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0-11-29
人们都说民大的节日多,这不,又是一年的彝族年到来了,听到校园里练习达体舞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凉山,曾经的田野生活。
我原本的梦想是当一个画家的,现在却在读人类学的博士,屡屡回想自己是怎么从艺术学跑到了人类学来的,或许这要从凉山说起。
我曾花了很多年时间拜师学画。从素描、色彩、写生,到工笔花鸟人物、彩绘漆器,特别喜欢那些装饰味、形式感强的绘画形式。2004年的春天,我经朋友的介绍到四川美术学院外跟着一位姓孙的老师学习绘画基础。我常常在想,如果能再早半年跟孙老师学画,可能我走的路会与现在不同,或许我就有胆量报考美院的绘画专业了,但是这只是如果。就在这一年,我已报考了四川大学西南地区民族民间艺术专业硕士研究生,并且上线了。当时我对自己即将学习的专业的理解是:到某个民族风味浓郁的地方(如云南、西藏或是新疆),那里有身着民族服装的美丽女子(一如我们在以异域民族风情为题材的绘画作品中所看到的那样),我的专业不是画这些女子(因为不是绘画专业),而是把女子身着的服饰(还有各种属于民族民间的图案和纹饰)画下来,编成册。复试的时候,导师才对我说,我们的专业是以理论为重要,要写论文,不是要画画,虽然会画画对研究有帮助,有很多人不会画画也在做美术研究。到是我这样一个生于汉地又长于汉地的汉族女孩,该选什么作为硕士阶段的研究内容是个问题。当时我便想到了自己以前的一位同学是凉山彝族。她曾给过一张她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让我画成素描肖像,照片中那位身着凉山彝族服饰的美女,使我印象深刻。于是便对老师说如果做凉山彝族的民间美术研究,我能有条件做一些实地考察。
接下来,为了新的学习而准备,便开始收集各种关于彝族的书。当时我读到了赫瑞的《田野中的族群关系与认同》(由巴嫫阿依老师翻译),书中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凉山彝族的,这是我读到的第一本人类学书,知道了有“田野方法”,这种根据“田野”而进行的叙述方式让我很着迷,使读者如身临现场,我记住了“人类学”。
进入四川大学后,我一直都很想学传说中的“田野方法”,但好像这是只一种口传心授的神秘秘笈,难以触及。想来实践出真知,还是自己去看去问吧。凭着一种初生小牛的精神和穿牛角尖的劲,每个假期都往凉山跑。去了西昌、普格、喜德、昭觉等地,目标是服饰、彝器等彝族民间美术。在平时,彝族人汉族人都穿得差不多,我想找的民族服饰要在节日才容易看到。凉山的节日很多:火把节、选美、服饰节,有的是以前就有的,有的节日则是新的“发明”,但我不放过每一场节日。当时的调查更多是拍照片,就看着身着多包装马挂的摄影师们在怎么拍,就学着怎么拍,角度和表现力定会有所不同。回到学校后也写了一些文章,以个人的审美体验来分析着这些服饰和图案,用形式分析来解读它们的“美”。渐渐地我也觉察到仅从主观经验来理解民族民间美术失之单薄,如果说对服饰些大家都公认为“美”的对象还有话可说的话,那么面对不是为审美而绘制的彝族毕摩绘画面前,就难以开口了。这又使我开始注意这些形式表达出的文化内含,去寻找它的符号与象征。为了知道怎么去获得形式背后的信息,开始研读有关凉山彝族的调查报告,并学着向当地人询问。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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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凉山彝族服饰(依诺型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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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凉山彝族服饰(圣乍型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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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凉山彝族服饰(阿都型女装)
2005年的暑假,我有幸参加了在凉山美姑县召开的第四届国际彝学会。在当时,这对我是很难得的经历,激动的心情不亚于“粉丝”们参加偶像见面会。尤其在会上我见到了巴莫曲布嫫、潘蛟、刘小幸等人类学学者,改变了我的人生。他们后来成了我求学之路上的老师、朋友和精神向导。从他们那里,我了解到人类学的田野工作及其民族志方法不同于一般意义的“调查”,而有一整套完整的规范。这些人类学者对田野中各种细节的观察和询问给我极深的印象,也给了我极大的启发,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是调查计划和参与观察,但我学会从各个与之相关的角度思考提问。原来除了对对象本体的描述外,还可以关注它的制作形成过程,材料和工具的选择与制作、相关的习俗和禁忌,以及制作人的状况等等。
