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学研究网

www.yixueyanjiu.com

首页-->彝学快讯

骑手在遥远的天边上马--彝族人的认同世界

作者:阿诺阿布
发布时间:2010-08-14


内容提要:本文从彝族文化入手,试图梳理出彝族这一古老民族因为拥有灿烂辉煌的文化,从而在各种社会形态特别是当下政治经济文化体系下,所表现出的对族群、国家的认同。
    关键词:彝族、彝族文化、文化认同、族群认同、华夏认同、国家认同

 

第一章 世界文明体系下的彝族文化

中华文明是世界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无法想象,没有中华文化的人类文化将会是什么样的文化,没有中华文明的世界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智慧、勤劳的中华各族人民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明。作为五十六个大家庭中不可分割、不可缺少的一员,彝族创造了语言、文字、天文、历法、文学、艺术、政治、经济等高度发达的彝族文明,为人类的文明作出了举世瞩目的贡献。

第一节 彝族在语言、文字方面的建树

生命虽说是以个体的形态表现,每一叶草,每一只乌鸦,每一个人,作为纯粹的生命,得以繁衍生存,却是依靠他们各自所组成的群体。

漫长的史前史时代,人类在中国大西南发出的第一声呼喊以及在遥远的非洲所踩出的第一个脚印,体现的实际上是一种群体的智慧和力量。在非洲广袤的大陆或者是中国西南边陲的崇山峻岭,在沉寂的湖底或者是幽静的夜空,从植物到动物,所有的生命并不是单独存在。有些地方,有些时候,猴面包树孤零零守在山坡上,长脚蚊独自飞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夜空。这种存在,准确地说,它表现的是一种假像。之所以这么说,是不远的山坡背后生着密密麻麻的猴面包树,视线消失的地方,聚集着成群结队的长脚蚊。换句话说,对于一个具体的生命,所谓的个体是不存在的。

对于彝族这一古老的族群,最为经典的论断是:彝族起源于夏商之初,迁徙分布于亚欧两大陆。是人类的始祖之一。⑴作为一个古老的民族,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其顽强的生命力和自我修复能力,在当今世界民族之林实属少见。最能体现民族特征的,莫过于语言文字。彝族语言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这条语言走廊几乎横跨整个亚欧大陆和太平洋地区。涉及面积之广,使用人口之多,在中国六大方言中名列前茅。中国的五十五个少数民族有五十三个拥有和使用本民族语言。这些语言,大多数都掺杂有其它民族的语言痕迹,有不同的地方方言和土语差别,彝族语言同样存在着方言和土语差别。但是,首先,由于彝族语言特殊的语序习惯和发音方式,使得彝语保持了她的独特性和完整性。其次,历史上的若干次民族融合,彝族游离于中央王朝苦心经营的经济基础和思想基础之外,没有受到根本性的排挤和同化。彝族是一个迁徙的民族,但是她的迁徙更加体现为开疆拓土而与苗族等兄弟民族因战争而奔走的迁徙本质上不一样。彝语没像其它民族语言那样掺杂了借音等现象,所以语言得以在本民族内部一以贯之。再者,彝族人在历代的征战中,无论是唐朝倾力南征,还是吴三桂发难水西,没有哪一次军事打出真正击溃和征服水西彝人。制约彝族人经济文化发展的是其无休无止的冤家械斗,但是这种同一族群内发生的战争,胜者败者所建立的都是同一话语霸权。彝族语言没有受到肢解和颠覆。

中国拥有自己文字的二十二个少数民族,在通用的蒙古文,藏文,维吾尔文,彝文。朝鲜文等文字中,彝族文字产生得最早。其图画→符号→文字的发展过程,既表音又表意的结构形式,奠定了它成为世界文字的基础。由于彝文的自源性及独立的起源和发展,它摆脱了大多数民族的借词现象及模仿与被模仿而独立于世界。当今世界,甲骨文,苏美尔文,埃及文,玛雅文,哈拉般文,古彝文六大古文字中,前面的五种文字,已经只能在博物馆中供人伤感。中国历史上曾经使用的突厥、水书等民族文字,而今大多掩埋在历史长河之中。古彝文在今天还活生生广泛运用于近一千万彝族人的生活之中。仍然是大小凉山,乌蒙山,红河两岸众多毕摩的日常功课。2009年秋天,香港世界文化地理研究院,亚太人文与生态价值评估中心等机构,连续三次召开了“中国古彝文申报世界遗产研讨会”,会上正式形成《中国古彝文在世界文字中的价值地位评鉴与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建议报告》。从文字的生命力,影响力,文化力,传承力,稳定力,价值力六个维度,对古彝文进行了定性、定量的评鉴。一致认为:彝文是一种成熟稳定的世界性文字。再一次科学论证了二十世纪由彝族著名作家李乔组织毕摩识别出半坡陶器刻划符号是彝文肇始遗迹,彝族文字是世界上最古老文字之一的伟大发现。

