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化”一词从来没有如此的时髦和流行。正如时下网络里不断流行的“粉丝”“玉米”一般，已日渐成为凉山民众常聊及的事儿。全州上下，民族文化已日渐登上了大雅之堂，走出山门寨门，飘向国际舞台。尤其是第一二届毕摩文化节、第四届国际彝学会在我州的成功举行和火把节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民族文化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资源日渐被人们认识。“湖光山色美，民族风情浓”，正日渐成为凉山资源变资本的一个重要方向在培育。

一、平地惊雷：毕摩文化的艰难崛起

公元1996年9月15日，在偏远而名不见经传的凉山腹地美姑街头一群外国人倍受注目，他们不时用生硬的彝语与路边的行人招呼。其中，一个叫佐野贤治、上野念弘的日本人用生硬的彝语与毕摩们交谈，时时流露出一种惊异。美姑的不少干部群众悉知成立毕摩文化研究中心，还聘请那些昔日被打为封建迷信职业者在县城公开举行毕摩仪式表演后，议论纷纷。同日，在中日西南民俗考察团专家们的倡议下，时任美姑县县长的沙马古日先生，冒着丢乌纱帽的危险，以无畏的气概行文在美姑县成立中国第一个彝族毕摩研究中心，并到会致词。来自日本、美国、英国等国家和我国云南、贵州、北京以及省内外相关高校与科研机构的数十名彝学专家汇集一堂。八十多岁高龄的著名作家李乔先生，发出肺腑感慨：“我老了，可能是最后一次来美姑了，彝族毕摩文化是世界上了不起的奇迹，要好好地保护和研究。”至今还响在耳边。会议章程明确宣言，以团结国内外广大的彝学好爱者，共同研究毕摩文化为已任，通过毕摩文化研究与宣传，让彝族文化走向世界，让世界知道美姑。其口气与魄力，似乎是一种狂妄。

相对而言，与学者云集相比较，许多明智的地方官员却表现出空前的谦虚与谨慎，最终选择拒绝出席这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会议。

时光荏冉，中心成立后，美姑依然静静地不声不响地在做着毕摩文化的事，那些高鼻子蓝眼睛黄头发的学者们却越来越多。美姑民众发现，毕摩文化已不再是谈虎色变的东西。

至公元2004年止，美姑已开展了大量的毕摩文化田野调查和毕摩文献的收集、整理、译注工作，出版了数十部毕摩文化研究成果，其中《驱鬼经》被列为世界民间文化宝典，已经成功举办了四次全国性毕摩文化学术研讨会。“毕摩文化”一词，频频见于国内外媒体。据不完全统计，仅毕摩文化研究中心就接待国内外专家学者812人次。“美姑”这个名字和“毕摩文化”也悄然间在国内外形成了一定的知名度。美姑的毕摩文化研究史上记载着：

2003年11月，举办“中国首届彝族毕摩文化节”，来自英国、法国、美国、新加坡、日本等十多个国家和省内外相关部门领导、高校及科研机构专家、企业家等亲临文化节，毕摩文化名声鹊起。

2004年1月，省档案局将“凉山彝族毕摩文献”申报工作列入凉山州档案局年度考核目标，签订了责任书。尔后，美姑党政文化遗产考察组赴丽江等地考察文化遗产申报工作，形成考察报告，建议启动文化遗产申报工作。

3月，凉山州编委正式批文将“中国美姑彝族毕摩文化研究中心”改为“中国彝族毕摩文化研究中心”，解决编制15名，并设高级职称系列，毕摩文化研究中心从一个民间群众性组织正式得到官方的认可。

4月，凉山州成立了以州长曲木史哈为主任，杨朝波等为副主任，州档案局、州文化局等部门参加的毕摩文化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领导小组，提出力争用五至七年的时间，让毕摩文化入选世界遗产名录，决定由州财政每年拿出30万专款用于申报工作。曲木史哈州长坦言“申报成功与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在于通过申报宣传彝族文化，向世界知道凉山，让凉山走向世界”。22日，在北京的人类学、宗教学界专家学者共聚一堂座谈，为美姑申报世界遗产献计献策。23日，美姑县召开彝族毕摩文献征集工作会议，到11月底，征集毕摩文献300余种1535卷。

8月，杨朝波副州长率州、县相关领导到省档案局、省文化厅、国家民委、国家档案局、文化部等汇报遗产申报工作情况。

8月，为配合遗产申报工作，州政府责成州语委组织相关人员翻译毕摩文献。

9月，省档案局分管文献遗产申报工作的张新副局长一行专程来凉山，听取了凉山州申遗委、美姑县委、县政府关于毕摩文献申报工作准备情况汇报后，称：在全国五十多个民族中，像毕摩文化一样极少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而独立发展的文化是很少，这正是它的独特性、稀有性所在。要求一是要积极组织力量在各种传媒上宣传毕摩文化；二是要做好文献收集、整理、翻译等工作，特别要注意专家对彝族文献的评价及文献形成时间的考证工作；三要加强学术研究工作。

