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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1-04-15 09:06
第四章 彝族民间叙事长诗的语词程式解读
在被称为民俗学“圣经”之作的《故事的歌手》中,洛德从程式和主题入手,分析和阐释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等作品,他强调这些史诗都是口头传统史诗,进而反驳了它们的传播有着所谓历史背景的假说。在这些论述中,洛德对古老的“荷马问题”作出了具体化的全新的界定。他说:“当我们知道一首歌是怎样被‘建造’出来的时候,我们便知道那些‘建筑用的砖块’必定非常古老,因为这就是传统的必然本质:寻求并保持稳定性,同时也维系着自身的存在。况且,这种持续的韧性,既非源于不可理喻的顽固守旧,也非出自绝对艺术的抽象法则,而是出于一种极其严肃的并推为至上的信念:惟有保持传统才是获得生命和幸福的惟一道路。”[33]用此观念去观照彝族民间叙事长诗《阿诗玛》、《妈妈的女儿》、《我的幺表妹》、《阿依阿芝》、《甘嫫阿妞》等等,我们就会发现程式到处弥漫在这些口头诗歌文本里。这些口头诗歌文本具有鲜明的口头特点和独特的文化内涵,用以构筑诗歌的“砖块”必定也非常古老,它们承载着传统的信息,是无数代民间口头诗人叙事经验的积淀和共享的财富。这些传统的叙事技法使诗歌充满了音乐美,在重叠复沓、一唱三叹中,叙事诗歌的内容显得更加丰富,容易让听众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情绪感染,从而在心灵深处产生共鸣。
运用口头程式理论关于“程式”的概念对彝族民间叙事长诗进行解读,我们很容易看到叙事诗歌的诗行中充斥着大量反复出现的成分。这些成分有的是词组,有的是句子,有的甚至是句子的组合。这些反复出现的“片语”有的跨行出现,有的则连续出现,都为表达一种特定的基本观念而存在。在彝族民间叙事长诗中,其中一些很固定的程式,它的某些词可以被替换,以表达不同或者相同的意义。比如在《妈妈的女儿》和《阿依阿芝》中,叙述“妈妈的女儿”无可奈何的“不得不走”和“阿依阿芝”忍无可忍的“不得不跑”的表达方式是一组固定的程式化表达模式,只是其中某些词被替换了。以下是两首叙事诗中此固定的程式化表达模式的诗行样例:
《妈妈的女儿》:
……
妈妈的女儿哟,
狂风齐天也得走, 大雪漫天也得跑,
风雨交加也得走,
霪雨绵绵也得走,
泥泞陷脚也得走,
洪水滔滔也得走,
大雪漫天也得走,
黑霜遍地也得走,
冰凌封山也得走,
睫毛结冰也得走,
骑马九日也得走,
蜂飞一转也得走,
狗跑一程也得走。
女儿不走不行了!
从以上诗行样例的比较中我们可以看到,模式没有变,变化的仅仅是某些词而已。从中也可以看到“程式”具有很高的能产性。根据叙事的需要,几乎没有什么新词不能够进入这些不变的模式里。在彝族民间,只要一位口头诗歌的“表演者”掌握着程式的“词汇”,能够熟练地运用传统的表达模式,便能够自由地构筑诗行,流畅地“表演”口头诗歌。
在这一部分,我们将主要分析反复出现在彝族民间口头叙事诗歌中表“意象”的语词程式和表“赞美”的语词程式,以及表“思恋”和表“哀怨”的语词程式作简要的讨论。选取这些语词程式进行分析与解读,仅仅是为了能够达到“窥一斑而见全豹”之效,透过“部分”感受彝族民间叙事诗歌所蕴涵的丰富意韵与深厚的传统魅力。
4.1表“意象”的语词程式
“意象”是用来寄托主观情感的客观物象。彝族民间叙事长诗中存在着许多程式化意象,这些程式化意象具有很强的意指性,蕴涵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在一系列的象征符号系统背后隐藏着彝民族诗性的思维和诗性的语言表达方式。L.怀特指出:“象征符号使人类从动物转变成真正的人;而且,人所具有的使用象征符号的能力,在本质上是积累的和进步的。象征符号是人类意识的主要功能,是我们创造和认识语言、科学、艺术、神话、历史、宗教的基础,是理解人类文化和各种行为的‘秘诀’。”[34]在彝族民间叙事长诗中,意象的反复使用不仅仅是构筑诗行和表达的需要,它还能够让诗歌充满一种悠远的意境之美,让人在诗性的叙事中产生审美愉悦;彝族民间叙事长诗中程式化的意象承载着固定的意蕴,表达在特地的情景下的一种情意,一种心绪,是彝民族文化心理积淀的无意流露。