第二节 彝族在天文、历法方面的建树

日出月落,寒来暑往的自然规律,启迪了苍茫大地上的彝族先民。他们观云望月,量天测地,创造了光芒万丈的太阳历。

彝族十月太阳历,起源于汉文化夏代之前,成熟使用在秦末汉初。比世界上最广为人知的玛雅历法早三千多年。彝族十月太阳历,充分利用“十杆测影法”,融合日晷系统,可直观、形象地测出相应时间、季节、日期、定方向以及显示本地太阳出没方位。其准确性和科学性,在太阳历、太阴历、阴阳历三大历法体系中,独占鳌头。是世界历法大家庭中的瑰宝。太阳历之外,彝族人还有更为精细的十八月历。十八月历将一年分为十八个月,每月二十天,剩余五天为祭祀日。十八个月依据自然界的变化,分别命名为:风吹月,鸟鸣月,萌芽月,开花月,结果月,天朝月,虫出月,雨水月,生草月,鸟窝月,河涨月,虫鸣月,天晴月,无虫月,草枯月,叶落月,霜临月,过节月。又为每个月的二十天依次定名为:开天日,辟地日,男子开天日,女子辟地日,天黑日,天红日,天紫日,火烧天日,水冷日,洪水日,葫芦日,伏羲姐妹日,伏羲皇帝日,寻觅人日,野蜂日,蜜蜂日,出人日,天窄日,地宽日,地缩日。远古时代,每一月每一天被确定下来,它指导着人们的生产生活。

分散在广大彝区的向天坟,被大多数专家学者认定为彝族先民的观测太阳运动定冬夏,察看北斗斗柄指向定寒暑的观象台或天文台。传说这些坟都是在满天星斗的夜间所葬,而且一个坟向着一颗代表死者的星宿。彝族向天坟在民族学、民俗学、考古学上均有重要意义,是天文学上的一个奇迹,这是包括汉族在内的兄弟民族所欠缺的。在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时代,身处荒山野岭的彝族先民能够自觉地将目光投向茫茫太空,并取得如此重大成就,这的确是了不起的壮举。

第三节 彝族在文学、艺术方面的建树

史诗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登峰造极的表现。产生史诗,至少要求该民族有两个先决条件。其一,源远流长的历史。其二,波澜壮阔的族群生活。在浩如烟海的彝文典籍中,贵州的《哎哺啥额》⑴,云南的《梅葛》⑵,四川的《勒俄特依》⑶是三本光辉闪耀的巨著。其庞大的结构,恢宏的气势,丰富的内涵。它们无一例外包罗了史前史时期的创世神话,物种起源神话,英雄神话,战争神话,族源神话,迁徙神话以及抗争自然,崇拜祖先,由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一系列史诗所必须具备的特点和内容。三本书不是简单的知识堆积,而是彝族先民在创世谱牒、天文地理,人文经济方面的总体反映。相比藏族的《格萨尔》⑷,蒙古族的《江格尔》⑸,柯尔格孜人的《玛纳斯》⑹,更侧重于传述了一个民族在不同时代的生活方式及生产关系的转变。也即是说,《格萨尔》、《玛纳斯》是以一个人或一个家族为叙事中心的话,那么上述彝族史诗是以整个族群为叙事中心。另外,彝族史诗所记叙的大多是生活生产,在类的进化,母系父系社会的形成,没有涉及到具体的国家、城市,这反映其产生的年代更为久远,影响自然更为广泛。

