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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和之美与文化记忆 -景颇族诗人岳丁诗歌意象论

作者:李世武文章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c30a9e0100b1vi.html
发布时间:2011-02-06 10:06


 

内容提要:景颇族诗人岳丁的诗意象独特、丰富。其中,宽容是岳丁诗歌中永不枯竭的主题。诗人将自身融于自然并平等地与自然对话,使世间万物在宽容的主体氛围中达到诗化的和谐,体现了其诗歌意象的宽和之美。岳丁诗歌的独特价值在于他从母族文化中汲取养分,并在人生旅途之中听从童心的召唤,以宽容之心写出了大地之美、心灵之美(包括宏壮之美与细腻之美)。他没有沾染当代诗坛之上普遍存在的浮躁与不安,总是以自由自在的形式表达着丰富的诗歌意象。

词:岳丁  宽和之美  文化记忆  意象

作者单位:云南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2007级民俗学专业  硕士研究生

景颇族作为一个有着深厚文化积淀的民族,对人类文明的多样性而言无疑是举足轻重的。然而,在全球化视野之下,景颇族文明正处于一种相对弱势的地位。一个少数民族群体能否成功实现现代转型、跻身于现代民族之林,不仅需要国家在宏观政策上予以大力支持,更需要其民族内部的精英分子从文化自觉的高度,以母族文化为依托,吸收现代文明的精华,不断创造出崭新的文化资源。就文学领域而论,随着景颇族诗人晨宏的英年早逝和景颇族文学创作群体的青黄不接,景颇族当代文学面临着十分尴尬的局面。很难想见,岳丁这位思想底气充沛、艺术思维活跃的景颇族诗人竟然在当下遭到了冷遇。他少年早慧,写作勤奋,小说作品曾多次获第二届民族文学优秀创作奖、中国作家协会《民族文学》优秀作品“山母”奖等国家级文学奖。岳丁怀着对文学的虔诚追求,几十年来笔耕不辍,在浮躁的写作环境中沉静如杯中茶叶。他的每一次写作,都是对构思和修辞的自觉超越。正因为有了这份写作精神,步入中年的他又有展现诗才的大书问世,令人感佩于这位少数民族作家近半个世纪以来以诗思体验世界的那份坚持。读者一旦走入他的诗歌世界,便会惊叹于它的包藏万物:它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它是民间的,又是精英的;它是天真的,又是老练的;它是悲伤的,又是欢乐的;它是古拙的,又是灵动的;它是此在的,又是彼在的……岳丁诗歌的文化内涵及美学价值对于我国少数民族文学的发展而言意义重大,应当引起创作界和评论界的足够重视。本文仅就岳丁诗歌的意象进行考察,以期窥见冰山之一角。

朱光潜在其《诗论》中对诗歌的意象有这样的叙述:“本是一片断,诗歌艺术予以完整的形象,它便成为一种独立自足的小天地,超出空间性而同时在无数心领神会者的心中显现形象,即形成意象。”好的诗歌意象是“从时间与空间中执着一微点而加以永恒化与普遍化。它可以在无数心灵中继续复现,虽复现而却不落于陈腐,因为它能够在每个欣赏者的当时当境的特殊性格与情趣中吸取新鲜生命。”1可见,意象就是诗歌的内核与灵魂,是产生诗歌境界的重要因素。景颇族诗人岳丁的诗歌展现出独特、丰富的意象群。他说:“把心智常态与世相情景搅拌到诗中,会得到一些精锐和拖沓……”2诗是人生世相的反照,岳丁的诗不是呆板地抄袭生活,而是对其进行精取妙舍,浸润着诗人别样的性格和情趣。  

一、宽容:岳丁诗歌中永不枯竭的主题

诚如曹文轩所说:“岳丁的诗有时不免有一种搞语言游戏的样子,但细一琢磨,就是在一番语言的游戏中,我们看到了事物的另外的方方面面,另外的机关与要害。在类似车轱辘的旋转中,我们既领略到了语言化合本身给我们带来的快意,也从中意会到了不同凡响的意义。”3走进他的诗歌世界,在他毫无刻意雕琢的表达中,总会擦出一些带电的声音,这一个个声音垂直从空中落下:

“肉眼遗漏了黑洞,光阴懂得对比,铁砣知道淬火,阳光就是那么淬集而就的。有遮拦就挡住事实了吗?”

