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凉山新闻网
发布时间:2011-09-09 01:01
当我在简·爱的故乡,找到了那条通往罗切斯特的桑菲尔庄园的小路;在“呼啸山庄”的沼泽地中,遇到那一群孤独的乌鸦;而站在玛丽桥头,看到了我梦中的巴黎圣母院……但现在,我更想回到“卡哈洛”的河边,在那两棵黄桷树下,回归我的童年,那里还有“小阿莎”的故事。
夜。一条大河穿过高原、穿过林莽、穿过深深的山谷、穿过这片古老的土地,穿过人群,穿过我的家乡,穿过夜的黑暗,滚滚奔腾着……
阳光下,这条河宛如一条金色绞龙,竖起金光灿灿的鳞甲,又像一匹棕色的烈马,扬蹄飞奔,溅起一层又一层像小山一样高大的浪花,激流抖动着棕色的脊背,像是不堪忍受两岸的峭壁的挤压,狂邕地从一个又一个峡口奔泻出来。它就是前进着的道路,它把我带到我想要丢的地方。它有一个金光灿灿的名字——金沙江。
“卡哈洛”,这个坐落于中国西部、金沙江下游畔的边远山区,我就出生在这里,在当地一个名叫“安巴尔”的奴隶主的庄园--我的妈妈那时候正从雷波县上到这里“下乡”,所以“生产”我非常意外,没有医院,只有一个接生婆。刚生下来的我整整10斤,哭声就像小牛叫一样,我们家还没有哪个孩子像我这般“异常”。
卡哈洛区属于雷波县管辖,全区大概几百人,一条街道、一方操场,也有邮局、百货店等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过,区里的医疗条件很差,因为和云南很近,所以一旦我得了大病,妈妈总是会背着我去云南的县上看病,虽然“跨省”,不过也就几条山路,但必须要乘木船渡过金沙江。江边那一片宽阔的沙坝就是我童年中海滩的最初印象。卡哈洛分为上、中、下三个“坝子”,因为妈妈工作的关系,我们家就在机关人员集中的“下坝“。在下坝,那里有水、有香蕉树、大片的甘蔗林和桔子林,呈现出一片美丽的热带风光。
“卡哈洛”的房子大部分是由石头、泥土垒成,而我家住在有三四间屋子的房子里。厨房正对水沟,水沟边还留着一小块田地,没事的时候,哥哥就在上面种上甘蔗,我也偷偷在他屁股后面撒下几颗玉米种子。最喜欢扛起自己的小锄头当哥哥的小尾巴,他去看他的宝贝甘蔗,而我就去看看玉米——虽然也就四、五棵,却是我们最得意的“作品”。
屋后是绵延的大山,放眼望去,山上遍是树木。灌木、山茶,以及各种四季常青的树让我在冬天也感觉不出寒冷;屋后还有一条水沟,是当地人用粗糙的石头垒起,把小河里的水引到各家各户的“工程”。我们喝水都是从水渠里取来,那般滋味,如今即使是最纯净的矿泉水也不能比拟。
记得天热的时候,我哥哥吃饭睡觉都要在小河里,尤其是假期里,他总要泡在水里抓鱼,有一次好不容易抓到交给我,可我两手一滑,鱼儿又跳进了河里,慌张的我站在水里,摊着双手望着他,生害怕他又叫我回家去。
河边上有一棵大树,它的一枝树干垂下来横过了河水,我就最喜欢躺在树枝上,一边享受上面更多的树叶带来的阴凉,一边和其他几个好朋友躺着唱歌、吃零食、聊天。每到吃饭的时候,我的爸爸就会找到这里。
到了傍晚,每一户人家都要带上席子跑到水边找一块地方才能安睡。河水的潺潺,星星的闪烁,我们的打闹,不是一幅最美的画吗?
山区的气候因为高度不同而不同,在“卡哈洛”,你一旦登上了山就得要穿毛衣,而一下山就热得要全脱掉:“下坝”的气温很高,那里是甘蔗的乐园,一到夏天,我们就全跳到小河里去了;“中坝”的温度适中,所以盛产橙子;到了“上坝”,温度就骤然降了下来,荞麦、土豆成了那里的主要作物。
有山有水,也就有花有树,我最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山摘花,所以山上有什么样的颜色,家里也就有同样的风景。柴火是我们做饭烧水的必备,因为有大山,也省去了我们到集市上买柴的麻烦,直接上山捡就是了,反正多的是。有时候我还能捡到不少的东西,一只麻雀,一个鸟蛋,都能让自己一整天乐得合不拢嘴。
没事的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就躺在山坡上看飞机,一旦有飞机出现,我们都会高兴得欢呼起来,对着天空不停地跳啊叫啊,直到飞机消失在天边。其实,相比于飞机,我更喜欢看鹰在空中翱翔,一会儿在云里雾里,一会儿跟着太阳追去,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变成一只鹰那该有多好啊!
