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大新寨，目的是拜访一个彝族老毕摩。意外的是，到村里打听老毕摩的住所时，村民们却回答说，老毕摩不在了。

我知道“不在了”是什么含义，心里却不愿承担这个事实。他怎么就不在了呢？他真的不在了吗？我再次追问，村民们还是说：真的不在了。他走了有三四个月时间了。

我茫然若失，自叹与老毕摩无缘。难得专程拜访他，他却走了。

老毕摩名字叫李八一昆，红河县大新寨村人。家传第十四代毕摩传人。也是滇南一带有名的彝族毕摩。这样一位国宝级的毕摩，竟然悄无声息地走了！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就听搞民间文学的朋友们提到过李八一昆这个名字，因为我不搞民间文学，也不搞民族文化研究，当时听了也就过去了。以后，读一些彝族民间文学作品，不时看到部分作品是通过李八一昆讲唱后翻译整理而成的。像叙事长诗《尼苏夺节》，篇幅长达8000多行，就是老先生讲唱后翻译整理的。20多年来，李八一昆之名如雷贯耳，心里也产生过找机会与老先生见一面的念头，只因长期应付于机关琐事，愿望没有能够成为现实。现在老先生飘然西去，心中不免留下遗憾。

大新寨地处红河大峡谷南岸的高山坡上，全村600多户人家，2800多人口，是中国最大的一个彝族寨子。上世纪80年代，该村被确定为彝族语言南部方言标准音定位村。虽然大新寨是一个大村子，因为地处偏僻，交通也不方便，与外部社会接触不是很多。村里未上学的孩子和一些没有上过学校的中老年人，至今也无法用汉语跟外界交流。自成体系的生活环境，造成了村民的自我封闭。或许也是这些客观因素，李八一昆才能静下心来继承和弘扬自己的民族文化，让自己的才智在现实中能够充分展现，成为名噪一方的彝族毕摩。

“毕摩”是彝语的汉语音译。彝语“毕”的含义指有知识文化、会诵读经书的人，“摩”的含义指有一定年纪的人或者老人。“毕摩”翻译成汉语，是指有知识、会背诵经书的老人。作为名噪一方的毕摩，李八一昆集彝族文字、宗教、民俗、文学、历法等知识于一身，他参与研究、整理的彝文文献，涉及到了彝族文化的各个方面。

美中不足的是，出生在偏僻彝族山寨的这个14代毕摩传人，由于不识汉字，不懂汉语，无法独立完成彝文翻译为汉文、彝语翻译为汉语的工作，也无法独立进行彝族文化的对外交流活动，无法在各种学术论坛上抛头露面，所以，尽管他满腹经纶，也只能在大新寨过着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平淡生活，悄无声息地走过自己的一生。

1982年至1991年，红河州民族研究所曾经将老先生聘为彝文文献翻译员。这期间，他领着微薄的生活补助，先后誊抄了彝族文献古籍300多卷；翻译叙事长诗、歌谣、经文典籍上百万字；演唱彝族原始宗教乐音12类唱腔（曲牌）数百首。《尼苏夺节》、《卖花人》、《爱吉申觉》、《贾斯则》、《彝族阿哩精选》等文学作品和《礼法经》、《祭龙经》等经文典籍已出版发行。部分作品被收入各种版本。

最为令人震惊的是，1989年8月，彝族作家李乔到红河州参加彝族学会会议时，将自己从西安半坡抄录回来的32个甲骨文字拿给李八一昆，让他看看甲骨文与古彝文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不料这位对汉语汉字一窍不通的老毕摩竟然当场就读出了10多个字音，后来又识读了几个。一共辨认出23个甲骨文字。而且，识读后的文字内容翻译成汉语后意思完整，上下连贯。字意有盆、瓶、罐、碗、彩釉、仓库、工艺等等。李乔听后十分高兴，以此为题写了论文在贵州彝学会交流，新华社记者知道后采写了《半坡刻符是彝文始祖》的报道，刊登在1990年11月12日的人民日报上。这一消息，震惊了国内学术界。10多年来，一些出土的夏、商时期的刻符，已被专家用古彝文解读。古彝文与甲骨文是什么关系？已经成为一组待解的密码。

一个极其平凡的毕摩走了。他生于大新寨，走于大新寨，这是彝族人意识观念中最完美的归宿。而我，怀着对一个智慧老人的深深惋惜，独步在大新寨村头，心中升起许多无绪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