“然后鸽子般远远飞来,在我的石头之上,树桠之上,晒晾平常具体的细节,结成又一段绳子,拴拉奇异的力量。”

                 ——— 《回忆是我的绳子》

 “冬妮娅/真的/我好想真的重新开始/当一回我们的保尔·柯察金,让你的车到我身边抛锚/哪怕只是一分钟/然而路不易筑成/车不便驶来/现实比梦单纯/单纯追不上现实/定局绝对固执。”

                  ——— 《冬妮娅,我想去筑路》 

这些诗句或是抒情,或是智性,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侃侃而谈,有时是激情四射的演讲,有时又是推心置腹的促膝深谈。岳丁不拘于固定的叙述,不恪守直奔主题的传统。他全然不是传教或说理,他似乎更愿意与读者中那些一见如故的心灵一起探问。他从不在诗句的结尾给你一个完满的答案,而总是假设一个不息的“开端”,他的诗歌意象正是基于这种语言的探问生长构筑起来,从而回到写作的“零度”,从那永不息止的“推动”与“开端”中迫近心魂的所在。这或许可以说是岳丁诗歌追寻的根本和主题。诗歌是向内建立的事业,它需要诗人打开心眼看世界,以一份宽大的博爱抚慰甚至救赎人之本质的困境。天之深远,地之辽阔,万物之生生不息,可人的探求和智力却终是有限的。诗人看见了人困境的永恒,听见了神命的绝对,领悟了惟有宏博的爱愿是人可以期求的拯救。因此,在他的诗中,处处闪现着这份难能可贵的宽容与博爱:

“不要强人所难/不是非要定义不可/关于包谷/抽穗时和种子时不一样/炒吃时和抽穗时不一样/各个时期的颜色不同/但是都是包谷的颜色/包谷的颜色/不一定是种子的颜色/种子的颜色/绝不是抽穗的颜色/种子也不完全是金色/金色也不都是种子/包谷终究还是包谷/做它成豆腐/它不是豆腐/成豆腐的都经不起切。”

——— 《调解》

海里摆不下水,可以摆到天上/天上摆不下水,可以摆到雨上/雨上摆不下水,可以摆到树上/树上摆不下水,可以摆到水缸/水缸摆不下水,可以摆到杯子/杯子摆不下水,可以摆到河里/河里摆不下水,可以摆到江里/江里摆不下水,可以摆到海里/一只没有足够的地方摆水/噢,上邪,请你把水摆在心上

——— 《没有足够的地方摆水》

岳丁真诚地还万物以本色,似孩童一般醉于对一切山水虫鱼的惊奇万状中。包谷、滴水都能激发他无穷的联想。他潜心静观万物,开心聆听万音,从而对万千事象产生了一份终极关怀。有时候,他的诗就是一种提示:

“跳望,远方悬浮着晴朗/他会感到有水有珠/我自感觉如烟如雾/事实上,雷声已经走远/闪电早就湮灭在天边/若能捉住印象,就好好玩味/被玩味的总是印象/听说海与风无关,风在空中/海沉思着,和我一样/想要一种方法,一种姿势,好比覆盖一块地/不除上面的草/听说海与风无关,自己走着,无意张扬/只是不喜欢阻挡。” 

“容许小鼠述说勇敢,理解大地也有伪装,虎仍然胆怯,冰还在溶解热/得与失,可藏,可不藏/低头又怎样?那是山谷/那是高山/那是一窝终要展翅的小鸟/像星期六的思想,无法包装。”

                  ——— 《星期六的思想》

 

生活与艺术,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可当它们结合在一起时,人们或许就能以另外一种心态去面对这平庸苦涩的生存劳作,恍然领悟生活原本是这样的丰富、精彩。岳丁是温情而宽容的,他提醒我们将心灵与情感向着审美的方向提升,他呼唤宽容与和解,“自己走着,无意张扬,只是不喜欢阻挡。”这份对自由自在无拘束的向往是岳丁诗中常见的,他认为世界应该在一种宽容的氛围中达成诗化的和谐,这样,普通的生活操持也能带上一种人性化的情感蕴涵,凡夫俗子也能有高贵的思想。因此,即使是阴雨天,大自然也充满了情趣,雷声、闪电成为玩味和审美的对象。海与风各怀着自由自在的心情。自然在诗人眼里不再只是僵死的景物,而是由无数情趣盎然的有情生命构成的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大世界。小鼠也要述说勇敢,虎有时也会胆怯,冰也要溶解一切!世间的事物,其实都有各自的姿态和魅力,他们平等地被造物主所爱,所欣赏。这种连萤火虫也要发光发亮的自尊与倔强以及对它们的理解和宽容正是岳丁诗中永不枯竭的主题。

