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的缘起始于一次小小的小聚，几块火炭在酒热耳酣之际唇枪舌剑、激烈交锋，激起了一点小小的火花。于是相约，用文字的形式留下一点印迹，探讨一下凉山彝区轰轰烈烈的“新生活运动”。我们相信，真理只会越辩越明，所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如果你对本话题感兴趣，请投稿并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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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标不治本的凉山彝区新生活运动

阿鲁拉苏

从2010年4月起，为响应省里提出的“创建现代文明生活方式”精神，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新生活运动”，即彝区健康文明新生活运动，该运动“以送板凳、毛巾、牙膏牙刷等健康卫生生活实用品为切入点，引导广大彝族群众从生活中的点滴做起，重在长期养成良好的生活习俗，逐步改掉过去那种顽固的陈规陋习”，“基本形成人人都用自己的脸盆、毛巾、香皂洗脸。坚持早晚牙刷漱口，饭前便后洗手；睡前洗脚上床，勤洗澡、勤换衣的行为。”这场运动是全面性的、细致入微的：“在生活讲究调理，改善生活质量，提高生活指数，做菜已不像以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锅炒，也通过健康知识学会了多种做菜方式，使得生活多样化，合理搭配、合理膳食更加丰富多彩。劳动以实行劳逸结合，休息时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解一些现代文明的新信息、新知识，关心国家大事，提高自身的文化思想素质，把一些陈规陋习正逐步改变。”

凉山州开展这场运动的决心是坚定的，实施力度是大的，构建了“党委统一领导、党政群齐抓共管、文明委组织协调、有关部门各负其责、全社会共同参与”的组织体系，实行“领导挂点、部门包村、干部帮户”的实施机制。这场新生活运动从上至下，如火如荼，雷厉风行，如秋风般横扫了整个凉山彝区。

总之，新生活运动的最终目的是使凉山彝族同胞“移风易俗，改变陋习，崇尚健康文明新生活。”

笔者深知，凉山彝族地区的社会发展相对滞后，极端贫困，部分彝人身上陋习严重，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是必须改的。笔者不反对“移风易俗，改变陋习，崇尚健康文明新生活”这个口号，因为这个口号是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口号，属于高、大、全型的，适用于任何民族和国家。

政府的出发点和本意是好的，但是，这场声势浩大的“新生活运动”最终成效不会很大，运动过后，我们会发现，凉山彝胞还是没有生活在现代的新生活中。

一、民风民俗有一个发展和消亡的规律

凉山新生活运动中的“移风易俗”，必然涉及到彝族的民风民俗。何谓民俗，民俗，即民间风俗，指一个国家或民族中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文化。这里的民间，相对于社会上层的“官方”而言。风俗，指人民群众在社会生活中世代传承、相沿成习的生活模式，它是一个社会群体在语言、行为和心理上的集体习惯。民俗具有这样几个特征：集体性、传承性、稳定性、规范性和服务性。民俗既是一种可见的文化形态，也是一种社会心理学上的社会事实，对社会起着教化、规范、维系、调节等功能，具有一定的积极作用。

一定的民俗适应和依附于特定的人类社会生活环境，这种环境包括自然环境和文化环境，所以，民俗具有自身的发展和消亡规律。只要社会稳定，人们的生产方式及生活方式不发生剧烈变革，民俗文化的稳定性就会越强。如我国汉族的一些民俗自先秦两汉就已经定型，并一直传承至今。知晓了民俗文化发展的这种稳定性特征，在观察具体民俗事象时，就不会粗暴地对待传承既久的民俗文化了。

所以，如果凉山州的社会、经济全面发展了，彝族的传统社会结构、生计方式、文化模式等发生根本性变化的话，那么，彝胞们的民风民俗自然会随之改变。认识到这一文化规律，就会发现时下政治运动式的“新生活运动”太超前了，注定无功而返。

二、凉山“新生活运动”是一种文化偏见

在当前，保护文化多样性成为了一种世界范围内的共识。如同生物多样性一样，文化多样性对于人类及其文化的存在和发展也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中国也承认和加入了该宣言。保护文化多样性，前提是认识与尊重文化多样性。所以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其意就在强调文化的多样性。尊重文化多样性，就要尊重文化的独立性、异质性和完整性。

在凉山的新生活运动中，有一个逻辑：因为彝族有陋习，所以要移风易俗。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哪些是陋习？谁来定义？新的风俗在哪里？谁来定义哪些是新风俗？

和文化多样性一道的普世观念中还有一个重要的观念，即文化相对主义，它提倡文化没有优劣高低之分，所有的文化都是平等的，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和意义。文化相对主义提倡对异文化要充分尊重，不能以自己的文化来衡量和评价其他民族的文化。

“移风易俗”，要移除的风俗自然包括了陋习和非陋习。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要用哪种新风俗来取代旧风俗，汉族的还是西方的？如果是用汉族的来取代，那么就是变相的汉化政策，是汉民族中心论。汉民族中心论亦可称为大汉族主义，认为只有汉族的文化、礼仪才是优秀的、文明的，其他民族的都是落后的。

