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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石山上的大宝石--致彝族词学专家毛乌列

作者:杨林文 出处:彝学网
发布时间:2011-10-16投稿人:杨林文


至今我尚未明白,盐边县格萨拉景区东面的那座高山,为何叫“宝石山”。是汉人所取,还是彝人所名?我更不清楚,在此之前,这座高山上是否真的出过宝石。但我知道的是,眼下,这座高山上果然出了颗大宝石。

由此,我也就明白了。给这座高山取名的这位圣贤,想必已预见了日后这座高山,必将降生一位叫“毛乌列”的智慧彝人,这位名叫“毛乌列”的彝人,定会编撰出一本《彝汉词典》的文化瑰宝。所以,圣明的先人就毫不犹豫地把这座浑厚的高山,取名为“宝石山”了。

我无限感叹,向来被人随意乱用的“人杰地灵”这个词,有时竟是何等的精准。我又无意揣想,有多少世人能意识到,即使再“人杰地灵”的山水,也难免会遭受人为或自然风暴的侵蚀!

七十年代末,在我求学的岩口乡小镇上,常见一位俊高壮实,人们唤之“毛乌列”的乡政府年轻工作人员,工作之余躲开众人,捧着书本入沟进壑。

八十年代中期,我去县城参加一个笔会,在街上遇见了从中央民大毕业后分回县民委工作多年的毛乌列。让我意外的是,他胸前插着一只钢笔,腰际却系着一把匕首。他热情邀我去家里作客。

他简陋的居室内,塞满了彝汉各种书籍。写字台上放着几张来自省内外的学术邀请函。可毛乌列不仅对这种学术会议、甚至对已着手编撰的《彝汉词典》也无暇顾及了。原来,他家里发生了不幸。他的爱子被人砍伤了。为讨回正义和公道,他在不停地奔波着。他指着腰刀告诉我,他要正当防卫,他现不光是在为自己儿子的事奔跑,事实上已是在与强大的日下世风和我们地区人为操控失去公正的法律在抗争。他说他会不遗余力斗争到底!

离开毛乌列后,他那个集钢笔和匕首两种不和谐元素于一身的形象,定格在我心里,老是在我眼前晃动着。我心里也为此时常酸楚难捺。

九十年代初,我专程去新县城拜访了毛乌列。已近退休之年的毛乌列,人生的过多磨难让他很显憔悴和衰老了。但他胸前依然插着一只钢笔,腰际的匕首不见了,面前倒是添了台自费买来彝文输入法安装好的电脑,身后的长椅上铺着一床羊毛毡子。他就经常吃住在县民宗局顶楼上的这间僻静办公室。

相互问候后,我才欣慰获悉,毛乌列的那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几年前总算有了结果。然一谈起为此耗掉的近十年宝贵时光,毛乌列痛心疾首。再忆及了结官司后本想接着潜心编撰词典,可当时的上司有意或无意的阻挠,叫毛乌列至今还心留无奈。面对“蹉跎岁月”后留下的风蚀残年,毛乌列寝食难安,他异常揪心自己能否在有生之年如愿完成手中的这部大作。

我更替毛乌列焦虑。他正建造着的,是一座耸立山巅的辉煌大厦,须得用几十上百的工程人员,夜以继日地辛勤劳作数十年才能完成的。可他却独自一人,仅用业余时间,力排人生的重重灾难,在强力支撑着。即使是我们的支格阿尔再世,他也能完成如此的使命吗?虽说退休后有充裕的时间来专心编撰了,可两个儿子的成家立业、娶妻买房,却成了老伴的唠叨和抱怨,不停地缠绕在毛乌列的耳旁。

然谁又能忍心责怪老伴的这种唠叨和抱怨呢?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所追寻和攀比的是:职位升直何种级别,给家里带来何种实利?有这些很迫切又现实的东西充溢生活,谁还会去在乎一个人文化知识的多少,学术成果的得失?即便是最纯朴的老伴,生活在世俗社会中,看着别的男人给儿女创造了锦绣前程,为家人营造了舒适环境,而自己的丈夫却除了对有关人格、尊严和法律的公正等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与侵犯者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外,其余的都漠然处之,心里能止若静水?特别是明知自己的丈夫也并不比别的男人缺少升官进爵的条件和能力,却自甘沉静,安于现状时,再憨厚的老伴也能嘴不唠叨、心不抱怨?

