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1-02-27
艾滋病是全球共同面临的严重挑战。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艾滋病在中国迅速传播并呈现出以下几个特点:一是直接受境外毒品和艾滋病影响、吸贩毒问题比较严重的边疆地区问题突出;二是贫困化程度深、教育和医疗卫生事业发展严重滞后、民众防治外源性疾病的能力和意识比较弱的区域传播速度快;三是外流人口多且容易涉足高危行为的人群感染率高;四是语言文化习俗与主流社会有很大反差、不能通过主流媒体接受预防知识的少数民族群体面临的威胁最大。
中国艾滋病流行20多年的实际情况说明,少数民族是受艾滋病伤害最严重的群体。以凉山彝族自治州为例。截止2009年6月,全州累计检测出来的HIV感染者超过16000例。该州某县成年人的感染率达8%以上。在毒品和艾滋病流行的彝族乡村,大量人口死亡、伤残和入狱,越来越多的家庭破碎并陷入极度贫困,致孤儿童近万人,青少年犯罪和人口不安全流动的问题非常突出,酿成日益严重的社会灾难和民族发展危机。
凉山的艾滋病宣传教育工作,自1999年就有疾控部门和国际组织在做了,但是,由于政府重视不够,投入严重不足,特别是忽视这个族群文化和处境的特殊性,宣传教育的效果不好,覆盖面也小。如何找到针对这个群体开展预防教育、行为干预、检测治疗和关怀救助的有效办法,始终是摆在政府、学术界和社会组织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
自2002年,北京、成都等地的凉山籍的彝族学者开始密切关注家乡的毒品问题和艾滋病问题,并组织开展了系统的调查分析,提出了利用本土知识和吸收弱势群体参与禁毒防艾的策略。为了呼吁社会并推动政府,也为了运用学科知识找到解决社会危机的办法,2005年,他们毅然回凉山创办公益组织,在政府的政策支持和国内外公益组织的资金及技术援助下,依靠民间力量,激发民族自救意识,深入开展乡村教育和文化建设,探索出了一种可以广泛推广的基于民族文化的艾滋病防治模式。
一、
为了整合社会资源,形成公民社会推动禁毒防艾工作的力量,2005年3月,北京、成都和西昌等地的彝族学者联合起来,秉承社会自救、文化自觉、民族自强的理念,回家乡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发起成立了一家民间公益组织——凉山彝族妇女儿童发展中心。针对受毒品和艾滋病困扰的彝族乡村,打造了一支专业化的行动研究团队,运用人类学、社会学等学科的相关知识,创造性的开展了一系列工作:
1、创办了凉山彝族乡村艺术团,组织民间艺人和农村青年,将民族艺术与禁毒防艾结合在一起,自编自导彝族母语戏剧《噩梦初醒的山寨》,坚持4年在大小凉山彝族乡村巡演400余场,观众人数达30余万。
2、组织并培训出一支农村青少年同伴教育队,开发了一套《彝族青少年同伴教育培训手册》和一门《健康与生活技能课程》(凉山本土版),用于提高农村青少年沟通和交流的技巧,普及大众健康知识以及应对高危行为的各种策略。用4年时间,深入乡村和学校,完成了对9000多名彝族青少年的系统培训,创造了用彝语对青少年开展参与式健康教育的模式。
3、开发《彝族乡村妇联干部艾滋病工作培训手册》和《彝族妇女健康知识读本》(彝汉双语画册),对凉山艾滋病问题最严重的10个乡87个村的妇女主任和妇女骨干进行了脱产培训,并指导她们回村对7600余名彝族妇女进行了面对面、人盯人的艾滋病教育,创造了一个基层妇联组织开展艾滋病工作的模式。
4、建立了一个彝语影视和音乐制作室。在国家民委和中央民族大学的支持下,拍摄了一部少数民族题材的艾滋病宣传教育片《珍爱生命》,翻译成6种少数民族语言在民族地区免费发放和播出。2009年,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支持下,我们录制并播出了第一部彝语广播剧《瓦拖村的故事》。目前,我们正在壹基金等机构的支持下,把戏剧《噩梦初醒的山寨》改编并拍摄成首部彝语电视连续剧。以期用传播速度最快、感染性最强的方式深化禁毒防艾教育。
6、建立乡村女子技能培训基地,针对16-19岁的农村彝族女孩,开展健康教育、技能培训和就业安置。使她们能够摆脱毒品和艾滋病的困扰,增加经济和社会机会。2年时间先后培训和安置了600多名彝族女孩。
