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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意的母语,失落的彝族文明

作者:佚名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2f74710100gqxx.html
发布时间:2010-01-15


(很喜欢的一篇文章,出于某位上海同济大学同学之手,特转于此收藏,提醒记住那些失落的文明,记住自己的使命,记住,无论何方,自己的根与故里……)

我是一个生在彝区,长在彝区的彝族儿子。孩提时候,“海菜腔”的调子和“烟盒舞”的舞步就如烙印般融入了我的血肉,听“海菜腔”和看“烟盒舞”也成为我童年时期最乐此不彼的事情。而月明星稀篝火熊熊,一群穿着花腰服饰的阿公阿婆围着火堆拨着四弦弹着烟盒载歌载舞的画面,已如同碱基对般扎入我的基因,成为了我童年永不褪色的记忆。

然而小时候的耳濡目染并未让我走进彝文化的殿堂,哪怕学上半句彝语,认上半个彝文,或是穿上半天的花腰服饰。相反,我却从小浸润在汉文化的教育中,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子曰诗云,到“阿房宫冷,铜雀台荒”的历史故事,从刘备诸葛的雄才大略,到李白杜甫的川行华章……在汉文化的熏陶下,彝文化离我越来越远,彝语也脱离了我的思维范畴。

后来,“海菜腔”青歌赛折桂。这是我第一次在CCTV上听到来自家乡的声音,不,是来自祖先的声音。伴随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童年的记忆在我脑海中上下翻飞——月明星稀篝火熊熊,眼前仿佛又是阿公阿婆围着火堆拨着四弦弹着烟盒载歌载舞的画面,如千般丘壑万顷巨澜,诉说着一个彝家儿女无比的自豪。但一阵热血沸腾之后我怔住了,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眼睛一直在不自觉地盯着屏幕下方滚动的“歌词大意”——我居然要借助汉语翻译才能听懂那些烂熟于心的曲调的含义!懵懂的我倏然醒悟: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彝族人,彝语才是我真正的母语啊!而如今我却连自己的母语也听不懂,连祖先的声音也不认识。想到这里,先前热泪盈眶的眼睛顿时干涸了,脸上的笑容迅速塌陷,如同一场短小而精炼的话剧,映射出我内心深处久未察觉的伤痕和遗憾。

在彝区生活了十八年,却从未学过一句母语,从未讲过一句彝话。一个连自己母语都不会的人,还是彝人吗?一个从未走进过彝文化殿堂,对彝文化一无所知的人,还是彝人吗?听不懂来自祖先的声音,看不懂祖先留下的文字,除了血管里流淌着祖先一脉相传的基因外,这样的人还算彝人吗?我困惑了,亦警醒了,可当我用疑惑的眼光打量我身边的彝族同胞时我更恐慌了。在我生活的彝区,与我同宗同族同代者,不说彝话、不懂彝文、不穿民族服饰、不懂民族历史、不过传统节日的彝族青年已不再是少数。在偏远山区,上一辈的阿公阿婆勉强可以用彝语沟通,但在和下一辈的交流中却大部分使用汉语,而年轻的小辈,即便能听懂几句日常彝语,也鲜有人用母语交流了;而在城中,彝语更是无踪可觅。我不禁这样假设:或许只需不到百年的时间,当上一辈的耄耋老彝人携着祖先千年的积淀与世长辞的时候,彝文是否会像西夏文字一样消失在不远的将来,而我们的母语,是否也会像英语替代凯尔特语一样被汉语替代。

或许这样的担忧早已在现实中浑然不觉地发生了,作家阿诺阿布说:“今天操着流利普通话西装革履走在都市街头的彝家儿女,其内心的荒凉和悲情,多年以后,也许它将成为彝族历史上最为凄惶的一个时代。”

在“海菜腔”抑扬的曲调中,我怆然肃立,泪眼朦胧。

是的,语言是民族识别的首要要素,是文化遗产中至关重要的内容。连自己民族的语言都抛弃了,何以能够把民族文化的精髓传承下去?

