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8-07-08

铜鼓是山寨中几代人血脉相连的重要象征。记者 杨海冬/摄
2003年前的每年农历四月初八,文山州富宁县板仑乡一带彝族白倮人都会举办“跳宫节”。每个村委会都会分成小组,杀猪宰牛,大摆宴席,童叟妇孺数百人聚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围着金竹跳起热闹的铜鼓舞。而今,“跳宫节”已经停办了五年,铜鼓舞那种足以让人心跳加速、心情亢奋的旋律,彝族同胞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
今年5月10日(农历四月初六),记者赶在“跳宫节”前来到距富宁县城60多公里的板仑乡龙洋村委会,因为记者的到访,村里响起了叮咚叮咚的铜鼓声,板仑乡龙洋村委会的数百户人家已足有5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19岁的姑娘黄秀英一溜烟跑回家,换了一身新装,跳进了舞池。
村里84岁的老人黄炳林,与20多个村民坐在舞池边,嘴上叼着烟斗,脚上穿着陈旧的解放鞋,随着铜鼓的节奏,一边点头看舞蹈,一边喃喃自语:“好久没有看到我们的舞蹈了,要是没有记者来的话,怕是还看不到。”
村民们在跳、在欣赏的舞蹈就是铜鼓舞,它维系着彝族白倮人数百年的“跳宫节”传统,一般只在举办“跳宫节”或者丧葬、盖新房的时候,村民们才会跳起这种具有浓重仪式性质的舞蹈。2006年6月,铜鼓舞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龙洋村委会里跳了几十年铜鼓舞的黄正武,成为了该项目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记者到访时他没在家,龙洋村委会支书黄永成骑着摩托车,载着我们在全村寻找黄正武。
村里人说,今年64岁的黄正武老人,患有严重的支气管炎。他喜欢喝酒,在哪里醉了就在哪里睡,经常夜不归宿,令人担忧。
铜鼓舞源起战争

铜鼓舞传承人黄正武。记者 杨海冬/摄
骑着摩托从村委会的办公室出发,一边走,黄永成一边讲述铜鼓舞的故事。
相传很久以前,彝族支系白倮人在宫头(寨主)、宫主(寨主之妻)的带领下,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他们居住的地区物产丰富,人们散居在各地,平时的集会信号便是铜鼓。
物产丰富的白倮地区遭遇侵略,白倮山寨失陷了,首领带着寨民四处逃难,为了收复失地,宫头下令族人在山谷中打好埋伏。宫头只身下山,准备引敌军进入包围圈。骁勇善战的宫头在敌人快进入包围圈时体力不支,不得不躲进一蓬金竹里。看不到宫头的追兵以为宫头已进山中,冒失进入了包围圈。这时,只听得铜鼓阵阵,白倮人奋勇杀敌,夺回了家园。
还有一说是,战乱中白倮人一个个英勇战死,只剩下了宫头和几个家丁。千钧一发之际,幸存的人躲到了大山中一个茂密的竹林里,手握兵器,昂首挺胸,只等与追兵同归于尽。
唰、唰、唰……一阵响过,精疲力尽的追兵隔着竹林看到了宫头,心想,宫头依然坦然在此镇守,后面不知还有多少埋伏,穷寇莫追,快撤!追兵于是撤走了。
两个故事的结局都是因为竹子,彝族同胞的白倮支系得以繁衍生息,从此之后,他们视竹子为保护神,对其爱护有加。为纪念那段战争,每年,板仑乡一带彝族居住的村村寨寨都会举行“跳宫节”,围着一簇金竹翩翩起舞,当中便有铜鼓舞。
讲完这个故事,载着我们的摩托车已经到了龙洋村委会的另一个小组者归,黄永成担心故事讲得不够准确,特意带记者拜访了村中84岁的老者黄炳林,不会讲汉语的老人又讲了一遍,黄永成在一旁翻译,“这个故事,已经流传了好几代人。”
从黄炳林口中,记者了解到,铜鼓舞的伴奏铜鼓,早在战乱时期已是彝族部落的战鼓,散居的彝人们只要听见铜鼓声,无论身在何处,都会不由自主集中到一处,时间久远,便成一种习惯,像血液一般流淌在彝族人民的心间。
30年一大跳,一跳9天

贫困的现状困扰着铜鼓舞的继承人,舞者中有些人连鞋都没有。记者 杨海冬/摄
者归是一个有着70多户人家的村子,坐落在一个山坡上,这里居住的彝族同胞就属于白倮支系。白倮在彝族中有着独特的节日体系,与其他彝族支系的火把节不同,一年一度的“跳宫节”是白倮人最盛大的节日。
黄炳林老人介绍,“跳宫节”一般为3天,每年农历四月初三便从广西最东边的白倮寨子开始举行,然后自西向东,一个寨子接一个寨子轮流举办,轮到富宁县的龙洋村委会时正值农历四月初八,恰好是今年的12日,者归村小组提前一天就在想尽法子恢复这个传统。
