大方县)、黔西府(治今黔西县)、平远府(治今织金县)、威宁府(治今威宁县)和毕节县(治今毕节县)。康熙二十二年(1683)改黔西、平远为州，隶属大定府;康熙二十六年(1687)，降大定府为州，威宁府领大定、黔西、平远州和毕节、永宁县(治今四川省叙永县)。雍正七年(1729)，降威宁为州，升大定为府;雍正十一年(1733)，增设水城厅，隶属于大定府。

民国二年(1913)，府、州、厅一律改县，在原大定府属地设黔西道(亦称贵西道)，辖毕节、大定、黔西、织金、水城、威宁县。民国七年(1918)，贵西道移驻毕节。民国十二年(1923)，废贵西道，各县隶于贵州省政府。民国二十四年(1935)，国民政府推行《行政督察专员条例》，设立第四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公署驻毕节，辖毕节、大定、黔西、水城、威宁县。民国二十五年(1937)，增辖织金县。民国三十至三十一年(1941-1942)新置金沙、纳雍、赫章县，第四行政督察区共辖九县。

1936年2月8日至2月27日，红军二、六军团在大定(后移驻毕节)县建立中华苏

维埃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辖大定、毕节县级苏维埃政权、8个区苏维埃、95个乡、村苏维埃建置。

1949年11月28日，毕节解放，是年12月3日，在毕节设置贵州省人民政府毕节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辖毕节、大定、黔西、金沙、织金、纳雍、水城、威宁县，1952年，更名为贵州省毕节区专员公署。1954年，建立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区。1955年，更名为贵州省毕节专员公署，是年将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区更名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1958年2月大定县更名为大方县。1970年，水城县并入水城特区(今仍属水城县)，隶属六盘水地区(今六盘水市)，毕节专区改为毕节地区。1994年4月22日，毕节县撤县设市，行署驻毕节市城区。1996年底止，毕节地区辖1市、6县和1自治县。（当地政治沿革详见毕节地区地方志编委会编《毕节地区志·地理志》，贵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

穿青人主要居住于原彝族“水西”土司的统治范围之内，“水西”的地域概念，是以乌江上游的鸭池河为分界，河东一片谓之“水东”，河西广大地区称为“水西”。后来这概念起了变化。演变为安氏统治政权的地域名称，而范围就不限于此。“水西”这一名词，最早见于《元史》。水西辖地实际包括今大方、水城、六枝、纳雍、织金、黔西、金沙各县和毕节、息烽、修文、清镇、平坝、普定的一部分。前8县是水西的本土，史称“水西”而后五县地域却在鸭池河以东，三岔河以南，是水西的边缘地带，史称“水外”，即“水外六目之地”。明末，土司安位献出水外六目之地，率先接受清中央王朝的改土归流，到土司安胜祖时的版图，只剩水西本土了。

    在明清两代，对穿青人社会政治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的是明王三善、朱燮元与彝族土司安邦彦的战争和清吴三桂对水西地区的征剿。明朝和水西在初期和平相处，后来明王朝的力量减弱，利用水西武力来镇压贵州各少数民族，水西也就强大起来。明末水西土司弟安邦彦不服明朝统治，起兵叛乱。天启二年(1622)二月进攻贵阳，占据黔西全境七年之久，出兵至十万多。崇祯元年(1628)安邦彦失败，明朝占据了鸭池河以西原属水西土司的土地，筑城36所。以兵力48000人在鸭池、安庄(安顺)傍河经营屯田2000顷。明王朝虽然平定了安邦彦之乱，自身的实力却也受到了相当的损失，主帅王三善阵亡。吴三桂对水西土司安坤的战争是清康熙三年(1664)开始的，吴三桂借清朝廷的名义对当地进行征伐，实行了残酷的民族屠杀行动。经过这两次严重的战役，土司的实力才基本上被摧毁。安邦彦之役，明朝损失主帅王三善;吴三桂之役如果不是土司手下有人叛变，一时还是胜负难定。康熙十二年(1678)，吴三桂反，安坤遗腹子圣祖得彝族各部支持，在威宁起兵，助清兵平叛，先后收复大定、黔西、遵义各地，安圣祖因功得复任水西宣慰使。三十七年(1703)安圣祖病死，乏嗣袭职，清政府乘机改土归流，至此，水西土司在黔西北的统治结束。这种情况可以看出当地少数民族政权的力量相当强大，中央政府在当地推行直接统治十分困难。据乾隆《平远州志》俞九成康熙四十一年旧序说:“平远为水西比喇地，世为安氏所踞。跳梁反覆，封疆大吏未能安抚，甚且肆其蹂踊，而凶逆之势益张，其为患竟与明朝相终始。”中央政权和地方少数民族政权长期斗争较量的结果，是民族矛盾和民族问题的长期存在，极大阻碍了当地社会经济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