几千年的光阴磨灭了许多,也荡涤出许多。

曾经的四大文明古国中,古埃及文明和古希腊文明早已荡然无存,古印度文明也在大英殖民帝国的奴役下面目全非,如今唯一仅剩下了华夏文明,这难道是偶然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其中的玄机就在于汉语像一条结实的绳索把整个华夏文明一节一节地扣住并不间断地传承了下来。

我在对彝史的追溯中看到了同样的现象。从产生至今,彝语一直对抗着形形色色的外来冲击,就近些年来看,无论是新文化运动还是文化大革命,都未能从根本上松动彝文化的千年磐石,这就是为什么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的《西南彝志》能在极端恶劣的历史条件下保存下来,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如此浩如烟海的彝文经书,为什么彝族文化的根脉一直没有断。

冯骥才说:“文化是民族的根本,失去文化便意味着民族的消失。”是的,彝族之所以没有消失,是因为彝文化还没有消失,而彝文化的存在,正是因为彝语像一条结实的绳索,把古老的彝族文明一环一环地扣住并不间断地传承到今天。

有人说,彝文化不就是彝人唱的“海菜腔”,跳的“烟盒舞”吗,或者就是他们的民族服饰和民族风俗,一个成都人甚至在提到彝族时满脑子的穷、偷盗、吸毒,彝族似乎是刚走出原始社会的“蛮夷”,何来的文化和文明?看到这样的评价,我们能仅仅责备他们吗?他们的无知不正是我的无知,不正是我们无数彝族子孙的无知吗?他们的漠视也不正是我们无数彝族子孙的漠视吗?

当我虔诚地叩开彝文化殿堂的大门时,历史给了我的生命一次重重实实的惊吓。浅薄的我突然认识到,哪怕“海菜腔”青歌赛折桂,“花腰舞龙”现身奥运鸟巢,“烟盒舞”登陆国际舞台,《花腰新娘》全国热映……种种这些也只能算是彝族文化的点点皮毛。如果要我介绍一下彝族文明的话我宁愿这样说:在世界文明体系中,只有印加文明、玛雅文明、黄河文明等几个为数不多的人类文明可以与彝族文明相提并论。

长期以来,彝族的经世文献均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彝族文化不得不无奈地遭受着人们的漠视甚至误读。而事实上,彝族是一个远远比今天中国教科书的陈述还要古老的民族,有着比汉文化更长远的文明史,仅在医典、诗文方面的论述就比汉文化早几百上千年。让世界瞠目的彝族十月太阳历,至今仍被认为是人类史上最精确最简便的天文历法,其完整性和准确性足以让玛雅人制定的卓金历和苏美尔人发明的太阴历汗颜。被誉为“东方金字塔”的向天坟,不仅是彝族特有的葬俗,也是彝族先民观测天文星相的工具。而作为彝族文化瑰宝的彝文,更是在人类的文明进程中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彝族先祖远在八千多年就已经掌握了成熟的古彝文字,著名学者刘志一在他的《彝文,汉文源头,西文始祖》中提出了“古彝文有近9000年的历史,是西方表音文字的始祖”理论。无论是距今6800多年的西安半坡刻划符号、距今7400多年前的甘肃泰安大地湾遗址彩绘符号,还是距今7800年前的河南舞阳贾湖遗址龟甲刻符和柄形石饰刻划符号、距今8200多年的湖南澧县彭头山遗址石饰刻划符号,都可以用古彝文释读。更让世人屏住呼吸的是,那些被世界公认的千古之谜——意大利梵尔卡莫尼卡岩符号,希腊克里特岛线形文字符号和印度河谷古文字符号等,也竟让古彝文一一破解。最近古彝文专家阿余铁日又抛出了“三星堆出土的部分文物铭文与古彝文字有很大渊源”的观点。

在彝史中穿梭,我仿佛走进了宇宙意识的霓虹,透过辽阔的空间和渺远的时间,我听到了彝族先祖钟鼓钹磬下喊出的山歌号子,看到了衮衮诸公与白族祖先共同建立南诏古国的盛世传说。但我却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那些远去的毕摩跨过千年飘然孑立,看到一个存活了千年的民族传承到今日,它的子孙后代却不说自己的语言,不懂自己的文字时,会是怎样一幅神色孤伤。那些世世代代忠实而顽固的彝族文化守护者,看到彝族文化的瑰宝遭到子孙后代唾弃时,又会发出怎样的喟叹?