二、岳丁诗歌中经验意象的宽和之美

岳丁的每首诗都自成一种境界。在他的诗歌意象王国中,象征力量、流变和神秘莫测的水流是一个活跃的元素:

“一个巨轮澎湃汹涌,一些粗脖子短尾巴挥舞/一些大腿、小腿搂抱/一些场腰短手勾搭,一些金银珠宝撕打/一些牛头扬起,一些马面落下/一些炮筒伸出,一些眼花缭乱列队/一些花枝招摇,到一定成度就散开/桥来了,树来了/会倒的,倒了/大楼也倒过了,会倒的这些,会散的这些/像实物更像神话/该倒的该散的/只是迟早/在瀑布的轮子上,在石崖的框架间/只给水一个瞬间张扬个性/瞬间,也能千变万化/在瞬息万变中/水仍然坚持做水/人仍然坚持做人。”

——— 《腾冲叠水河瀑布》

 

初读这首描绘瀑布的诗,就有一幅壮美的飞瀑画境新鲜生动地突现于眼前。一时间无暇旁顾,只沉浸在诗人独立自足的小天地中。诗人从人生世相中摄取一刹那、一片断,将自己的匠心神思灌注于它,使之获得了一种超越时空的生命血液。瀑布本无言,但诗人对瀑布予以倾听,并代瀑布立言。这里,瀑布既是一个自足的世界,又是一个象征的世界。瀑布的声音与诗人的声音处于平等的对话中。诗人在与瀑布的碰撞交融中,自己的感情和思想坦诚地接受了瀑布画境的滋养而实体化。里尔克曾说:“那时,大自然对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刺激物。一个怀念的对象,一个工具,……我不知道静坐在它面前。我一任自己内在心灵的趋使;就这样,我行走,我睁开眼睛,可是我并未看见大自然,我只看见它在情感中激起的浅薄影象。”4里尔克反思了自己曾经的创作,强调诗的经验意象。他认为经验是人与世界接触时的原初体验,在这种体验中,人不是一味地去占有“物”,而是让它如其所是,自说自话,诗人不以自己惯习的情感与认知破坏它的存在,而应代物立言,本其所是。岳丁的诗也呈现出了类似的意味。“他用诗诉说着一个真理:天下万物,都是造物主心思的外化,都是造物主的审美对象,也都是造物主之所爱,无高低贵贱之分,它们在地位与价值上是平等的。正是这样一种朴素的民主思想,才使他在选取物象时,将诗忽略了的无穷无尽的物象重新予以了重视。他对它们的担当能力深信不疑。它看出了它们的意蕴、它们的意义。他尊敬它们,他用心去体会它们、感悟它们。它们回报给他的是美感,是智慧,是情海与思想的峰巅。”5岳丁的诗的确展现了这种平等融洽的状态与宽和包容的气质。《桃魂》、《高原湖》、《上墙砖》、《一滴扩大的水》、《五月的简报》等更多的诗都是如此。诗人凭借这份智慧坦然地向世界敞开自我,使其诗歌中的经验意象广博而不零乱,体现了岳丁诗歌独有的宽和大气之美。

朱光潜曾说:“诗的境界在刹那中见终古,在微尘中显大千,在有限中寓无限。”6这样的境界可谓是诗歌最为理想的境界。诗歌要达到这样的风采,自然就要求诗人不得不善解人情万象,宽待世间万灵。恰好,岳丁正是一位可以将自己独具的爱愿毫不吝惜地托交给那些微小事物的人:

“一头狮子撕扯头发/拿掉窗口的拖把/狮子弃墙而逃/另一团拖布在另一面墙上/以太阳的姿势揩擦天空/海上仍然是古老的水。”