彝族民间叙事长诗《阿诗玛》、《妈妈的女儿》、《我的幺表妹》、《阿依阿芝》、《甘嫫阿妞》等文本中程式化的意象有“鸿雁”()、“雄鹰”()、“鱼儿”()、“布谷鸟”(),“蝉”()、“蜜蜂”()、“獐鹿”()、“姿仔鸟”、()“云雀”()、“杉树”()、“索玛花”()、等等。这些意象不仅大量反复出现在不同文本的彝族民间叙事长诗中,在同一首叙事诗歌里也有反复出现的现象。在此我们仅举反复出现在《甘嫫阿妞》、《妈妈的女儿》和《阿诗玛》中的“鸿雁”、“蝉”、“杉树”、“布谷鸟”等程式意象来加以论述。
(1)“鸿雁”的程式意象:
“鸿雁”是一种大型候鸟,春来北国,秋往南飞。在中国古代的诗文中,有无数以“孤雁”为意象的诗篇。据说,鸿雁群飞时不会鸣叫,鸿雁鸣叫则意味着离群。所以一般中国古诗文中写孤雁念群都是从其哀鸣声入笔。崔涂在《孤雁》这首诗里写道:“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暮雨相呼失,寒塘独下迟。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未必逢缯缴,孤飞自可疑。”[35]以离群的孤雁象征诗人孤身漂泊异乡,寄予了自己的影子,借物抒怀,将感性形象(孤雁)和自己的心意状态融合在一起,使诗歌的意境凄婉感人。在彝族民间,鸿雁一样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凉山彝族民间有一首清凉哀婉的古歌叫《谷莫阿芝(大雁阿芝)》(),古歌以大雁——阿芝睹物思乡,向南飞的鸿雁倾诉思乡之情,询问鸿雁是否看见了自己的亲人为内容:“鸿雁啊,鸿雁啊,你是否看见,看见我的母亲,她在屋檐下织布?鸿雁啊,鸿雁啊,你是否看见,看见我的父亲,他在院坝擀织毛披毡?鸿雁啊,鸿雁,你是否听见,听见我的妹妹那动人的声声口弦?鸿雁啊,鸿雁,你是否看见,看见我的兄弟还在那骠悍的马背上练骑术……”
《妈妈的女儿》中“鸿雁”的程式意象:《甘嫫阿妞》中“鸿雁”的程式意象:
……
虎月望见鸿雁过,
又到苦女念母时节了
你从谷楚楚火举翅飞,
飞过斯木补约境。
嗷嗷鸣雁天上过,
归宁妇女地上行。
蓝天鸿雁哪,
世人闻声泪涔涔
女儿闻声又起哼。
有缘想见你一面,
无缘想听你一声。
甘嫫阿妞哟,
悲凉伴随终生
以上诗行中出现的意象在两首诗中随处可见,这些特殊的意象化的语言最能体现彝族叙事诗歌隐喻性的特点。这也是格尔兹所说的地方性知识的一种体现。分析以上的诗行,我们可以看到开端的诗句都是自然物象,以物象起兴,先描鸟兽、草木,在引起下面的思想感情,情和景相交融,增加了丰富的想象。将被引起的思想感情和具体的客观物象相结合,使形象之物成为思想情感的象征。
(2)“蝉”的程式意象:
《甘嫫阿妞》中“蝉”的意象:
林间蝉在鸣,
鸣期仅七月,
蝉声阵阵好凄切,
甘嫫阿妞哟,
凄切伴随终生了。
《妈妈的女儿》中“蝉”的意象:
树上秋蝉爱鸣叫,
鸣声会有停歇时;
女儿爱父母,
思念不停歇。
“蝉”的意象同样在这里有象征意味。这里用以寄托“妈妈的女儿”出嫁后对亲人无尽的哀思。
(3)“杉树”的程式意象:
“杉树”同样在彝族民间传统文化中具有独特的象征意义。在彝族民间传说中,它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常常会出现在彝族民间“祭祖”仪式中。“杉树”被彝人视为神圣之物,这与彝族在远古时期对植物的崇拜与想象有关。据彝族史诗《勒俄特依》中记载,彝族民间文化英雄的符号“支格阿龙”最后站在杉树之颠才“射日射月”成功。“杉树”在彝民族的文化里已经成了一种文化的象征符号,它已深深地融入了彝族文化之中。此意象反复出现在彝族民间史诗和叙事长诗里,是彝族诗性思维与集体无意识的自然流露。
在叙事长诗《甘嫫阿妞》中,杉树”的意象反复出现了六次。甘嫫阿妞知道土官欲来抢她为妾后开始出逃,连逃三天又三夜,最后逃进一片杉树林里。“怕鹰躲来杉树下,怕蜂躲藏来圈内”的诗歌片语在以阿妞“逃跑”为主题的叙事中是程式化的,“杉树”在此实际上具有民族集体无意识中潜藏的保护神的象征意义。
叙事长诗《妈妈的女儿》中,“妈妈的女儿”在表达无尽的哀思时,“杉树”成了“母亲的象征:
望见山上杉树林,
想起母亲;
不爱妈妈办得到?