9月，由北京青年电影学院执导的纪录片《毕摩纪》在美姑开拍。2006年入选第五十届洛加诺国际电影节、第十一届釜山国际电影节、维也纳国际电影节、第三十届纽约Margaret Mead电影节、意大利远东电影节、香港国际电影节。组委会认为：这是一部杰出的艺术作品，为观众带来遥远中国少数民族部落的优美生活图景，导演以女性独特的敏锐看到男性宗教世界的悲哀与欣喜，蕴涵人类深邃的精神所在……

纽约大学宗教与影视中心主任Angela Zito教授评价说：这部电影展示了我们难以想象的彝族世界的美丽，他们有着充分和巨大的精神力量，虽然现代文明开始进入古老的地区，但他们对待新的文明的接纳方式仍是和我们的想象极大不同，显示了一个民族的内在整合力。

10月在成都召开的“川、滇、黔、桂四省区彝文古籍协作会”会上，出席会议的彝学专家、领导纷纷表示全力支持凉山毕摩文化申报世界遗产工作。

12月，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于锦绣、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巴莫曲布嫫、四川省民族研究所李绍明教授、冯元蔚教授为“凉山彝族毕摩文献”申报《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写出专家推荐书。称：凉山彝族毕摩文化是世所罕见的原生宗教的独特范例，以其稀有性、独特性，具有世界遗产价值。

2005年5月，省档案局把“毕摩文献”作为四

川省两项申报国家档案文献遗产名录项目，上报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咨询委员会办公室。

6月，由凉山电视台拍摄的专题片《彝族毕摩文献面临濒危》开拍，并在四川卫视台等播出。

8月，第四届国际彝学学术会议暨第二届中国彝族毕摩文化节和诗意美姑国际笔会在美姑举行，来自美国、英国、德国、法国、日本等二十多个国家的彝学专家和国内各相关机构、高校的专家学者、诗人、评论家近两百多人参加了会议。这次被称为“百年彝学盛会”的国际彝学会，为宣传彝族文化起到了重要作用。会议认为，以司祭制度为特征的毕摩文化涉及彝族的社会历史、宗教思想、哲学法律、医法技艺、风俗礼制、伦理道德、天文地理，内容博大精深，是彝族精英阶层的毕摩与彝族民众的伟大创造。北京大学著名教授、民间文艺学家段宝林先生，在参加了学术会议后写信给美姑县政府主要领导，称：毕摩文化是“彝族社会的百科全书”、“彝族文化中的一块亮丽瑰宝”，是世所罕见的独具特色的文化遗产，具有极大的保护价值，建议加强研究与保护，认真开展文化遗产申报

9月，四川省民间文化保护工程专家委员会全票通过《凉山彝族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评审。

2006年7月国家文化部、中央统战部派员深入美姑，就毕摩文化开展调研，认为毕摩文化是彝族民众传承悠久的历史文化，具有很大的保护价值。

翻开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毕摩文化研究史，我们惊奇地发现，毕摩文化研究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开启山林，近百年间，历经风雨，可谓筚路蓝篓，民改后又遭受历次政治运动的摧残。而毕摩文化研究中心的异军突起、第四届国际彝学会、两届毕摩文化节和文化遗产申报工作的启动，使毕摩文化品牌飘扬过海，给我们诸多启示：独特的文化，是一个民族精神世界的独特展示，是一个民族品格的代表。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特色文化品牌的打造与形成需要卓越的胆识与魄力，需要一往无前的精神，更需要一批批甘于奉献的人的努力。

二、机遇与创牌：莫让宝藏再流失

文化的魅力，不决定于其普遍的特性，而取决于其独特性。作为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凉山这片神奇的土地，保留了无与伦比的彝族原生文化资源，不但因其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保留了比较完整的奴隶制度，成为世界罕见的“奴隶制博物馆”而受到世人的关注，而且也因其独特而丰富的原生民俗传承和奇特的自然景观，受到海内外人士的普遍关注。细数我们的文化品牌，不论是被称为“彝族文化的百科全书”的毕摩文化之神秘和博大精深，抑或被称为东方雄辩术的口头论辩“克智”艺术的精湛与丰富，抑或天然去雕饰尽显多彩和优美的民歌汇集，抑或被为“东方狂欢节”的火把节的浪漫……，汇集成凉山彝族民众血脉相连最可珍贵的文化财富，为凉山民族文化的开发、保护，提供了得天独厚不可替代的优势。

如果说以毕摩文化为代表的祭司制度，是彝族古代先民“隆祭祀，事神鬼”制度的产物，是远古彝族先民对自然世界的朴素认识，神秘与练达相连，科学与巫术混融，昭示了彝族文化的丰富与深邃，代表了历代彝族知识群体的最高创造的话；那么以火把节、克智、民间工艺、民歌、服饰文化等为代表的民众文化，就是彝族民众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创造出来的具独特内涵的大众文化，凝聚了彝族民众特有的情感、特有的认知，构成了彝民族精神生活的基本范畴，是彝族民众文化品格与精神生活的生动显现。