                   ——— 《墙上的斑点》

“云雾在晨练/层叠,折腾/万事一锅煮/藤蔓在晨练/爬墙,东张西望/嘲笑塌方/珍珠在晨练/倒挂草尖,圆亮结合/比一根苗举一粒豆艰难/飞鸟在晨练/咬着风来回/叼着地上的指点/往古已死,筋骨活着。”

                   ——— 《早晨》

里尔克说:“若是你依托自然,依托自然中的单纯,依托于那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渺小,这渺小会不知不觉地变得庞大而不能测度;若是你对于微小都怀有这样的爱,作为一个侍奉者质朴地去赢得一些好像贫穷的事物的信赖:那么,一切对于你就较为轻易、较为一致、较为容易和解了,也许不是在那惊讶着退却的理智中,而是在你最深的意识、觉醒与悟解中得到和解。”7墙上不断换着形体的斑点,晨练的云雾、藤蔓、珍珠和飞鸟,满身伤痕的上墙砖,这些不起眼的事物都被诗人视作珍宝。诗人直率地,毫不装腔作势地为它们立言,述说它们各自的姿态和心情。诗人回归到它们中间,与这精彩纷呈的万物融为一体,世界的丰富、不可捉摸在诗人独孤静谧的语境中渐渐明晰,天光云影,灿然耀目。给在物欲之壑忙于奔波的人提供了一个无微不至的温暖港湾。

岳丁习常而谙熟的叙述有时恰是我们的心智未能抵达的地带。但是他陌生、隔阂、隐晦的表达其实离我们本真的内心是最贴近的。“短短的诗句之中,既不见社会现状,也不见时事政局,对于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似乎也毫无帮助,但其中有一样真实而持久的东西吸引着我们,那便是人性。正是乡井的情谊,旅途的寂寞,男女的相引这些现实人生才打动了读者,它们超越了变动不定的社会现状,正是人性之常。”8因此,余光中说:“真正的诗人,该知道什么是关心时代,什么只是追随时尚。真正的诗人,不但须要才气,更须要胆识,才能在各家各派批评的噪音之外,踏踏实实地走自己寂寞而坚定的长途。”9对于一位景颇族诗人,岳丁也始终在寻求属于这个时代的诗歌应有的品质和担承。他不懈地转换自己的视角,调整自己的表达,在日益陌生化的“民族性”与普遍化的“现代性”中寻找最和谐的声音。岳丁诗歌的源泉来自于他的景颇山寨和他走过的青林河山。他熟悉自己民族的语言、生活习惯和心理状态。那些奇异幻妙的民间文学、独特陌生的民族风习、宗教信仰和珍禽奇兽、自然风光对于诗人则更是如数家珍。因此岳丁诗歌的意象往往是陌生而奇特的。就像曹文轩所说:“他说事的方式很蹊跷,是另样的修辞,另样的意象,另样的联想,另样的口吻。都是一种只属于他的方式……他似乎在怀疑传统的观察方式,也在怀疑传统的叙述方式。”10他“以陌生为审美心里基础和审美价值基础,在审美的认识价值和陌生化审美效应中实现审美定向:以民族性为中介,向内构成民族认同,向外区别民族互识;经过民族性的棱境折光,对他越习常的创作,对欣赏者反而越陌生越新奇,从而在深层中具备纯然的审美价值。”11诗人以民族性为中介进行创作,就须要自如地游行于本民族文化和现代性、世界性的文化之间,坦然于在已有的审美经验中不断加入新的审美感知和审美体验。这实在需要一份涵纳百川的气度和洪量。 

三、文化记忆:对根的追念

既感受情绪又能在沉静中回味,这是诗人特殊的情感机制。唯有在沉静中,博杂的情感和丰富幻化的情绪才能经过淬炼渗沥形成为诗人澄澈的经验意象。在岳丁的诗中,乡村、河流、洒满月光的山谷和那条伸向山那边的小路……这些意象自然而然地组成了他诗歌的背景旋律。景颇山寨浓厚可亲的人情世俗,火塘边用以下酒的传说故事,以及岳丁自己一走再走的故土山河都成为了一种召唤,诗人早已不胜乡愁了:

“太阳又在云中开花了/黄牛拉直犁绳,峰包高耸/山坡倾斜,不会摔倒/炊烟像一根根大树/证实着存在/血是如此真诚/好好曝晒一下伤口吧/雪亮的路上/马的嘶鸣已经很近/小憩的牛尾巴也快甩成弓了/鸡也会飞的,天空没有围墙/”