采访时,我们坐在村里的山坡上,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坡下跌跌撞撞上来,嘴里骂骂咧咧,走近时酒气扑面熏来,我以为是传承人黄正武。
站定之后,男子用彝话跟村支书黄永成聊起来,表情很委屈。原来,他与几个男子正在商议恢复“跳宫节”的事宜,但遇到了阻碍,村里买不起两头猪和两头牛,意见有分歧。此人不是黄正武,只是一个铜鼓舞的忠实爱好者,他在为无法恢复“跳宫节”而感到沮丧。

载歌载舞的彝族乡民,从铜鼓舞中获得了无限的快乐。记者 杨海冬/摄
虽然恢复不了,大家还是挖出了埋在土里的两面铜鼓(铜鼓不用的时候埋在土里,是一种保护方式),他们要跳给记者看看。
在者归村中央的一棵老树下,有一块唯一空闲的平地,算是全村人的活动广场,才除去的杂草根非常新鲜,看得出这里已有很久没有人活动了,是块长满杂草的空地。“5年前,这里每年都有“跳宫节”活动,热闹得很。”黄炳林老人回忆起来。
每年农历四月初八,是村里正式举行“跳宫节”的日子,村民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要跳3天3夜。“跳宫节”从年初便开始筹备,以卜卦的方式来决定“宫头”,卦指哪家,那家人即是“宫头”,必须提供一头猪,一头牛,每次“跳宫节”需要宰两头猪、两头牛,所以卜卦会找两个“宫头”,在村中的三棵金刚树下,宰牛杀猪祭祀,以求来年五谷丰登。
“跳宫节”30年大办一次。距今最近的1994年,龙洋村委会办过一次,那时的黄永成才17岁,他参加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跳宫节”。他记得,农历四月初七一大早,太阳刚刚升起,全村人就开始忙碌了。
在村前的一片空地上,摆上两面铜鼓(有公母之分,小的是公,大的是母),一公在右,一母在左,敲鼓人站在两鼓中间,打起各种节奏来,乐声优美,振奋人心。人们手牵手,围成一圈又一圈,开始跳起来。
男人们带上宝剑、红缨枪、木棍、大锤、护腕、叉、夹子等武器,妇孺老小被保护在中间,最外围有7个年轻壮士,带着盾、茅、镰刀、斧头等,象征士兵和卫士保护家乡村民的安全。为了更为形象纪念战争,跳舞过程中,还有比武打斗的场面,场景浑似电影里的战争画面。
“跳宫”过程中,伴奏除了铜鼓外,还有芦笙等乐器,芦笙象征指挥的号角,指挥部队布阵、防守或者进攻。铜鼓舞跳起来,有整齐划一的左踢右踢,前进后退,像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每次大跳,一跳就是九天九夜。
跳舞抱得美人归
铜鼓舞一直以来都是白倮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聚会方式,源起于纪念战争之后,又在后来的生产生活中开始演变,而且还成了一种娱乐方式。“小时候,只要铜鼓一响,我们心里就会咯噔咯噔地跳,在家坐不住,脚痒得很。”村支书黄永成说。
组织试跳给记者看那天,19岁的姑娘黄秀英一直在旁边观看,待铜鼓舞开始时,她一溜烟就跑回家去了。几分钟后,黄秀英换了一身新装,崭新的球鞋,干净的衣服,包上彝族的头巾,蹦蹦跳跳进入舞群中,大家笑呵呵地,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这好像是一场久违的聚会。不一会儿,正在干农活的村民陆续赶回来,顾不得休息就来围观,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加入舞蹈中。
村民们跳起来的铜鼓舞,动作传达的内容都跟农耕生产生活有关,登山、踢腿、弯腰插秧、犁田耙地的动作,都在舞蹈里有呈现。文山部分地区的铜鼓舞还完整保留了12套舞蹈动作,反映着一年四季12个月不同的生产内容。
进入和平年代,源起于战争纪念的“跳宫节”,渐渐演变成为彝族同胞的一种祭祀文化,同时也是一种娱乐方式,渗透在白倮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现在,铜鼓舞一般在丧葬或者盖新房时使用。新房投入使用时,为了庆祝,一般都会跳起铜鼓舞,彝族同胞称其为“跳新房”,它还是青年男女们谈情说爱的一种方式。
跳新房的时候,人们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男人用黑布蒙住头部,戴上口罩,分辨不清是谁。女人则素面朝天参加舞会。这样,整个舞会变得神秘莫测,变幻无穷。如果男子平时看上村里某个女孩,而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参加“跳新房”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舞会开始后,你可以主动前去抓住心意的女孩一起跳,边跳边聊天,如果情投意合,两人可以聊到一块,那么女孩会将你领到她的闺房前私聊,这样就有很大希望。女孩们看重的,不是你这人长得怎样,关键看你的口才和你的心地怎样。