然而，一个严峻的现实是，随着现代化进程和外来文化的冲击现，古老的文化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挑战，这些世代相传血脉相连的文化记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日渐消失。无怪乎一些有识之士忍不住发出：“我们的资源到底失去多少才完！”“救救民族文化”的呼声。也正是在此意义上，保护我们的文化，将文化资源转变为文化资本成为了当下最为迫切的任务。文化部长孙家正先生在给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丛书《凉山毕摩》的序言中指出“在汹涌澎湃的现代化大湖中，重视抢救和保护传统文化，尤其是重要的文化遗产和优秀的民族民间文化艺术，已成为一项非常紧迫和重要的任务。传统文化的保护和发展，既是对各民族文化之根的追溯，也是保持文化发展延续性的前提，同时也是现在与未来的文化发展提供丰富的资源。”近年来，凉山州委、政府，将民族文化资源作为凉山发展的五大支柱产业，开展了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作与开发工作，启动了世界遗产申报工作。这在我州文化发展史上，前无古人。文化保护与发展，机遇与挑战并存，谁先抢滩谁赢利，几乎成了一条定律。

有人说，当文化成为一个民族的需要时，这个民族的精神是亢奋的、积极的、振奋的。同样，当无视文化存在时，其状态必然是萎靡的、消极的、低沉的，这个民族必然也是注定消亡的。当我们醉心于毕摩文化是迷信还是文化之争长达五十年之久时，在比邻的云南省，早已打破坚冰，将东巴古籍一举申报为《世界记忆遗产》，将彝族文献申报为《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将十月太阳历传播向了世界，向世人展示了其博大的文化。

前车之鉴，吾属之师。毕摩文化从偏远的穷乡僻壤走出国门，结合国内外文化品牌打造的成功经验，笔者认为，可资借鉴的基本理念：

一是抓住机遇，迎难而上。机遇永远属于有准备的人们。当下，从国际范围来看，文化保护已越来越受到国际社会的重视，以保护杰出而濒危的自然、文化、记忆遗产为主旨的《世界遗产公约》缔约国的参与国越来越多。从我国的情况来看，自然遗产、文化遗产、文献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化景观保护工程已经启动，已有昆曲、东巴古籍、古琴艺术、峨眉山乐山大佛等三十多处（种）被列为世界遗产。在去年颁布的首批518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中，彝族海菜腔、烟盒舞、撮泰吉、葫芦笙、阿诗玛、火把节名列其中，而凉山仅有一项火把节与楚雄并享入选。学者普遍认为，凉山是一片保存完好的民俗文化库，许多早已消失的民族文化传统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其原生形态，但与邻省、邻州相比，凉山的资源大多是沉睡的、潜在的，凉山人缺乏的不是优秀文化，缺乏的是创品牌意识和机遇意识，四平八稳，不求有功，但求不过，任机遇流失成了发展的绊脚石。

二是放胆一搏，打出名气。优势所在，便是品牌所在。创品牌，需要非凡的胆识。东巴文化的成功，如果纠缠于枝节末细，囿于文化还是迷信之争，那么东巴古籍进入《世界记忆遗产》而一举成名天下知是不可能的，同样，当下如果我们还继续在毕摩文化或民族文化保护上争论不休，我们失去的是机会，空耗掉的是时间，浪费掉的是精力，收获的只有叹息与悲哀。实践已充分证明，大胆识决定大出路，大出路决定大发展。

三是加大投入，增加产出。保护与开发民族民间文化资源，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需要花血本搞好宣传，因此，必须制定特别的政策，采取特别的措施，在资金上、人才上、宣传上实施大手笔投入，必须建设一支甘于牺牲、乐于奉献的保护与创牌队伍，并为其创造良好的工作条件，使他们有想头，有盼头，有奔头。

四是加强保护，合理开发。保护与开发文化就是保护和开发人类自身。在保护中求开发，在开发中求保护与发展，是前人经营文化的成功路子。文化保护需要耗费巨资，同样，一个品牌的创立，具有潜在的巨大的经济利益。山西平遥古城，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内地小城镇，一夜间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其县城从无一辆城内公交车，到申报成功的第二年开通了23条公交线，旅游收入从每年的几十万攀升为数百万；黄山的年旅游从入选遗产前的数百多万元，到入选世界遗产后的第二年，猛增至两个亿。

五是突出特色，多方寻路。要结合优美的自然景观，立足于演义民族风情，融美丽的湖光山色与优美独特的民族风情于一体，建立民族文化风情园、风情村，传播民族优秀文化，是实现凉山旅游的腾飞。要通过办各种文化节日，宣传与展示民族民间文化的独特魅力，让民族文化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