——— 《二月九日在中甸》

岳丁对母族文明的自觉和认同是他的诗歌中一个鲜明的印记。因此,除了知识分子特有的书卷气,他的诗里更渗透着一种泥土味、血汗味。太阳、黄牛、峰包和炊烟组成了一幅原古而凝重的画境。高原古朴的乡村总是离太阳很近,高大壮阔的山体紧紧依托在厚实的土地上,就连炊烟的形象都被诗人用碳墨素描化了。飘渺的炊烟也具有了大树的厚重。暗合了高原民族厚情质朴的人俗氛围。这是诗人的一次精神之旅,所到之处,乡情浓厚,可敬可亲,触到了诗人的返乡情结。故乡喻示着生命本原的来处。对于所有返乡的游子,故土都是一个最安宁的所在,那份源自于血脉深处的真诚与实在足以抚慰任何一个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返乡人。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景颇族诗人,岳丁的很多诗都透射出寻根的情怀岳丁的诗正是一个深情眷恋母亲的哑孩子,在大地清晨的露水里寻找他的声音。

岳丁的“故乡”并不限于那个给他生命之源,埋着他脐带的地方。诗人把他从乡野土地的深处生长出来的情怀铺展开至更为宽广的生命体验中:《偏偏是我捡到你》、《陌生地带》、《流冰》、《梦游女》、《血书:吃妈妈的头发》……仅从标题上,就可见岳丁在选材和表现手段上的随心与大胆。这些诗中,他的情绪一阵子变亮了,一阵子又暗淡下来,有时候甚至是伤心至悲泣了,有时又发出一声声灵魂的痛叫。这些情绪穿过诗人广博的爱与宽和后变成画面保存于诗人整体的意象中,构成了诗人内在世界的宽厚和丰富。所以,岳丁的诗歌给人一种富足感。他不仅不以迁就诗歌的规范为困难,而且还有余力,还能发挥。朱光潜论诗时说:“每种艺术都用一种媒介,都有一个规范,驾驭媒介和迁就规范在起始时都有若干困难。但是艺术的乐趣就在于征服这种困难之外还有余裕,还能带几分游戏态度任意纵横挥扫,使作品显得妙趣横生。这是由限制中争得的自由,由规范中溢出的生气。艺术使人留恋的也就在于此。”12岳丁的“富裕”使他的“舞蹈”不会因斗室的限制而中断,他的脸上不会因手脚的无处施展而流露疲惫。这也是他诗歌中的一大魅力。

岳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以诗思建构了丰富而深广的意象群。他的身心在数十年间经历着乡村/都市或景颇族茶山支系文明/现代文明的交替与碰撞之中。文化记忆(Cultural Memory)作为一种心理传承,始终根植于诗人的内心,始终是诗人诗歌创作的精神资源。在他看来,“给你生命之源、最初开始、永远思念的是你脐带的故乡;给你开阔眼界、充满诱惑、一直在走的是旅途中的故乡;给你幸福与创伤、缺憾与深思、泪水与启迪的是你心灵的故乡。”13山水、草木、父母、乡亲构筑成人文/地理单元的实体,伴随着诗人在漫漫旅途之中追念文化记忆的绳子,追念那悠久传承、血浓于水的文化基因。诗人这样写道:

西瓜的家乡有世界那么大/有世界那么大的西瓜在我的家乡/分来切去/家乡的西瓜仍然有世界那么大/有世界那么大的西瓜仍然在我的家乡  

——《家乡的西瓜》

不管月亮走了多远/不管星斗多么孤傲/别人如何金窝银窝/幸好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小山寨/一个永远认我要我的山谷 

——《月光之谷》

油松岭乡卡子寨令诗人魂牵梦萦、难以割舍。故乡对于诗人而言是文化意义上的母亲,因为“在这里,故乡不仅仅地理学意义上的物质空间,它也是一个精神意义上的想象空间,一个精神扎根的地方,一个精神的来源地。”14以微观角度而言,岳丁用诗歌反复追念着祖母、父亲、母亲、兄弟等一脉相承的家族情感;同时,他又将心灵引向由神话、传说等母族集体文化因子的回忆之中,寻求精神的皈依。景颇茶山不是一个为现代工具理性所控制的所在,而是这样一个人与自然零度亲近的“陌生地带”:

那锄土和那块篱笆/是奶奶的故事/在我们山里奶奶的家/土有魂,篱笆有根

——《金银花》

   死过多少次/就有多少次跳送魂舞/从一棵灰灰的树下经过……山啊树啊石头啊/瀑布啊云彩啊/有灵的万物/万物一样有灵 

——《一个茶山人的感觉》

岳丁诗歌意象的丰富和深广,自然和宁静,在于他长期浸润于神奇的大自然之中,从而滋养出独特的诗性。他所体验到的天地之大美,一直是其诗思的发源地。“凡是能被称之为体验的东西,都是在回忆中建立起来的。”15景颇族茶山支系的文化基因,紧随着诗人人生际遇和思想历程的变化,使他在漫长的回忆之中怀想。母族文化的神奇、绮丽,并未使诗人陶醉于盲目状态,作为景颇族的当代精英分子,他往往能够参透母族文化遗产中的精髓所在。因此诗人的文化记忆已是经历“文化自觉”之后的留存。他在《读景颇族创世纪<木脑斋瓦>》中写道:

太阳要过路/月亮要过路/鸟儿要过路/山要基础/石要出土/树要生根/藤要发芽/于是创造天地的使命/就是创造/后来的使命/也是创造

诗人并未停留在直接接纳祖先文化遗产、传承民族文化记忆的层次上,而是将景颇族古老文明的优质传统加以弘扬,体现出诗人鲜明的文化自觉意识。荣格认为,神话“不仅代表而且确实是原始民族的心理生活。原始民族失去了它的神话遗产,就会像一个失去灵魂的人那样即刻趋于毁灭。一个民族的神话是这个民族的活的宗教,失掉神话,无论在哪里,即使在文明的社会中,也总是一场道德灾难。”16岳丁经历了景颇族原始生态文明和现代都市文明之间的碰撞,面临着文化心理的变迁。岳丁的“文化自觉”使得他不至于产生文化丧失的悲剧,也不是一味僵化地进行文化固守,而是在碰撞的历程中脱变出具有普世价值与终极意义的文化心态。聆听民族文化的悠远召唤,他不自大;迎接现代文明的崭新内核,他不自卑。在他的大量诗篇中,物与神游之后显现出的是一种平静、从容的姿态。

岳丁的文化记忆来源于对景颇茶山支系情感故地一次次深情的回望。然而,他的记忆深处不尽是一派安详,同时也有锐痛在生长。诗人早期的记忆中深深烙上了父亲入狱、母亲挨斗的惨痛阴影。对苦难岁月的记忆,对文化的疼痛,对一去不返的童年和青春的伤逝,对已故亲人好友的怀念,这些伤痕回望也是岳丁返乡寻根途中的重要内容。令人深思的是,诗人的笔端流露出的不是对丑恶的极端诅咒,而是以一颗天真、无助的童心来面对现实。他在《血书:吃妈妈的头发》中写道:

妈,我同学的爷爷被点名,限时报到/他有七十八岁,一九五二年三天没参加割谷子/今年算老账。他的头和他的高帽子一样白……妈,我还见过一个没我高的男孩/陪他的妈妈挨村示众/他甩着手,胳膊夹着一束束阳光/到鬼子杀过人的田边/他的妈妈被按住跪下,他扶着他的妈妈……妈,做人难,做鬼容易/谁能新生一个我,谁能新生……妈,你是全家的命,我们的一切/你一定要活着,不能忘记你是我们的妈……

“‘文革’是一个把人身上的善的因素全部变形,把人身上的恶全部激发和高举起来的时代,是一个不尊重天,不尊重地,不尊重人的时代,是一个恶行、恶德、恶言被全盘正义化、豪迈化、英雄化的时代。”17诗人含着血泪的记忆一字一字从他心里流出来,又仿佛从自己心里反哺回去。这是一首叙事性较强的诗歌,诗人用朴素的、带着控诉和尊严的言语讲述特殊岁月的苦难。沾血的头发成为诗人艰辛岁月的一个怆然象征,一缕残留的头发喻示着一个家的残破,一个民族的残破以及一个精神之乡的消隐。饥饿的孩子失去了妈妈,只有死去的亲人会收留他们。一个民族若失去了精神之乡,又能何去何从?这或许正是引发岳丁在诗歌中不断寻找“根”之所在的深层动因。与其他早慧的天才诗人一样,岳丁很早就具备了诗性思维。历经苦难的他在经历文革时正值脆弱、无助的年龄,年幼的他以颤抖的音符道出了心声,即以“童心”入诗。“夫童心者,真心也。”童心即“最初一念之本心。”18童心是岳丁早期诗歌的精神生态。他在十九岁时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一条小路伸向山那边/那边传来鸟叫声/那边去了一朵云/那边到底有什么/外婆,你从那边来有去了那边/外公说只有你知道/外婆,如果你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醒来再活一次,从一声长叹开始告诉我……  