第四节 彝族在哲学、伦理、宗教方面的建树

“我们是谁?我们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远在世界上许多民族对自身不管不问的茫然时代,彝族先民就在思考这个千古之谜。当一个民族对于它的族群进行精神层面的追究以及形而上的哲学反思,这个民族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民族。

《宇宙人文论》⑺集中阐述彝族先民对宇宙起源、人类起源以及万物产生和发展变化的认识;对阴阳、五行、干支以及人体部位和气血经络和天文、历算等知识进行了严谨的讲解。其知识体系涵盖战国秦汉暑期的阴阳五行,论述过程中所引证的图例如“宇宙生化总图”与宋朝周敦颐《太极图说》极其相似,而全书内容从未提到程朱理学的“理”这一概念﹐这说明成书在程朱理学之前。也即是说,彝族人的哲学思想和汉文化是相互影响、殊途同归的两支文化体系。

彝族人的伦理道德规范是建立在人性本身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政治经济基础上。死者为大,尊重妇女,重亲情,讲义气,饿死不偷窃,威武不屈的诸多优良传统,培养了彝人谦逊纯朴,重信守义,正直诚实的优良品德。这些传统和美德,在彝族内部形成强大凝聚力,使得在与其它民族及其文化交往的过程中,彝族族群得到进一步的巩固提高。汉文化在不同历史时期,其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的观点会随着时代的变迁,统治阶级的更替而派生不同价值标准。这就不难理解其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妇女缠足等社会陋习会摇身变为社会主流道德要求的原因了。

宗教信仰方面,从《彝族谱牒》⑻推算,彝族人的宗教信仰在四千二百多年就基本形成。当佛教、道教以及天主教等不同教系在中原大行其道的时候,在广大彝区,绝大多数彝族人已经皈依于自己完整的宗教系统。

在世界各地现行的宗教体例中,彝族的祖先崇拜和万物有灵的自然崇拜,以及彝族天、地、人三位一体的宗教观所蕴含的普世意义,与大多数宗教旨意相当。先有生活,后才有宗教——以此为前提的彝族宗教,它引导人们的身体和精神积极介入生活。甚至设身处地为死者安置了供其三魂安居的栖息地。强调内在的神之为神,鬼之为鬼。由专职的神职人员毕摩和苏尼,在神鬼人之间进行沟通。为每一个具体的生命,每一樽具体的神进行各得其所的安抚和向导。也正是拥有如此积极完整的宗教文化,近千万彝族人,几乎没有哪一个受邪教的迫害或参加祸国殃民的邪教。

第五节 彝族在政治、经济、法律方面的建树

彝族是一个热爱和平爱好统一的民族。无论在彝族历史上最为脆弱的时期还是在彝族政治经济最为强盛的时期,彝族人至始至终着眼于民族利益和长远的国家利益。与中央王朝保持着高度一致。这在近现代多民族的国家中很少见。彝族聚居区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在漫长的农耕社会,没有遭受中原地带那种惨绝人寰的政治浩劫和经济摧残。颠峰时期的水西彝族每年能向明王朝进贡名马一万多匹的经济实力足以说明,历史上彝区的政治经济长时间处于稳定繁荣的局面。统治长达一千七百多年的水西政权,贯穿了中国历史上最为动荡的明清两朝。用今天的话来说,高度自治的水西政权是迄今为止人类进入封建社会以来最为长久和稳定的政权体系。显而易见,没有强大的文化底蕴,没有可靠的经济支撑,没有统一的政治体制,不可能创造这一权力奇迹。翻开整个彝族史,当我们发现对这种稳定和繁荣的维护,仅仅是大陆法系和海洋法系之外的彝族习惯法时,我们没有理由不为此惊讶。

法律是人类社会的产物。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团体都离不开它。学者们给它披上这样那样的外衣,不变的事实确是:任何一部法律都是由统治阶级制定并切实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工具。不管是汉漠拉比法典还是大西洋宪章,都是一种预先的以单方面的要求为主的制约。所以,当被制约方力量强大到足以推翻这种被给予的制约时,制约的合法性合理性通通消失。并且,规则开始摇摆,违法变成合法。这反复被历朝历代无数个国家血淋淋地证实了。最为通俗的阐述是:法律属于上层建筑,由经济基础决定,并服务于经济基础。法的目的在于维护统治阶级的社会关系和社会秩序。是统治阶级实现其统治的工具。随着阶级、阶级斗争的产生、发展、灭亡而产生、发展、灭亡。那么,在人类社会,真的只有永远的利益,永远的权力而没有永远的行为规律吗?彝族人和习惯法回答并解释了这一切。