我在另一些事中坚定了我的想法。

犹太民族曾在延绵千年无休止的苦难迁徙中寄居他国篱下,丢失过无数的家园、财产和梦想,却从未丢弃过自己古老的希伯来语言。而同在亚欧大陆,云南省红河州元阳县水卜龙小寨“彝族文化之父”施文科的侄子,八十七岁高龄的施得博却对一个大学生发出了近乎乞求的声音:“我有许多毕摩经、诗歌集,但子女们都没人再学,你是我们村子里唯一的一名大学生,懂的道理比我多,请你想想办法,我不甘心就此失传啊!”说完转过身去抺眼泪。

对比中我感到荒凉,犹太民族能够在苦难中用生命和信仰来捍卫自己的母语,为何有着璀璨文明的彝族却在太平盛世之下遭遇文化失传的尴尬?我们没有经历过丢失民族家园的厄运,也没有外族凭借政权强制施行语言同化,可我们却在自己的故土家园里主动放弃了祖先的语言。难道祖先那根结实的绳索即将在我们这一代脱节?还是寿终正寝的彝族文明将像古埃及、古希腊和古印度文明一样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中?

我在余秋雨《“文明冲突”的误区》中找到了答案,余秋雨说:“如果将来哪一天,世界各地都成了唐诗宋词的世界,这将是人类文明的不幸,也将是中华文明的不幸。”

是的,如果全中国汉化了,全世界也汉化了,我们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呢?难道我们就自豪于做一个抽象而毫无特色的地球人?不,彝族不是嫉恨舞者的跛子,更不是刚走出原始社会的“蛮夷”,我们有太多灿烂的文明需要传承,太多未知的谜团需要探索,这不正是我们一代代的彝族子孙说母语,学彝文的根本目的吗?

再次听到“海菜腔”抑扬的曲调,我体会到了一种有形无形、有声无息的存在,那是来自祖先的声音,是触动灵魂发自肺腑的感动,是历史流注的民族精神。

吉狄马加的诗让我看到了一个彝族文化守望者的思考,他在《失去的传统》中说:“好像一根/被遗弃的竹笛/当山风吹来的时候/它会呜呜地哭泣/又像一束星光/闪耀在云层的深处/可在它的眼里/却含有悲哀的气息/其实它更像/一团白色的雾霭/沿着山岗慢慢地离去/没有一点声音/但弥漫着回忆”。好事的我不禁发问:到底是什么让曾经光芒万丈的彝族文化由高迈走向苦吟,由苦吟走向无声?

学识浅薄的我只能做一些浅薄的思考,而对彝文化的肤浅认知更让我挖空心思殚精竭虑也得不出个像样的结论,却产生了一些胡乱的联想,略举如下,以作抛砖引玉之用。

彝语VS汉语

在我生活的彝区,彝族和汉族接受的是完全相同的汉语教学,而且是完全脱离本民族的教育。在全国统编的教材中,我们学的永远是孔子庄子、李白杜甫、胡适鲁迅,而对彝族卷帙浩繁的古籍经书绝口不提,我好奇现在还有多少彝族同胞听说过彝族的创世史诗《勒俄特依》,哲学文献《宇宙人文论》,长篇史诗《梅葛》……

汉语教学对彝文化的漠视是显而易见的,导致现在很多彝族学生不是麻木到对彝族文化一无所知,就是对自己的民族不信任,甚至抱怨自己民族的愚昧和落后,羡慕汉文化的璀璨(无贬义)。但更重要的是,汉语教学在很大程度上让我们失去了对母语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更失去了掌握自己民族文化的意识。

诚然,作为共同的中华儿女、华夏子孙,学习汉语无可厚非。正如一些旅美华人教育子女时常说:“如果你连中文都不会说,你还是中国人吗?”既然如此,每个彝族人不是更应该反问自己一句:“如果连彝语都不会说,我们还是彝人吗?”

彝语VS英语

小学阶段推广英语却不教彝语,这是我至今仍未想通的问题,教育主管举世罕见的国际化视野,学校之非凡觉悟,不得不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所谓的“双母语(汉语+英语)教学”更是让我摸不着头脑——双母语,孩子到底有几个妈呀?何况还都是后妈!我疑心现在的老师是怎样教《小蝌蚪找妈妈》这一课的。

小学正是学语言的最佳时期,可即便在彝区,有着上千年历史的母语文字被冷落一旁,而年仅六百岁的英文却挟先天拼写和读音严重脱节的病原体入侵小学课堂,在城市中,英语教育甚至提前到幼儿园阶段。英语学习俨然成为彝家儿女“脱贫致富”做精英的捷径,但若人人可为精英,精英还是精英吗?若一个民族的精英都不会说自己的母语而改说另外一种语言了,这唱的又是哪一出荒诞剧呢?