况且事物很多时候是一体两面的，比如一个信奉自然崇拜而不去砍伐森林的彝人，用科学来看，是迷信，但是他的信仰和行为符合人与生态、自然的和谐关系。再者，谁说早晚不刷牙漱口就是陋习，谁规定的？谁知道谁刷牙没刷牙。这反映了新生活运动的一个不足：口号响亮、内容空洞。

彝族有些人存在陋习是事实，但是，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是有一定陋习存在的。比如针对汉族人的诸多陋习，台湾著名作家柏杨曾经写过一本书叫《丑陋的中国人》，也没有人提议在汉族中实行政治运动式的“移风易俗”。为什么凉山部分彝人有陋习就紧盯不放呢？

三、现代化的生活方式

现代化本身起源于西方，所以一定程度上，我们的现代化过程就是学习西方的过程。在全球化背景下，不管你喜不喜欢，要么你顽固不化，抱残守缺；要么全盘西化；要么中西结合，突出中国国情和特色。当前中国正处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变，即由发展中国家向发达国家转变，公民社会尚未完全建立。所以中国还没有一种已经形成和定型的现代中国的生活方式，其还处于构建过程中。汉族尚如此，彝族何堪？

举个例子，很多汉族，包括在乡下和城市，满大街都是打麻将的；汉族的红白喜事、婚丧嫁娶、建屋盖房中大操大办之风比彝民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让彝民学习的现代的生活方式？所以，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每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把农村给彻底消灭，每一个城市都是由无数的周边农村支撑起来的。所以，从生活方式而言，都市有都市的生活方式，农村也有农村的生活方式。每一个社会都是由不同等级、地位和财产的人组成的，社会犹如金字塔，存在分层现象。不同社会地位的人的生活方式也是有区别的，所以，不顾彝区、彝民的实际情况，采取一刀切的做法，用一种彝民们不可见的“现代生活方式”来大一统，很多时候是画饼充饥。

四、“大跃进”式的移风易俗要不得

2010年4月20日，凉山州召开动员部署“彝区健康文明新生活运动”电视电话会议，全州超过80万人直接参会和收听收看会议直播。会议要求：集中3年左右时间，分3个阶段，开展“彝区健康文明新生活运动”活动……，将凉山建成民族地区现代文明生活方式的示范区。

彝族的民风民俗经历了上千年的历史发展，在普通彝族民众中根深蒂固，短时间内很难消除。风俗中的陋习的形成也非一日之寒，而是长时间反常态的环境造成，革除亦非一朝一夕。个人认为三年恐太短，30年还差不多。

国家力量介入民俗，整顿和规范民俗，制定民俗改革的行政时间表，强力推行，这是一种急功近利的偏激。窃以为不可取。

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方谈话中指出：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建国以来一些极左政策和措施给彝区、彝族人民和彝族文化造成了负面作用，公权力滥用造成好心办坏事，给彝族文化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比如解放后，有人看到凉山彝族在社会制度上“一步跨千年”，于是试图在语言文字上也实现一步到位的跃进，提出既然共产主义社会不存在阶级和民族了，彝语、语文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应该废除，直接过渡到汉语、汉文时代。

文革期间的1966年，四人帮倒行逆施，提出“破四旧”，即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中国的传统思想和文化。对“孔老二”(孔子)进行了彻底批判，在四人帮的鼓惑煽动下，全国各地兴起大肆捣毁孔庙、文物、名胜古迹之风。在这场浩劫中，彝族文化险遭灭顶之灾，大量的毕摩被批斗，无数的彝文古籍文献被没收、焚毁，彝族的信仰、歌舞、礼仪、风俗等传统文化遭到严厉禁止和巨大破坏。

文革结束，改革开放后，曾经被视为陋习的儒家又得到了复兴，今天的孔子学院已经遍布世界各地。彝族的毕摩信仰也得到了缓慢恢复，彝文及其文献也不再是“陋习”和“四旧”。由此可见，国家力量的介入，既可以让传统文化“亡”，也可以让其“兴”。彝族文化生境脆弱，禁不起折腾，笔者更倾向于地方政府对民间民俗文化实行“无为而治”。

詹姆斯•C•斯科特在其名著《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一书中认为，在现代民族国家中，从民众的角度来说，国家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那些项目大多是失败的。他揭示了国家是如何把自己的意志灌输到民众中去，如何凭借其强大的强制力在基层社会实施控制，这种控制又是如何与基层的实践相冲突。他认为大型社会工程的失败是由于没有尊重农民的生存逻辑，忽略了农民的生存智慧，没有认识到农村地方性知识的重要性。而这一切最后都归咎于极端现代主义意识形态和认为无所不能的国家权力。