简而言之,习惯法是一种介于道德和法律之间的社会规范。它在国家、阶级产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它体现了一种事先的公平。它不是单纯为利益集团服务而是最大程度地为整个群体服务。最为重要的,它不随利益集团的改变而推翻重来。它使得相关的传统、文化、价值得以延续。直到今天,它仍然修补着现代法制的不足。

第二章 彝族人的族群认同

作为个体存在的人往往是难以存在的。而且,越是生产力发达,生产关系和谐的国家,个体的生存越是不容易。这个在丛林时代就施下的魔咒,说起来,也许是古代社会对现代社会的讽刺。

第一节 什么是族群认同

我第一次采访巴莫尔哈先生,他说,许多人说我民族情结太浓。我说咋个不浓嘛,我是彝族,走在大街上看见披察尔瓦穿大裤脚的彝族娃娃,我多看两眼是正常的。

贵州六盘水市有一个文化公司的朋友,火把节他们公司在山庄办招待。许多宾客后来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喝高了。提着砍刀守在山庄门口,来一个人他就搂着对方说,我是彝人,今天是我们节日,你敢伤害我的民族感情吗?客人被唬得抖抖颤颤。

这两个简单的例子,有一个共同的精神走向,那就是,彝族人强烈的族群认同。

德国学者马克斯·韦伯的定义稍微晦涩一些,他认为,族群认同是“体型或习俗或两者兼备的类似特征,或者对殖民或移民的记忆而在渊源上享有共同的主观信念的人类群体。”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其民族主义理论的经典之作《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⑼中界定为“想象的共同体。”他认为,族群是想象的,因为具体的任何一个族群成员他的一生不可能认识他的大多数同胞。但是那些永远没有谋面的同胞却作为相互联结的意向活在每一个成员心中。对族群认同最为广泛的解释是:族群认同是族群的身份确认。指个体所属群体的认知和情感依附。

第一章的分析我们知道,彝族的族群认同实质是建立在血缘和文化基础上。这一观点,与西方的民族主义学者大异其趣。厄恩斯特·勒南调查表明:“……在法国不到十个家族能提供他们起源于法兰西人的证明。”而《思想与转变》的作者厄恩斯特·盖尔纳则一针见血指出:“民族主义不是民族自我意识的觉醒,民族主义发明了原本并不存在的民族。”依照他们的观点,族群认同的背后只不过是一种被想象的传统。就法国而言,从公元前的高卢人自治,到恺撒的统治,到法兰克人的征服,到英法百年战争,到圣巴泰勒米大屠杀,到十七世纪中叶大革命,到拿破仑·波拿巴的第一帝国,到一八七0年的普法战争,到二战的胜利,法国人一路走来,布列塔尼人,巴斯克人,科西嘉人,日尔曼人,斯拉夫人,北非人,印度支那人已经完全淹没在法兰西人的同化政策之下。其历史悠久的巴斯克语,荷兰语,德语,布列塔尼语完全让位于多克语——即法语。所以不管是厄恩斯特·勒南还是厄恩斯特·盖尔纳,他们的结论的确适合早就面目不清的法兰西人。

第二节 彝族人的血缘认同

彝族民族的形成,古羌人南下说也好,本地土著说也罢。共同点是诺苏、纳苏、米撒泼、撒尼、阿细等等皆是其族群自称。也即是说,诺苏、纳苏、米撒泼、撒尼、阿细等等是称呼不同的同一种族。从叹为观止的《西南彝志》看,彝族在父系社会从细德依开始,凡三十六世至阿普笃慕,到武、乍、糯、恒、布、默六祖,其族群主体一脉相承,没有遭到异族的同化和分解。只不过不同时代,不同地域族群称呼不同而已。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几次民族大融合,对于彝族人而言,不是语言文化或者宗教信仰方面的融合,只是情感、知识方面的融合。其次,彝族人实行的同族内婚——即不同种族不婚配,氏族外婚——即同姓不同婚的婚姻制度,保证了族群的纯粹性。为彝族人的族群认同打下了坚实的血缘基础。彝族上百代的父子连名制为每一个成员的来龙去脉提供了翔实可靠的查证方式,进一步巩固了彝族的血缘关系,继而达到广泛的情感约束。