我并无反对彝人学英语之意,但在基础教育阶段,我们不是更应该接受母语的熏陶吗?古人云:文以载道。语言是文化的载体,看不懂彝文,我们何以能触碰祖先的思想,听不懂彝语,我们又怎能感悟民族的气息。英语的长驱直入,无疑是古老彝区上空的一个晴天霹雳,是奄奄一息彝文化身上的致命一刀,而汉语与英语的“双语教学”更是让年轻一代的彝族人失了方寸。难怪如今近一千万的彝族人,能熟练使用母语的大概不到三分之一,能够认同母语的不到四分之一,能够以母语为骄傲的不到五分之一。

彝语VS彝语

母语的失意,不仅在于和汉语、英语展开的拉锯战,还在于彝语内部的不统一。在对彝史的叩问中我发现,彝族由于古代历史的演变和迁徙,每一个部落成了现在的一个部族,从而分成北部、东部、南部、东南部、西部和中部六大方言区,各方言内部还分许多次方言和土语,方言间差别较大,基本上很难相互通话和交际。

东部的彝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所以石林、毕节地区有几十万彝族人已不会说彝语了,汉化相当严重。而中部的彝族在形成文字过程中用的是表意文字,总共有九万多字,既麻烦又难记,加上楚雄、红河地区由于地处偏远和教育相对落后,造成很多彝族人没有受到教育或者受到的也是汉语教学,最终对彝族文化一问三不知。而北部的诺苏部落使用表音文字,经国家文字委员会审查核对,以常用的819个表音文字代替九万多个表意文字,推广为标准的现代彝文规范字。但这一推广虽在凉山地区被普遍接受,在其他彝区的推广却相当不便。由于历史差异,楚雄、红河等地区的彝族对表音文字难以理解,即使简便也没有表意文字形象,于是就造成了目前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四省区彝族母语使用各自为阵的局面,发展很不平衡,难以实现本民族内部思想感情的交流。

具有八千多年历史的彝文如今变得四分五裂,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反思吗?如果连文字都统一不了,彝语何以能同汉、英分庭抗礼?各种版本的彝汉字典,彝英字典出现得越多,我们就越容易迷失、越容易自我崩溃,到时候,民族的希望就很有可能完全丧失在自身的血与肉中!

暑假回到故土,竟感到一种说不出陌生。现在的彝区,已经很难再碰到一个说彝话、懂彝文、穿彝族服饰的人,更不像以前那样随时可以听到婉转的山歌和烟盒舞的“嗒嗒”声,而月明星稀篝火熊熊,穿着花腰服饰的阿公阿婆围着火堆拨着四弦弹着烟盒载歌载舞的画面,早已成为脱水的标本,封存在时代的记忆中。

家乡的老艺人告诉我,随着时代的变迁,烟盒舞的人文环境发生巨变,传统的“吃火烟草”习俗已经消失,烟盒舞逐渐变得风格单一、内涵浅显,传统韵味的经典套路已濒临失传,亟待拯救。而有着600年历史的“海菜腔”也难逃后继乏人的厄运,随着卡拉0K的风行,曾经在国际舞台上震惊四座获奖无数的文化奇葩竟被孩子们认为是只有老人哼唱的“土疙瘩”,目前能演唱这种民歌的年轻人仅有五人……

童年的记忆就这样在现实中土崩瓦解。在老艺人干裂的嘴唇背后,我看到古老的彝族文化在历史的边缘苟延残喘、摇摇欲坠,而当全球化的大旗摇晃到古老彝区上空时,无论是在哀牢山脚,在乌蒙山巅,还是在红河两岸,在大小凉山之间,一度辉煌的彝族文明不得不开始在多元文化中流浪,趔趔趄趄、跌跌撞撞、踽踽独行。作为生在彝区,长在彝区的彝族子孙,我们有理由不反躬自问,有理由袖手旁观吗?

国家虽然在少数民族文化保护方面做了很多努力,但真正的传承还要靠我们自身啊。我渴望有一天,小学能开设彝文课程,高考对要求加分的彝族学生进行民族文化测试;渴望有一天,国务院能批准设立西南三省彝文电视台,向广大彝族同胞普及彝族知识;然而我更渴望有一天,当我回到故土,能够听到人们用彝语交谈,用彝语歌唱……

在现代化和全球化浪潮中盲目追随、沉湎迷失的彝族同胞们,请坚守住一点:是彝人,就该说彝话。这是对母语最起码的尊重,是对古老彝族文明的复苏做出的最基本的努力。曾经一度灭绝的希伯来文在几个知识分子的不懈努力下得以恢复,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让八千多岁的母语继续失意,让曾经高度发达的彝族文明走向失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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