在这过程中,我才开始重新对自己所学的民族民间美术研究专业进行思考,思考自己从事研究的目的和意义,并寻找相应的研究方法。如与民族民间美术相关的各种民间手工艺,可以看作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对象,为了保护这些民间的工艺,应对这一过程作忠实的记录和描述,包括文字描绘和线图记录或影像等手段。可是,仅仅这样作如实的记录,将活的艺术形态变为固化的图文档案,能谈得上是有效地保护了吗?我们也都认识保护民间手工艺,最重要的是保护它生存的土壤---整体的传统文化,所以希望当地保存传统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去过的被外人认为是十分避远的中国西南民族地区的村寨,无论是凉山彝区还是康巴藏区,当地的年青人都对都市生活、流行文化充满了向往,对自己的传统文化已所知甚少。民族民间文化的研究,显然不是为满足都市人的猎奇心理,但是当地的普通人已选择了另外的生活方式,对传统的研究对哪些人有意义?这是我在2006年寒假大凉山美姑县一个叫柳洪的彝乡调查当地服饰时的产生的困惑。这使我在了解服饰制作工艺的同时,开始关注当地人对服饰的微妙态度,思考产生变迁的原因,这其中展示的政府、群体、他者之间的关联。但是,我想对民族民间文化的研究也不应只是学者建构的文字逻辑,作为研究者,怎样才能算是在民间文化的保护中发挥应有的作用,这是我的困惑。正如《兰屿观点》中,那位兰屿人表达他的观点:“人类学者对兰屿研究越多,对他们的伤害却越大,人类学者只是将对他们的研究当作在自己社会中晋升的资源,却没有真正关注过所研究的对象。”此外,对民族民间美术的研究,研究者和研究对象所处的两种文化之间常常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该怎么处理这由不同价值观导致的文化冲突就成为一个难题。我在毕业论文《大凉山彝族毕摩绘画考察》的写作中会常常遇到类似的问题,有的似乎想通了,但却常有问题仍时时困扰着我,这迫使我开始思考由此牵涉的美术以外的诸多问题。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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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毕摩绘画(经图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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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毕摩绘画(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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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仪式中的毕摩绘画
闯入毕摩绘画的研究,始于05年4月对凉山两位彝族画家的拜访,画家从绘画造型等形式语言的角度分析了这种绘画样式如何体现了彝人的世界观和思维,这使我产生了以美术为切入点去了解这种在外人看来是独特、神秘、富于趣味的绘画。但由于不了解相关的背景知识,很快就发现仅从美术分析的单薄和空泛,且主观的审美分析必然带来的误读问题。于是我知道对这个题目的研究必须建立在大量的调查之上。然而我每次去作调查都只能是1周或十来天时间,故谈不上真正的参与观察,这并非是我没有充足的时间,主要是我不懂得系统的田野方法而不能作更有效的调查,相对于当地人的盛情帮助,我也深感愧疚,结果每次都不好意思多逗留。
我在确定了以“大凉山彝族毕摩绘画”为毕业论文选题后,曾向许多老师请教。其中一位在凉山工作的汉族学者就奉劝我不要写这个题目而改写彝族漆器,认为其中涉及太多的宗教的东西不好说。另一位四川大学研究民俗学的老教授也劝我不要作与民族宗教相关的研究,因为在05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过程中,国家对所有涉及宗教的申报项目持保留态度,认为是文化还是迷信也说不清。也有老师认为既然是作美术学的研究,就直接按照美术学研究的惯常手法,强调艺术的自律性,将艺术独立出来,追求纯的美的形式,没有必要作田野考察,从美术的角度分析独特的形态与“趣味”即可。正是仅从美术的角度思考,面临诸多的困惑。首先,按目前美术界中普遍对美术的理解,美术作品是美的和富于创造性的,不是为美产生的毕摩绘画,是否为美术学研究的对象受到挑战;其二,美与不美是主观的价值标准,依照谁的观点?其三,很多人认为毕摩仪式中的绘画,不是宗教,是巫术,是迷信,因而没有研究的价值。而我在考察中参加了毕摩仪式,也曾对此深感困惑。在仪式中,绘画代表了是彝人想象中的神怪鬼魅,并相信通过这样的仪式能够治病去灾。对此,我只能是尊重当地人的信仰与习俗,但谈不上认同。这都使我思考什么是艺术?什么是宗教?谁的价值和标准?怎么处理这些冲突?
这些困惑让我深深意识到在美术史论专业下的民族民间美术研究面临着太多从美术的角度不能解决的问题,就是凉山的田野经历与思考,让我从艺术转投到了人类学的门下。
支莫格尼,库什莫沙!
2010年11月16日于中央民族大学8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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