五、彝族的陋习真的阻碍了凉山的发展吗？

陋习，作为民风民俗中一种粗鲁、丑陋、不文明的坏习惯，是很有必要改之。改掉陋习，目的是使我们的言行举止变得更高雅、文明。

陋习真的阻碍了凉山的发展吗？我看不见得，这只是一个借口。如果彝民的陋习阻碍了地方发展，同样的逻辑，汉族的陋习也一样阻碍了中国的发展。综合官方的信息，凉山的陋习主要表现为“大操大办、铺张浪费、薄养厚葬、包办婚姻、封建迷信、人畜混居、苦熬守穷”，简称“脏、乱、差”。不可否认，这些所谓的陋习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彝民家庭的贫穷和钱财的浪费，但是它们并不对凉山州的发展构成阻碍，不是造成彝区贫穷的根源和主要原因。我相信一千个彝民浪费掉的钱加起来也不抵一个贪官贪掉的钱多。所以，何必小题大作，夸大其词呢。

很多人没有搞清楚凉山彝民的这些陋习产生和延续的最根本原因，不是风俗本身，而是问题出在社会。彝区的社会资源匮乏、教育程度低下、生态环境恶劣、生计方式单一且落后、经济发展滞后才是陋习得以长期存在的原因。不解决这些问题，陋习难以根除。比如“人畜混居”的“陋习”，并不是彝族的习俗，没有彝族人愿意和畜生混居，这种现象是极端贫困使然，无可奈何之举。早年笔者在云南也见过彝族人畜混居，但是随着经济和社会的迅速发展，这一现象已经自然消失。

试图以移风易俗的方式来改变凉山彝区贫穷、落后的局面是舍本逐末、缘木求鱼。地方政府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来搞“新生活运动”，动用强大的国家力量和社会资源，最终收效不会太大。简单的道理，清末革除男人留辫子、女人裹小脚的陋习并没有使当时的中国进入现代文明之列。

另外，对陋习简单和笼统的定义会对正常的彝族民风民俗产生破坏作用。有些时候，昨日的陋习有可能是今日的风尚。比如日本的相扑运动，在日本进入高速发展期，大力向欧美学习和靠拢的时候，相扑曾经被认为是一种陋习而遭禁止，而当日本进入经济发达国家行列后，才发现几乎快没有自己的文化了，于是许多濒临灭亡的传统又得到抢救和保护，所以相扑运动又重新兴起，甚至被捧为国粹。

举个中国的例子，阴阳风水术曾经被批判为迷信，受到禁止。但是殊不知，风水术在港台甚为流行，甚至可登大雅之堂。所以，大陆的一些高校据说也要引进风水术课程也就不足为奇了。

六、结语

在新生活运动中，给每户彝族农户发放3只板凳的活动称之为“板凳工程”。板凳工程旨在不再使彝族人民坐地上，而要坐板凳，开启文明新生活的第一步。

我在想没有送板凳之前是不是意味着很多彝人都坐在地上，是彝人们喜欢坐，还是没有东西可坐。如果彝人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坐不得已才坐地上的话，那么凉山彝区的贫困已经是触目惊心了，那么光送板凳都无济于事，还必须再送西装、洗发水、牙膏、牙刷……总之，填不满的无底洞，可见“板凳工程”完全是本末倒置的荒唐做法。

如果按官方的设想，一家三只小板凳就可以使彝人树立新生活观念，移风易俗，开始过文明新生活，那么这种扶贫模式也算很牛B的了。这种扶贫模式可算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一种了，其优点很明显：成本低廉、不用伤筋费神、简单、易操作。到时这种前所未有的扶贫模式就可扬名世界，我们还可以将我们的板凳卖到黑非洲，帮助第三世界人民快速走捷径，过人人向往的新生活。

笔者认为，“板凳工程”、“新生活运动”的作秀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这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行为。还是那句古话“授之于鱼不如授之于渔”。凉山彝区，特别是老凉山地区，的确很贫穷，要脱贫致富有许多的方法和途径，但是最有效和最根本的莫过于投资教育，当务之急是政府应该加大对彝族地区教育事业的投入，尽量让每个彝族人都接受现代国家的良好教育，当彝区教育水平提高了，人才兴旺了，文明新生活就不请自来了！

民族地区的发展必须体现少数民族同胞的主体性和参与性。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必须在尊重文化多样性的前提和基础上来进行，而不能以消灭少数民族文化为代价，唯有民族文化与现代化的互动、融合和发展，才能激发少数民族同胞的创造性、积极性、参与性，体现其主体性以及社会主义中少数民族当家作主的优越性。

“多元一体”是我国民族地区和谐社会的构建之道。中华民族是包括中国境内56个民族的民族实体，各民族之间是共休戚、共存亡、共荣辱、共命运的关系。多元一体有利于构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和谐社会，让各民族在继承自己优秀文化的基础上与其他民族和谐相处，共同进步、繁荣。

如果明确了这一点，那么我们的地方官员将不会强求某个民族要“移风易俗”，更不会动用国家力量来粗暴执行了。由此可见，对民族地区的地方官员进行文化学、民族学的培训是多么迫切的一件事。

可以预见，三年后，新生活运动将会不了了之，彝民们板凳坐坏了，拿去烧了做饭了，又开始坐地上了。而新生活运动的“功臣”们的履历上将会多出几个字：具有创新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