临走时,男方可以试探女方的意愿,钱就是定情物,你可以象征性地给对方几块钱,但要含蓄地说:“我在你家附近捡到钱了,怕是你掉的吧,还给你。”如果女方愿意收下,男方就可以前去提亲了。
村支书黄永成说,年轻的时候,他参加“跳宫节”找了四五个恋人,现在的老婆就是跳铜鼓舞跳回来的。长得胖胖的黄永成笑着说:“我找到的情人都给我做了衣服,可惜我长得太胖,一件都穿不上。”
说起陈年趣事,村支书黄永成时不时忍不住就笑起来,在旁边“偷听”的孩子也跟着乐。黄永成装怒喝斥孩子,转身对记者说:“如果不恢复‘跳宫节’的传统,以后这些孩子都不知道我们这个支系的由来,也没有那么多有趣、好玩的娱乐方式,想想就觉得太没意思了。”
传承人说
节日被祭品困扰
回到龙洋村委会,铜鼓舞传承人黄正武回来了。消失了两天,原来他是到富宁与广西接壤的边界木央闲逛去了,他说:“那边的彝族以往都会跳铜鼓舞,近两年不跳了。我一路走过来,也没有看到。”
黄正武今年64岁,身高不足一米六,看上去显得很苍老。他穿着一件彝族的褂子,坐在二楼上,生起一堆火,抱着烟筒呼噜呼噜地吸着旱烟,烟筒里的水咕噜响着。采访时,问一句他答一句,显得不善言辞。
摄影记者拍照时,黄正武伸出手来,做挡镜头状,笑着说:“你不要拍我,我家房子又不好,衣服又没换,害羞多。”已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黄正武,对他这个称号反应冷淡。他说,虽然铜鼓舞成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大家还是没有跳起来。一是因为60%以上的青壮年都到外面去打工了,赚钱改善生活条件才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二是几年来物价上涨,卜卦该到哪家出猪、牛的时候,那家人没有办法出得起,所以无法举行下去。
还有一个因素,让黄正武心存芥蒂,他说:“以往那几年举办‘跳宫节’的时候,猪肉、猪肠、猪肚等要全村分配,如果分得不均匀,大家都会有意见,次数多了,群众就不喜欢搞了。”物价上涨、卜卦、分配等传统把“跳宫节”的举办箍得紧紧的,铜鼓舞也就没有太大的用武之地了。
1989年,云南省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举行,黄正武代表文山州到昆明演出铜鼓舞,这个时候的他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是跳铜鼓舞的高手,他跳了三四十年,遗憾的是没有跳到老,问起现在不跳铜鼓舞脚会不会痒,黄正武一本正经地说:“老都老了,痒哪样痒,现在电视节目又多又好看,跳着没人看,不如在家看电视。”
黄正武有个徒弟叫黄永明,今年44岁,龙洋村委会除了黄正武,就数他跳得最好。不过,记者到来时,他说可以组织村里人再跳一段,但是要收费。从某种意义上讲,铜鼓舞与白倮人的“跳宫节”是紧密相联的,如果没有了“跳宫节”,铜鼓舞就失去了其仪式价值,成为了有偿表演性质的舞蹈,如果跳舞的人无法获利,这种舞蹈就失去了传承的载体,唯一的希望还是在于“跳宫节”的恢复。
下一次大规模举行“跳宫节”的日子,要到2024年,那时候31岁的村支书黄永成已经快50岁了,今年64岁的黄正武也快80岁,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30年前那样令他们魂牵梦萦的热闹场面。
村里人说,希望“跳宫节”这个传统能够继续保护下来,如果没有这个,彝族同胞好像就失去了根源,以后的孩子都不知道白倮人的祖辈文化,也不知道自己民族有这样的传统了。村支书黄永成说,要传承下去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每年能够有七八千块钱的经费扶持,买两头猪、两头牛就可以恢复“跳宫节”了。到那时,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的铜鼓舞,也就可以热热闹闹地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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