第三节 彝族人的文化认同

仍然以法国人为例,布列塔尼人,巴斯克人,科西嘉人,日尔曼人,斯拉夫人,北非人,印度支那人等民族在共同经济基础和思想基础上相互渗透,相互影响,形成了既不是布列塔尼人,巴斯克人,科西嘉人,也不是日尔曼人,斯拉夫人,北非人,印度支那人而是一个从来没有的新民族法兰西人。法兰西人的公共的经济、思想基础,是丧失血缘及语言等最根本的东西为代价所换来的。不知道“我是谁”,或不承认“我是谁”,对自身文化自然变得模糊、惶惑、怀疑起来。彝族人不存在这种惶惑,由于血缘上的一脉相承,语言文字,宗教信仰、价值观念、生活习俗方面的一致性,任何一个成员对于所属的文化都有无可取代的归属感。在生活及社会生产活动中,彝族文化的传承与创新这一心理期许水到渠成。也即是说,支配彝族人生产生活的是同一种文化,而这种文化的结构特性,相比较政治、经济而言,轻易不会改变。

第四节 在当代社会族群认同的意义

尽管我一再强调历史上的多次民族大融合对于彝族人而言大多是情感方面的融合,当代社会,新的社会条件,新的生活方式,新的婚姻体制,一天天在削弱彝族人血缘方面的心理期许,在冲击彝族人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有一个特殊的例子,大多数犹太人已经放弃希伯莱语而通用英语,但犹太人的民族文化认同感并没有像中国历史上的匈奴、女真、契丹等族群那样随着自己民族文化的丧失而丧失。一定程度上提倡族群认同,民族个性得到张扬,民族文化得以保持发展,从而使得整个民族文化得以复兴。我们知道,五十六个民族之中任何一个民族的利益,都是中华民族整体的利益的一部分。每一个民族利益的保护和发展,将有效遏制和打击与当代中国国情不相符合的大汉民族主义及地方民族主义这些类型的狭隘的民族沙文主义。另一方面,对于中国来说,族群认同不但先于华夏认同及国家认同,而且它与国家认同是相辅相成而不是此消彼长。一个对本民族忠诚的民族才有可能对其祖国的热爱。在这里,我们强调民族认同,并不是鼓吹种族主义。因为对于族群的任何一个成员,没有谁难选择、决定自己的出生地,自己的父母。

第三章 彝族人的华夏认同及国家认同

世界各国的历史早已证明,近代以来所建立的民族国家,绝大多数都是多民族国家。按照中性的叙述,国家是一种工具,并且是一种维护利益集团的工具。它是人类对自身及自然界斗争和妥协的产物。地域,血缘,语言,文化,习俗等方面的差异,不可能完全随着生产关系的改善生产力的提高而天下一统。人类建通天塔见上帝的愿望破灭的故事以及世界语之类的构想难以全世界铺开的实际情况足以说明,每一个国家的公民至关重要的是生活在政治经济中,不可否认的是,公民为此必须生活在自己的民族文化之中。博爱、自由的法国,他们对国内其它民族文化的保护和尊重,苍白而无力。在中国,清朝统治的漫长时期,他们操守着满州人第一,蒙古人第二,中国人第三的种族逻辑。由于经济、文化的不平等,在彝族人内部,即使是婚姻家族制度最为严格的时期,仍然存在包括汉族、藏族在内的多种民族。而且许多优秀的汉族知识分子在彝族的政治生活中起着重要的作用。那种认为由单一民族所组成的国家,不但纯粹而且易于团结和发展的设想,是一种一厢情愿的乌托邦。