7、成立“竹核尔古艾滋病感染者协会”,组织开展治疗培训,自愿咨询检测,发放安全套。同时,免费发放母猪、种羊、鸡苗、果树和手工刺绣生产资料,支持感染者家庭开展生产自救。
二、
1、唤起了民族危机意识,激发了民族自救精神。毒品和艾滋病对凉山的危害集中反映在彝族乡村社区,它所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也是整体性的。但是,长期以来凉山社会各界对此的认识严重不足,把它看成是短期和局部的,没有进行广泛的社会动员来应对这种危机。我们以多种形式广泛开展的禁毒防艾教育,第一次把毒品的危害和艾滋病的威胁在这个民族中全面揭示出来,警醒和教育了广大彝族干部、知识分子和民众,激发有民族责任感和社会责任感的人进行反思并采取行动。
2、创造了彝族群众最喜闻乐见的宣传教育形式。采用母语艺术表演和影视宣传的方法,解决了与本土文化相适应的问题,发挥了艺术的感染力,寓理于情,寓教于乐,用多重感受深化了教育的效果。
3、填补了部分彝族乡村艾滋病教育的空白,扭转了社会风气。操彝语北部方言的大小凉山彝族有人口300余万。我们开发的彝语戏剧、广播剧、专题片、小品、相声,彝文画册,彝文海报以及正在拍摄的彝语电视连续剧,通过巡回演出、地方电视台和广播台录播以及发行光盘和网络宣传,影响覆盖了整个大小凉山,解决了知识的不可及性问题,传播并普及了健康知识。
另一方面,由于贩毒分子长期在许多乡村没有受到舆论的谴责,拜金主义思想使许多青少年羡慕和效仿他们,传统道德和价值观被扭曲,正义被邪恶压倒,受害群众敢怒不敢言。我们开展的乡村巡演,打击了贩毒分子嚣张的气焰,维护了正义。
4、改变了许多干部对艾滋病问题的认识和态度,降低了艾滋病的敏感度。提高了社会参与的积极性。艾滋病防治工作始终受到地方各级干部的认识和态度的限制。我们开展这些工作之前,艾滋病在凉山被视为敏感问题,媒体回避报道本地艾滋病流行的情况,地方干部也不愿意公开谈论,顾虑重重。我们的各种宣传活动及各种媒体的广泛报道,在无形中打破了禁忌,冲破了障碍,消解了许多人的思想顾虑,降低了艾滋病的敏感度,愿意参与艾滋病工作的人越来越多。
5、开创了凉山公益事业发展的新局面,找到了适合当地社会文化特点的关怀救助致孤儿童、艾滋病感染者和贫困妇女的办法,弥补了政府对脆弱人群提供的公共服务的严重不足。创出了一条发展少数民族公民社会的道路。
6、有力配合和推动了政府的相关工作,成为政府与民间组织协同开展禁毒防艾工作的典范。5年多以来,我们在凉山开展的所有工作都得到了各级政府的支持和鼓励。我们也始终坚持与政府的政策和目标相统一的原则,把我们的工作任务与政府职能部门的相关工作有机地结合起来,使我们真正成为区域发展的一支辅助力量,为政府分忧,为群众解难。另一方,把我们试验成功的一些经验和做法向政府推荐,并在政府的支持下得到推广,产生了更大的社会效益。
正是由于我们在凉山禁毒防艾、公益事业和文化建设中发挥的越来越大的推动作用,使我们得到了各级政府和社会舆论的充分肯定,并通过中央电视台、南风窗杂志等各大媒体的专题报道,产生了广泛社会影响,树立了良好的社会公信力。2007年11月,我们被四川省民政厅评选为“四川省民办非企业单位自律与诚信建设先进单位”奖;2007年12月,获得《南风窗》杂志评选的“为了公共利益年度榜组织奖”;2008年年4月。获得凉山州委宣传部评选的精神文明“五个一工程” 奖;2008年11月,获得中国红十字会李连杰壹基金组织评选的“中国民间公益组织典范工程”奖和100万元支持资金。康晓光先生代表评审组在颁奖晚会上宣读评语时说:“该机构具有鲜明的文化自觉意识,富有特色的原生态发展模式,专业的理念,充满激情的团队,对少数民族地区面临的一系列尖锐的社会文化问题做出了及时的富有成效的反应和努力,成为该领域中的一面旗帜。” 2010年5月,我们又被评为四川省先进社会组织。
三、
1、成功发动并组织一个少数民族的知识阶层和社会精英,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在应对社会危机和探索民族发展道路中发挥主导作用。