看见山沟抒情鸟,
更加爱起母亲来。
……
特纳(Victor Turner)在对非洲社会恩丹布人的仪式进行研究时,发现恩丹布人的仪式都是围绕着某些主要象征而进行的,这些象征都是某些种类的树。恩丹布人在为女孩举行青春期仪式时,女孩用毯子裹起来并放到一棵穆迪树下。恩丹布人这样说:“这种树是所有母亲的住所,它是男人和女人的女祖先。它是我们的祖先栖身之处,女孩子的青春期仪式在这里举行,意味着在仪式中她会变得纯洁和洁白。”[36]这棵树还象征着这位女孩子的母系亲属。彝族用诗性的语言表达对母亲的思恋之情时常常说“望见山上杉树林,不由想起母亲”,“母亲”与“杉树”连结在一起,这是彝民族感性的思维形态中渗透着强烈的象征意识的反映。
(4)“布谷鸟”程式意象:
布谷鸟又名杜鹃,在民间广泛流传着“望帝春心托杜鹃”的故事,说的是在古蜀王国有个名叫杜宇的人,当了皇帝以后称为“望帝”,死后化为杜鹃。杜鹃鸟之名,大概来源于此。在彝族地区,彝族历法中的猴月鸡月一到,布谷鸟就会出现,彝族认为布谷鸟一出现,大地万物开始复苏。布谷鸟在彝族文化中象征性地代表了一年的季节,彝族将其视为祖先图腾,忌打布谷鸟。
叙事长诗《妈妈的女儿》、《我的幺表妹》、《甘嫫阿妞》、《阿诗玛》中都出现“布谷鸟”程式意象。这些意象都是歌者情感的物化形态,都寄托了不同的叙事主体的思恋之情。
《妈妈的女儿》中“布谷鸟”程式意象诗行样例:
妈妈的女儿哟,
猴月鸡月到,
山间布谷鸣叫了。
有树你在树上鸣,
无树站在石上叫。
越叫草木越茂盛,
叫得禽兽齐和声,
牵动女儿怀母情,
女儿随声又呻吟。
山间布谷啊,
一声叫到溪谷去,
溪谷青草绿茸茸,
赢牛弱羊摇尾了;
一声叫到原野去,
原上野花阵阵香,
花间群蜂采蜜了;
一声叫到深山去,
深山林木片片绿。
《甘嫫阿妞》中“布谷鸟”程式意象诗行样例:
阳春三月间,
布谷鸣叫了。
山间布谷啊,
有树你在树上鸣,
无树站在石上叫。
叫得深山林木片片绿,
叫得溪谷青草绿茸茸,
叫得原上野花阵阵香,
叫得牧场牧人蒙首坐,
叫得田间农夫停耕立,
叫得阿妞思乡情绵绵,
叫得阿妞念母泪淋淋。
《阿诗玛》“布谷鸟”程式意象诗行样例:
春鸟声声叫,
春天来到了,
杜鹃声声叫,
春草发芽了,
春鸟与杜鹃,
……
阿黑唱起来,
春天到来时,
什么开春门,
寒风阵阵起,
春风徐徐吹,
杜鹃声声叫,
荣格说:“每一个意象中都凝聚着一些人类心理和人类命运的因素,渗透着我们祖先历史中大致按照同样的方式无数次重复产生的欢乐与悲伤的残留物。它们就像心理中一条深深的河床,起先生活之水在其中流淌得既宽且浅,突然间涨起成为一股巨流。”[37]他认为“意象” 是人类长期心理积淀中未被直接感知到的集体无意识的显现,因而是作为潜在的无意识进入创作过程的,但它们又必须得到外化,最初呈现为一种“原始意象”。在彝族民间叙事长诗中,“鸿雁”、“蝉”、“杉树”、“布谷鸟”等程式意象,作为一种符号,伴随着口头诗人的表演而反复进入听众的耳际,存留在听众的深层记忆里,经过无数次的反复,听众就能够理解这些意象符号所承载的信息和所蕴涵的意义。同时,通过这些程式意象的灵活运用,彝族民间叙事长诗便充满了一种诗性意韵。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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