第一节彝族人的华夏认同

客观上讲,中华民族是一种学术上的统称而不是具体的民族这一概念本身。中华民族这一说法,是清末民初基于政治文化的需要而建立的一种话语体系。中华民族与五十六个民族的关系,就像水果和桔子梨子苹果葡萄之间的关系。桔子梨子苹果葡萄是水果,但是不能说水果是桔子梨子苹果葡萄。长期以来,一直存在着一种误解,好像一说中华民族的民族主义就是指汉族的民族主义。汉族是中华民族的主体民族,汉族文化是中华民族的主体文化,汉族人民对中华民族有着卓越的贡献,这是事实,但汉族只是五十六个民族中的一个民族,她代表的也仅仅是汉族人的文化而不是我们所说的华夏文化或者中华民族文化。当然,在今天,土尔其人只会说他们土尔其人如何如何,而不会说他们土族人和库尔德人如何如何;美国人只会说他们美国人的使命是维护世界经济秩序,而不会说他们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使命是维护世界经济秩序。他们实际上是用国家认同取代民族认同。各民族的情感,认知和行为是复杂的,倘若公民的道德及理性力量不充分不坚定,它往往会出现价值分化。从而影响国家的统一主权的完整。美国从建国初所承认的四个民族到今天民族林立的事实说明,他们奉行的是不放弃血缘但强调国家价值的治国方略。

彝族人与其它五十五个民族共同组成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相互之间是互相依存共同发展的关系。中华民族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创造的文化。

历史上,武王伐纣所率领的文武之师,其实主要是由彝族及苗族等族群组成。一直到元、明、清,彝族对中央王朝都是坚决的拥护者和天下统一的维护者。彝族人积极肯定包括汉族在内的各民族的文化。彝族人崇拜自己的英雄支格阿鲁,也认可汉族人的夸父精卫,藏族人的格萨尔王等等英雄人物。由于国家及政权的需要,汉族为主的中华民族文化在不同历史时期有不同的表象和反复,作为汉文化最高成就的儒家文化及其代表人物孔子,就被反复打倒和推崇许多次。而孔子在学者的思想体系中的位置,也是千差万别。前不久北京大学一个姓张的教授就在鼓吹,全国人民应该像重视孔子一样重视因演日本艺妓而有海报挂在国外橱窗的章子怡,不否认章子怡让西方人知道了她的鹅蛋脸,但是我难以认同孔子只值一张鹅蛋脸,更不接受鹅蛋脸代表了中华民族文化——哪怕是其间的汉族文化。彝族没有这种文化上的反复无常和践踏现象。彝族文化自从形成以来,它就是彝族人民的共同财富,没有哪一个利益团体能够加以歪曲利用。彝族人无论是对其毕摩还是土司还是如奢香、果基小叶丹等彝族英雄,无论哪一种社会形态下,都没有发生和出现汉文化的捧捧杀杀。

第二节 文化认同与国家认同的关系

国家认同是一个政治概念。国家认同是族群认同和文化认同的升华。可以说,国家认同决定了国家存在。国家认同事实上指的是国民的态度取向。

一个国家的建立和稳定,武力征服只不过是最初的手段。任何一个仅仅建立在武力征服上的铁幕统治,都是不能长久的。对于现代国家而言,公民对国家的忠诚与爱,也即是公民对国家的认同,才是至关重要的。按照当今学界的分类,国家认同分为含有文化认同成分的国家认同,不含文化认同成分的国家认同,不含族群认同成分的国家认同。三种形式的国家认同,含有文化认同成分的国家认同是受当今世界最为认可和接受的。对于一个国家的认同,如果去掉文化方面的认同,它往往易于流向表面的物质化。一个仅仅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的国家,其有奶就是娘的危险关系,那是最为危险的国家形态。文化认同是一种粘合剂,它具有一定程度的可选择性可改变性。所以,文化认同基本上决定了国家认同的存在或者强烈程度。当然,文化认同也因此变得更为重要和复杂。

第三节 彝族人的国家认同

社会形态决定社会认识。不同时期的社会存在决定不同期的社会认识。在中国大地上,各个民族争先恐后头破血流入主中原,彝族人对由此带来的纷乱的政治经济文化一直保持着警醒的认识。蒙古人的铁骑,满族人的改土归流,甚至是国民党天各一方的诱导,彝族人始终恪守着自己的底线:只要不违背中国人的民族利益和国家利益,哪一种政权形式都得到彝族人的承认。当政权一旦分裂中国领土、主权的完整,哪怕是动摇和牺牲到整个族群的利益,彝族人也在所不惜。奢香掌管着千年不倒的水西政权却甘愿受一小小流官的凌辱,果基小叶丹在大是大非面前甘愿让大凉山彝族集体冒险,这在许多民族是难以做到的。事实却是,奢香的忍辱负重维护了明朝长达三百多年的统治,小叶丹的大仁大义改变了整个中国革命的进程。