是的,若是从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毛乌列比别人更具备飞黄腾达的条件和能力。孜孜不倦的求学精神和精益求精的敬业态度,毕业时让他受到了省内外多家学术机构的青睐。可他毅然回来了。这除了对亲友的眷念,他更想扎根家乡,来面向四省彝区,进一步涉猎多门学科,构建起自己的学术思想体系后,尽快抢救、收集和整理彝族日渐消失的最为珍贵的那些传统文化。

回到家乡时,毛乌列是县里屈指可数的彝族大学生。少时曾受他护爱过的那位战友,在县里正值位高权重。毛乌列在事业和前途上具有了常人梦寐以求的机遇。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毛乌列带回的学识和他正直的人品,却成了身边部分彝人的妒恨之源。一些利欲熏心的战友或同事,在留心提防和排挤着他。那位年幼无知,却见风使舵爱出风头的族内政坛小爬虫,为了能在领导前得宠,更为了在家族中独占鳌头,挖空心思在那位县官大人前,挑拨起毛乌列与县官大人间的关系。毛乌列事后虽有所察觉了,但不会阿谀奉承的他,没有及时去修复与县官大人间即将溃堤的情谊,依旧坦坦荡荡,心无杂念地生活着、工作着。其结果,县官大人以“毛乌列不过是只会写两个彝族文字而已”的定论,彻底地把毛乌列归入了另一类。

从古至今,掌权者的不说对人下定论,就是予人的一句戏言,也准能左右甚至改变这人的命运。自从毛乌列让这位昔日战友的县官大人归入另类后,处境就每况愈下了。就像我们俗语所说:“一棵树木稍倾斜,山羊也往上攀绵羊也往上攀。”厄运不时缠上了毛乌列,阻拦着他对事业的追求。那些势利小人更是有意要孤立他,无情伤害着他高尚的心灵。

这时候,我却不由走近了毛乌列。因为,他渊博的彝文化让我仰慕;他高贵的人格更让我钦佩。他一手拿着钢笔,一手握着匕首,把文人的儒雅和斗士的血气完美地集合于一身。用钢笔续写彝族的文明,用匕首刺杀人类的邪恶。当周围的同胞们,都有意无意地丢弃了我们彝族的一些优秀文化,趋之若骛地去追逐域外的时弊而眉贵践卑和虚假冷酷时,毛乌列却世人皆浊唯我独清,顽强地坚守着彝族善良刚正、热情好客和扶弱济贫的传统美德。在普遍地贱卖人格和尊严,换取廉价欲望的时代里,要想不随波逐流地生存,是何等的艰难。可毛乌列毅然拒绝了世俗的诱惑,保守着自己高贵的人格和尊严,坚持着自己高尚的追求。眼下的社会里,像毛乌列这样的人,还留有多少?难道他不值得我顶礼膜拜么?

于是,每当有事去新县城,我就拒绝亲友的诚挚挽留,也不屑官员的丰盛宴请,却吃住在毛乌列那里。我们以荞粑酸汤为佳肴,以清茶水果为美酒,促膝而谈。从他办公室,移至楼下的他家里,每回都一谈至天明。我俩论人生谈命运颂时代贬时弊;更多的时候,是互相安慰鼓励,相互切磋探讨。从毛乌列的嘴里,我一次次地触摸到了古彝文的气息。我俩虽有年龄上的代沟,却不妨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当然,众人为此把我也归入了毛乌列“这一类”。县上的一位汉族官员,曾在一个公共场所毫不忌讳地这样训斥我:“你也像毛乌列样,不会来走动看望人。”

不会走动看望领导,成了时下人类致命的一个生存弱项,它竟像瓶颈样严厉制约着人的生存和发展。但人们却忽略了这么一条规律:有这种生存弱项的人,却无一例外地滋养着人间最为珍贵的另类东西——注重情谊。而那些擅长走动看望领导者,一旦从领导那里获取了所需的东西,离开领导而去后,大多也就毫不留情地把这个领导抛置脑后了。唯有不擅走动看望领导的这类人,若有幸获得了正直领导的关爱后,就会感恩戴德,铭记终生的。

几年前,我去看望毛乌列时,他便动情地告诉我,说他晚年有运,碰上了沙文金这位好局长,为他提供了写作的时间和环境,还张罗出书一事。他更感激谢文辉这位副县长,把他这本《彝汉词典》的编撰出版,当作自己任期内的文化大事来抓。

谦和的沙文金和朴实的谢文辉确是值得让我们写作人尊敬。他们对毛乌列的这种关照,不仅体现了我们当地一代彝族领导的高风亮节,传送了人间的暖意。更为重要的是,挽救和振兴了我们彝族即将消失的珍贵文化。他们的这种英明,将伴随毛乌列《彝汉词典》的出版,也会载入史册的。

但像沙文金和谢文辉这种还保有自己民族文化情结,又不失善良正直的彝族领导,还有多少呢?