2、找到了一条动员乡村民众参与艾滋病防治的办法。我们开展的宣传教育最大特点是“自编自导”、“身边人演身边事”。所有演员都是来自乡村的民间艺人和青少年。他们虽然没有受过专业的戏剧表演训练,但是,他们有生活感受,戏剧中所反映的故事就是不断在他们的家人、亲戚和乡邻身上不断发生的人间悲剧。他们是用自己的真情实感来引起观众的强烈共鸣,让观众感同身受,从而达到宣传的最佳效果。
3、成功尝试了用文化手段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并在解决社会问题的同时,探索出了一条实现少数民族文化转型的途径。无论是拍摄戏剧、广播剧还是电视剧,我们都不是单纯为了开展艾滋病教育,更重要的是为了摆脱彝族文化被日益边缘化的趋势,抢救濒危的文化遗产。尝试去学习和掌握现代传媒技术,建立以彝族语言和文字为载体的知识和信息传播平台,传承和发展彝族母语文化。
4、把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健康行为教育结合起来,艺术团的这些农民演员都的民间艺人和原生态民歌手,有的还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他们所掌握的传统艺术都面临失传的危险,因此,把传承民族文化与倡导健康行为结合起来就具有了更深远的意义。
5、与相关政府部门、国内外公益组织、企业和媒体建立了密切的合作关系,完成了资金来源以国外资助为主向以国内民间捐赠及政府购买服务为主的转变,实现了资金来源的多元化,走出了一条自主、创新和可持续发展的公民社会建设的道路。
6、搭建了一个人文社会科学参与社会创新的实践平台。凉山的行动研究是由从事人类学、民族学、社会学和彝学研究的学者推动并发展起来的。从整体观和和少数民族视角的发展观出发,运用学科调查研究方法,分析社会文化原因,开展基线调查和需求评估,依靠民间力量,重视本土知识和乡民参与,勇于探索,大胆实践,走出了一条学科发展与社会需求密切结合的新路。
5年来,我们探索出的在毒品和艾滋病问题最严重的少数民族社群中开展宣传教育的策略和方法,解决了知识不可及性的问题,改变了以往针对少数民族的艾滋病教育缺乏文化敏感性的问题,弥补了彝族乡村健康教育的严重缺失。更重要的是,我们不是在被动的防治疾病的传播,而是把艾滋病问题放在区域民族发展的整体目标上进行考量,从消除疾病传播的社会文化根源入手,把禁毒防艾工作与乡村教育、扶贫创新、文化建设和社会公益有机结合起来,采取赋权和能力建设行动,以增强脆弱人群适应现代社会生活变化能力,使他们恢复健康安全有尊严的生活。
四、问题和挑战
作为一家民间公益组织,近6年来,我们是非常艰难的创过来的。尽管我们坚持下来了,而且作为一个本土NGO发展的也还不错。但是,由于缺乏稳定的资金支持,每开展一项工作都需要到处筹款,做了这个项目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项目,员工队伍也不稳定,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有经验的艾滋病教育者和项目管理人员,干两三年考上公务员就走了。所以,我们做的工作几乎只能是开除性、探索性和引导性的,没有能力推广,覆盖面有限,青少年同伴教育项目,我们只培训了9000多人,因为没有新的项目支持,不得不解散同伴教育队;妇女艾滋病教育示范项目只做了10个乡;戏剧巡演观众人数虽然有30余万,可大小凉山彝族有300万人;致孤儿童我们与其它机构共同救助了2000多人,但凉山有上万孤儿,大部分还没有获得救助。想要拍摄一部禁毒防艾题材的彝语电视连续剧,我们只筹到了30万,虽然剧组成员全部是志愿者,还是捉襟见肘,需要借款才能制作完成。
任何有效的方法,如果得不到推广,作用就不大。所以,尽管这些年我们在拼命努力,可是我们还是眼睁睁看着凉山的艾滋病感染率快速上升。2002年我们刚开始在凉山做调查时,感染者只有700多人,短短8年时间,现在的实际感染人数专家估计有4-5万人。唯一能够让我们宽慰的是,现在国家领导人及卫生部已经对凉山的艾滋病问题给予了高度关注。2010年的世界艾滋病日,温家宝总理就是在凉山过的。相信国家对凉山的艾滋病问题会有大的举措,这将为我们在凉山艾滋病防治中的本文化实践赋予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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