美国学者本﹒安德森在其大作《想象的共同体》中焦虑地指出:“中国人并不缺乏对民族的想象与认同,但他们一直缺乏有关现代民族国家体系的认知。不管是爱国主义也好,民族主义也罢,对于中国人来说,在寻求进入现代世界并获得承认的路上,一种拒绝以往简单粗暴“义和团情结”的现代性精神是必不可少的当务之急。没有这样的知识框架,没有这种对世界的基本了解,所有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都会走向它的反面。”在这里,我无意分析本﹒安德森是以什么标准界定他所指的“中国人”,也无意对他所认为的“现代民族国家”刨根问底,我只想说明的是,对于世居中国大西南的彝族人而言,不论是历史还是现实,这种说法都明显错误。首先,王朝的兴衰不等同于文明的兴衰。对于具有共同族源,共同文化,共同国家的彝族人,其建立在语言、文化、宗教信仰高度一致之上的民族主义,事实上很大程度等同于爱国主义。其次,中国不同于西文方近代的民族国家,她是建立在文化而非种族、强权之上的政治文化体。她有她的文明规律和秩序。这正如并不是说我们不是炎帝黄帝的后裔,就不能说我们不是炎黄子孙一样。

众所周知,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任何一个民族都为中国文化的繁荣昌盛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我们今天的责任是进一步巩固和发展民族共同体。如果一味听任西方英语思想的泛滥,即使我们在政治上,经济上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也难以避免我们不在文化上沦为他国的附庸和被殖民。

第四节 彝族人为什么没有像某些民族那样搞民族分裂主义

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国家都是由多民族组成的国家。那种认为一个国家最好只存在一种民族的观点是不合实际的。表面上看,世界上没有哪一个由多民族组成的国家是永远稳定的,无论是富裕的欧洲还是相对贫穷的非洲。单一民族似乎更容易形成统一的政治、经济、文化诉求,其稳定性要大于多民族国家。但是我们不难看出,那种稳定和繁荣,实际上多是建立在最为可怕的种族主义基础上。它无法也不可能解决现代国家无法回避的移民、全球化等诸多问题。

彝族没有像某些民族那样搞民族分裂主义,主要取决于以下三点:

首先,祖先文化的真实性一直被整个族群认同和追随,天下一家的朴素的人文思想让彝族人相信王朝的更替是兄弟之争而不是外族的入侵,因而乐于接受其它民族的先进文化。其次,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和优良的道德品质能够不受偏见地厘清各种民族沙文主义思潮,不过分追求族群利益,整个民族始终掌握着自己族群的命运。最后,千百年所形成的价值观及世界观与儒家思想为核心的政治、经济、文化体制高度一致,充分认识到民族的存在发展离不开国家的存在发展。这三点,让彝族人自觉地担负起祖国统一和领土完整的神圣使命。

结 论

彝族人有清晰的族群认同,但是这种认同建立在尊重其它民族的族群认同基础上;强烈的文化认同感,但是不提倡文化沙文主义;强调民族主义,但是不贬低别的任何一个民族,反对种族主义。

作为彝族人,我们需要警惕的是: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汉文化教育,我们自身的人文知识及族群的文化走向日趋苍白浅薄。我们的歌手在紧紧模仿和跟随流行音乐,我们的作家诗人深陷所谓的精英文化的泥坑不能自拔,我们的官员在全球化浪潮下民族自豪感荡然无存,我们远离彝区在城市打拼的家长对将彝族文化教诲下一代感到力不从心,这一切,才是彝族的大不幸。