同是彝族的我们那位文化馆长,在一个场合上嗤之以鼻毛乌列的这部《彝汉词典》,浅薄的他怎能估量出这部书的亘古价值?他在求我给他写电视歌舞剧那天,谈到彝族传统文化时,一再吩咐我:“你千万不要像毛乌列那样固执哟!”

这位平庸馆长的意思,是要我写到彝族的传统文化时,就得写出时尚来:要在彝家婚宴上燃放鞭炮,要让彝族姑娘们露着屁股跳舞。是的,这位馆长就靠这种时尚文化,再加官场上四处称爹喊爷,终究猎获了薄识上司的器重,听说如今已晋升为科级干部了。他就没有理由不恨毛乌列在对待彝族传统文化上的固执了。可我想,如果让我们都学他样去时尚的话,那我们彝族的一些优秀文化不是就彻底消失了?多彩的世界不是就变成了一个单一的灰色主体?如果让毛乌列也学他去时尚,那毛乌列就不是毛乌列,而变成沙乌列,李乌列,马乌列-----了。正因为毛乌列的固执,至今他才死死拽住即将随时代大潮而去的我们彝族文化源头不放。凡有点自己民族文化意识和良知的彝人,都该像沙文金和谢文辉那样来助毛乌列一臂之力。

其实,像毛乌列我们这种彝族写书人,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一口饭,一杯水,一只笔、一本纸、一张桌子,再就是一个安宁的环境,就足够了。可一些别有用心者,竟忍心来剥夺我们的这点最低需求。我们彝人身上日益膨胀的那个嫉妒心带来的相互倾轧,曾毁灭过多少彝家英才?生活中更有像那位文化馆长样的庸碌之辈,竟以自己的泥渣见识来责备毛乌列的那种可贵的固执。

诚然,固执会给人僵硬的感觉,时尚能让人享受灵动。可灵动大多会短暂即失,固执却能留下永恒。而短暂与永恒,这一对哲学领域内的普通命题,又有多少世人是悟获了它们的真谛?

所以,毛乌列周围的族人,都相互踩踏着,用人格和尊严作代价,朝更高一级的炫目职位滚爬;毛乌列却一直位低身卑地固守着他的《彝汉词典》。诸不知,官职的短暂与学术的长久,更是生活中的一条永恒定律。这条定律又无时不在验正着自己的无法推翻。

踩踏过毛乌列的那些族人,不管他们最后是位居于地师级,还是县处级或科局级,他们最终都带着一副肮脏的皮囊,逐一从那个耀眼的官位上光荣下台,怅然跌落在山野乡村或街边巷角。起先,他们还惯常昂着那个头颅,想继续博取他人的簇拥。可势利的人们早已弃他们而去。他们唯有面对现实,开始低声下气地走进疏远已久的亲友中去寻找慰藉。在象棋旁、在朴克麻将桌上、在污浊的酒肉席里,打发着无聊的晚年,弥合着虚空的灵魂。巨大的落差,击碎了他们脆弱的心灵,瞬间衰老而走向了死亡的边缘。

可在仕途上未曾钻营过的毛乌列,至今保全着刚正的个性和纯洁的心灵,又收获了坎坷人生赐予的坚韧毅力,所以能一如既往地继续着自己的不息追求,充实的晚年生活一定会让他乐此不惫。我相信,随着他《彝汉词典》的如愿出版,他会愈活愈年轻的。那位曾给毛乌列下定论“不过是只会写两个彝族文字而已”的官员,尽管他的最终官职少有彝人能翻越,可他留下了什么?最多也只是对自己的子孙后代言传身教一些投机钻营的心得而已。而毛乌力呢,给全人类留下了一笔巨大的文化财富。

毛乌列我俩曾互相安慰鼓励,他用文化词典的形式,我用文学的载体,挖掘保留下我们彝族就要消失的那些优秀文化。如今,毛乌列已实现了他的夙愿。可我酝酿两年多的长篇小说《兹祖濮乌》,至此还没有八字一撇。虽然,日前我已关掉了手机,中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准备潜心创作自己的小说了。可得知毛乌列的《彝汉词典》即将付梓,我激动不已,不为此写点什么说点什么,难以静下心来敲打我的小说。所以,我才放置创作,激情写下了这篇小文,聊表我对毛乌列的祝贺。

由于我俩都忙于生计和各自的事业,很久没有在一起聊过了。甚是想念。此刻,让我在这篇小文的结尾,虔诚地道一声:毛哥——站立在“宝石山”上的巨人,恭贺你的《彝汉词典》顺利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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