——《一条小路伸向山那边》

诗人用童心看世界,以童心思维,夹杂着隐隐哀伤,诉说着忧伤、苦难和死亡。这类刺痛心灵的诗篇,唤醒了读者悲天悯人的情感,产生了独特的审美效应,让心灵回归至孩童期那种含了淡淡忧伤却又安静的状态,唤醒了心灵深处那种对众生皆苦的悲悯之情,对时间、忧伤和死亡的深切体验。一颗心灵的高贵在于它的真,真即不虚伪做作,不粉饰内心,而是言为心声。有了童心的深厚积淀,诗人在平坦或崎岖的人生长途之中,总能以赤子情怀体察事物,所以在他的诗行之间,总是传来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

如果说诗人的诗作《血书:吃妈妈的头发》、《一条小路伸向山那边》、《童心》等放射出天真与赤诚是因为其诗歌天才的早期萌发,那么中年时期出现的一系列浸润着童心的诗歌意象则是其童心未泯的体现。诗人在《你是钢中精钢,我是地上矿石》里巧妙地切换视角,以闰土的角度却大篇幅地援引鲁迅那简练、深沉的文字来表达对《故乡》的解读,回味故乡、童年,让时光的飞逝、际遇的变迁相互穿梭。岳丁常常听从童心的召唤,用那种细雨般的口吻倾诉:

你听,这就是深夜,多神奇啊/你听,这就是牛铃声,多静啊/你看,这就是早晨,多亮啊/你看,这就是山村,多远啊  

——《偏偏是我捡到你》

进化的哥哥哭你/在麻雀都很稀罕的今天/妹妹,我急你的藏身之所/急我不能与你在同一蓝天下生活/我是你痛中有痛的哥哥 

——《苦豆》

岳丁的诗歌“不只是期望在社会内部解决社会纷争,而是引来一团上天的光辉,给人类的心灵一些温暖的抚慰。”19正是出于他的童心未泯,才使他的诗歌流露出一种终极关怀意义上的感伤,一种悲天悯人的诗学模式。故乡、童心交织于一体的文化记忆,正是岳丁诗歌意象的精神资源之一端。

岳丁诗歌的独特价值在于他从母族文化中汲取养分,并在人生旅途之中听从童心的召唤,以宽容之心写出了大地之美,心灵之美(包括宏壮之美与细腻之美),他没有沾染当代诗坛之上普遍存在的浮躁与不安,总是在以自由自在的形式表达着丰富的诗歌意象。

注释:

1612  朱光潜:《诗论》,第38页、3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23510 岳丁:《陌生地带》,第300页、3页、2页,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2006年版。

4 里尔克:《里尔克论塞尚》,第238页,转引自《国际诗坛》第三辑,漓江出版社,1987年版。

7 里尔克著,冯至译:《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第20页,北京三联书店,1994年版。

89 余光中:《余光中谈诗歌》,第13页,第312页,江西高校出版社,2003年版。

11 白云驹:《陌生: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的审美价值基础及价值定向》,《民族文学研究》,2001年第3期。

13 彭荆风:《云南边地短篇小说佳作选》,第71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14 于坚、谢有顺:《于坚谢有顺对话录》,第18、19页,苏州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15 汉斯-格奥尔格·加达默尔著,洪汉鼎译:《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第85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年版。

16 转引自胡经之、王岳川、李衍柱:《西方文艺理论名著教程(第二版)》(下卷),第138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17 刘青汉:《试论近百年中国新诗的精神生态》,《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5期。

18 李贽:《童心说》.《焚书》卷三,《焚书·续焚·书》,第98页,中华书局,1975年版。

19 摩罗:《大地上的悲悯》,第15页,上海三联书店,2003年版。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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