后来我知道鹰是我们彝族的图腾,彝族人自称是雄鹰的后代。鹰有非同一般的生命。在雄伟的大凉山上,经常能看见一对一对桀骜不驯的鹰,它们在蓝天展翅,享受暴风雨的洗礼,忍受着严冬的岁月。就像古老的彝族一样,孤独、坚忍,顽强。彝族人选择住在高山上,一代又一代在那里上繁衍生息,体现一种生命的高贵和力量。像雄鹰一样自由,在高天之上,这是作为彝族后代的我梦寐以求的向往。
因为在大山里,所以我们那儿的孩子很少拥有现在意义上的“玩具”,我唯一的玩具就是爸爸带回来的一个洋娃娃,可这个娃娃给我的乐趣还不如我的小锄头、小镰刀和小背篓。
大山、大树和河边就是我童年记忆的寓所,哪里有水、有鱼,哪里有树、有鸟,哪里就有“小阿莎”。
好动是我的天性,这也是大凉山的赐予,我最爱和小伙伴进山爬树,寻找各种野果子,“追杀”野鸡狍子,更大的孩子们还抓住过一条野猪。我哥哥的最大“业绩”则是抓住过一条碗口大的菜花蛇,还挂在棍子上走一路,回家以后,全区的小孩都来会餐。
山里的日子太好耍了!只不过这样的后果就是那些“大人们”一提到我总会叹口气说:“那个女孩哟,跟男孩一样……”虽然,我自认为是所有童话里最可爱的公主。
不过,童话里的公主应该不会把“打人与被打”当成家常便饭,我这个“公主”就常常被我哥拉出去充当“打手”。其实这也没办法,我一直喜欢跟哥哥玩,可他觉得跟女孩子玩是他的羞耻,所以老想甩掉我这条“尾巴”,于是他常威胁我说:“你去跟某某打架,打得赢就跟我走,打不赢就回家去!”我没有选择,有时候我确实不想出手,可老哥却总会刺激我的虚荣心说:“怕啥子,我还在你后头。”
其实,七八岁的我哪里能打过男孩子,只不过一开打,我就像个“亡命之徒”非常投入,甚至还会使用石头之类的“凶器”。
有一次,明明我哥能跟一个男孩交手,可他就是要让我上阵,那个男孩也不想打,毕竟跟一个女孩子交手还是很丢脸的事。所以我们一开始是没有真正打起来的,可后来我的那个“坏”哥哥开始挑拨,他对那个男孩说:“哎呀,你肯定不行,你连一个女娃子都打不过。”他又对我说:“你回家去吧,你以后不要跟我们男孩子玩了。”
说着说着,男孩和我好像被激怒了,动作也开始“升级”,他力气比我大,在撕打中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偏偏我最不能容忍别人对我的头发放肆,我一下子爆发了,拼命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弯腰顺手抓起一块石头就朝男孩扔去……
结果可想而知,那个男孩的脑袋挂了彩,我哥回家也少不了一顿“笋子炒肉”,我的打架自然也就更出名了。
即使在外地,我也留下了打架的痕迹,一次爸妈带着我们去成都办事,趁着爸妈不在,我哥居然带着我去招惹成都街上的“小混混”,还对我说:“你肯定打不过他们。”结果,我这个“公主”又发扬了一次少数民族的“彪悍”传统。
没有人以打架为乐,尽管我好动,但只有这样,我才能和哥哥一起玩,就这么单纯,虽然为此没有少受别人的痛打,可我觉得值。
我打架也不是全无理由的,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我们好几个小孩一起去攀树摘黄果树的叶芽,好拿回来凉拌解馋。我这个“爬树高手”先跟两个伙伴上树,摘下叶芽然后扔下去,其余的人就在树下面捡,一切都很顺利。
采完回到某人的家以后,几个年龄大点的就对小点的我们说:“现在你们就在外面坐着,我们煮好就叫你们。”我们几个都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外等着待会儿的美味,过了好久,等我们忍不住进屋的时候,却发现“姐姐哥哥”们已经是边煮边吃了。我二话没说,冲上去一脚就把火堆上的铁锅踢翻,然后揪住其中一个女孩的头发就是一顿“乱捶”,有吓傻了的,有来劝架的,也有打我的,但我已经顾不得了,全身的热血都已经涌上了我的脑袋。
把我们当作傻瓜并不是我愤怒的主要原因,关键是我很信任他们,可这些“姐姐哥哥”,竟然欺骗了我们,这是我最不能宽容的事情。
同样,我也不能容忍别人的嘲讽排挤。小女孩们都喜欢搞“小团体”--今天几个玩得好,明天孤立某个人,有一次在河里玩耍,有个女孩又故意说我坏话,我把她抓住,两个人抓扯中,居然被激流的水冲出去老远,差点跟她一起被冲到金沙江里去同归于尽。
童年是真实的,真实得不需要涂脂抹粉。童真是宝贵的,童年的那种疯狂那种野劲是现在的人不可想象的,对于这样的“小阿莎”,只有我的语文老师说:“你还是有想法啊!”可其他老师就只能摇着头说:“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编后语:本文作者系长江漂流探险女英雄、著名旅行作家、英美籍彝族人,来自凉山又回归凉山的彝族女人,著有多部作品。吉胡·阿莎,一个不断把危机变为转机的鹰的后代,前天从北京演讲刚回到西昌,这次由国家发改委主办,北大历史系、北京财富智慧文化公司主办的“财富智慧”为主题的讲座中,阿莎以“变危机为转机”为演讲主题,以自己真实的人生经历,证明了危机就是危险+机会=成就。鼓励了不少正走在实现人生梦想这条路上的同路人。这里她回到了她的童年,回归她的童真)
文章编辑:许贵华
| 【相关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