今天,国家认可并大力推崇各民族文化,我们应该站到国家和民族的高度,重新翻阅彝族文化,重新审视民族精神;应该向传说中的骑手那样,在遥远的天边,重新上马。


注:
    ①《哎哺啥额》,彝族百科全书《西南彝志》的彝语书名。
    ②《梅葛》彝族长篇史诗。流传在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梅葛”一词是彝语的音译。它本是一种曲调的名称﹐史诗用梅葛调演唱﹐因以得名。全书分四大部分﹕①创世﹐包括开天辟地和人类起源﹔②造物﹐包括修建房屋﹑狩猎﹑畜牧﹑农事﹑造工具﹑生产盐和蚕丝﹔③婚事和恋歌﹐包括相配﹑说亲﹑请客﹑抢棚﹑撒种﹑芦笙﹑安家﹔④丧葬﹐包括死亡﹑怀亲。史诗反映了彝族人民在不同时代的生产活动﹑生活方式和他们对周围世界的认识﹐以及恋爱﹑婚姻﹑丧事﹑怀亲等社会习俗。同时也反映了历史上彝族人民与其他兄弟民族﹐特别是与汉族人民在经济﹑文化上的亲密关系。
    ③《勒俄特依》彝族创世史诗。流传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境内。“勒俄特依”系彝语音译﹐意为“传说历史书”。作品异文很多﹐长短不一﹐除口头流传外﹐民间还有不少彝族手抄本。《勒俄特依》包括“开天辟地”﹑“创造生物”﹑“支格阿龙系谱”﹑“射日月”﹑“洪水潮天”﹑“选住地”等十几个部分。它曲折形像地反映了彝族先民对大自然及其变化规律的探索和认识。
    ④《格萨尔》也叫《格萨尔王传》。主要流传于中国青藏高原的藏族、蒙古族、土族、裕固族、纳西族、普米族等民族中,以口耳相传的方式讲述了格萨尔王降临下界后降妖除魔、抑强扶弱、统一各部,最后回归天国的英雄业绩。
    ⑤《江格尔》蒙古族英雄史诗,它长期在民间口头流传﹐经过历代人民群众﹐尤其是演唱《江格尔》的民间艺人江格尔奇的不断加工﹑丰富﹐篇幅逐渐增多﹐内容逐渐丰富﹐最後成为一部大型史诗。迄今国内外已经蒐集到的共有60馀部﹐长达10万行左右。这部史诗是以英雄江格尔命名的。关于“江格尔”一词的来源﹐历来解释不一。波斯语释为“世界的征服者”﹔突厥语释为“战胜者”﹑“孤儿”﹔藏语释为“江格莱”的变体﹔蒙古语释为“能者”﹐《江格尔》描写的并非真实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它的故事情节﹑人物形象全都出自虚构。
    ⑥《玛纳斯》柯尔克孜族(国外称吉尔吉斯族)英雄史诗。据中国记录的材料共8部,20余万行。《玛纳斯》广义指整部史诗,狭义指其第一部。与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蒙古族史诗《江格尔》不同,史诗《玛纳斯》并非一个主人公,而是一家子孙八代人。整部史诗以第一部中的主人公之名得名。
    ⑦《宇宙人文论》彝族古籍中的名著。书中阐述彝族先民对宇宙起源﹑人类起源以及万物产生和发展变化的认识﹔论述阴阳﹑五行﹑干支以及人体部位和气血经络等﹔讲解天文历算知识等。书中有的章节附有图解﹐并与有关的汉文古籍作了对比﹐因此这部书也是研究彝汉文化交流的重要古籍。
    ⑧《彝族谱牒》谱系又称谱牒、家谱或族谱,是对氏族或宗族世袭延续的系统记录。彝族谱系,从流传形式上看,既有口耳相传的,也有记载于本族典籍和政府档案文献的。彝族自古有父子连名的习惯,凭了父子连名的记录我们就有了使彝族史成为编年史的可能。谱系可以说是彝族历史的活化石,是打开彝族历史的一把钥匙。
    ⑨《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通过比较史和历史社会学的方法,本书对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进行了论证:否定了多数学者所认同的民族主义起源于欧洲的观点。作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康乃尔大学国际研究院阿伦?L?宾尼约伯(Aaron L.Binenjorb)讲座教授,是全球知名的东南亚研究学者。除《想象的共同体》外,其他著作还有:《比较的幽灵:民族主义、东南亚与全球》、《革命时期的爪哇》、《美国殖民时期的暹罗政治与文学》和《语言与权力:探索印尼的政治文化》等。

 

   
相关链接
【相关链接】

 

彝学研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