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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7-10-20 03:42

刘绍华著:《我的凉山兄弟:毒品、艾滋与流动青年》

台湾女人类学家刘绍华
这是一本关于探险玩耍、为非作歹、吸毒勒戒、爱滋茫然、世代差异、文化冲击和兄弟情谊的故事。故事主角涉及一个「恶名昭彰」、古称「㑩㑩」的中国少数民族——凉山彝族(诺苏人)。这样开场,不是因为我要借由这个族群的奇风异俗,来写个耸动好看的故事。正好相反,我想替他们的传奇「翻案」。
故事源起于四川省凉山州海洛因泛滥与爱滋蔓延的问题。不过,问题不在毒品,爱滋亦非末路。
我更深层的关注,是透过这两个社会灾难,洞见当代中国卷入的全球化变迁中,人的行为与福祉。因此,这本书的焦点不是健康或疾病本身,而是造成健康问题的灾难根源,理解一个非主流群体在社会、文化、历史变迁中脆弱性生成的时代过程,以及未来何去何从。这正是医疗民族志的精髓。
这本中文民族志,是从我于2011年由美国史丹佛大学出版社发行的 Passage to Manhood: Youth Migration, Heroin, and AIDS in Southwest China 改写而成,该本英文书同时被收入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中心(Weatherhead East Asian Institute)的丛书系列。这本民族志的研究初衷,是想了解为何诺苏人(凉山彝族)的爱滋感染率如此之高?我因缘际会选择了凉山昭觉县利姆乡(代名)为主要田野地,那里是所谓重灾区的震央。如今,这里的毒品问题虽已稍减,爱滋却早已成为不定时炸弹,谁都说不准何时会彻底爆发。但是,谁都看得见,当年前仆后继往外探索的年轻人,如今他们的晚辈继续步其后尘,连年轻女子都大量外移。乡里年轻人所剩无几,这里愈来愈像中国中原与沿海地区的寻常农村。我体悟到,我正在见证一场更为彻底的汉化之途。
这是我将已出版的英文书译写成中文的主要目的:为了让中文的读者明白诺苏是如何走到今日看似日益「文明」的汉化之途;让读者明白他们付出了多少生命转型的代价;让读者明白这个世界的运作逻辑如何不利于边缘的独特性;让读者明白毋需恐惧、歧视凉山的诺苏人;让读者明白吸毒者、爱滋感染者的生命无奈与尊严需求;让读者明白再边缘的年轻生命也有追求灿烂的渴望。
在此中文版中,我尽量保持原书的结构安排,在必要处更新资讯,或删减一些也许有助于英文读者理解中国,但对中文读者而言可能过于细琐的内容。同时也减少一些理论的讨论或引用,希望如此能更有利于故事开展,让行文更流畅。最后,我还增加了中文版后记。之所以会加写这一章,是因为田野地目前的发展趋向,几乎完全吻合我撰写英文版时的预期。这促使我不得不针对当前的发展情形,提供一些近况分析,以铭志一个可能即将灰飞烟灭的时代纪录。
我希望凉山和我诺苏兄弟们的生命能广被认识。这是我始终如一的初衷。
这群年少轻狂的凉山兄弟和他们的乡民教会我许多事,就像记忆中那个山区里冷冽感伤的冬日,那只母鸡在我的胳肢窝下咕咕叫,牠的体温是那时独行落泪的我唯一可恃的温暖。那天我去探望卧病多时的朋友,他的爱滋病发了,恐来日无多。我到他家时,他勉强撑起身招呼我,我以常见的诺苏招呼语跟他问好:「你身体好吗?」他礼貌地回应我:「好。你好吗?」但他显然一点都不好。我没带什么礼物来探病,在这贫瘠山区中生活了一段时间,我已学会务实之道,我带了些许现金,交给他的家人,请他们买东西给他吃。我心里明白,我给的其实是提前的吊唁金,他快撑不下去了。我没久待,因为我若继续留在那,朋友就会努力撑著招呼我,那对他而言太过费力。我只好依依不舍地告辞了。
离开那间贫困落魄的小屋,我得走上好一段路才能回到住处。归途中,正当我脱下鞋子准备涉溪而过时,朋友的儿子追上我,递给我一包米和一只母鸡,小朋友说是祖母的谢意。一只母鸡对于一个贫困户而言也颇为难得,我想婉拒,但小朋友很坚持,我便收下。右手提着那包米,左腋下夹着那只母鸡,很沉重,但母鸡的温暖让当时渴望一个拥抱的我百感交集,感谢有牠在昏暗的山区里陪我步行,体会人情。
这不是第一次,也非最后一次在此山区中眼见朋友们因爱滋或其他疾病倒下。但当地诺苏乡民的殷勤、慷慨与韧性教会我在面对生命的苦难时不要轻言退却。撰写这本纪念他们的生命之书,我欠了太多情感与智性上的债。从2002年至今,当地人收我为友、对我提供的照护协助,我铭记在心,这本书是我能致上的最基本回馈。
我也得感谢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期间的师长,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教会我如何开展我的学术人生。首先得感谢的是我的指导教授孔迈荣(Myron L. Cohen),在我博士论文阶段、甚至后来的出书过程中,他提供的指导与建议确属专业与正直,令我受益良多。另外,Lesley Sharp、Carole Vance和Kim Hopper等学者的教诲与指导,让我同时看到人类学者的学术专精与社会热情,他们是我终生的良师益友。华盛顿大学的郝瑞(Stevan Harrell)教授对诺苏人的关注毫无保留,若没有他的批评与指教,我的凉山研究之路会走得更为寂寞。
中国当地学者提供的协助,也令我衷心感谢,包括中央民族大学的张海洋、侯远高、王建民、潘蛟等教授、北京大学的王铭铭教授、人民大学的庄孔韶教授、中国社科院的翁乃群教授、四川大学的徐君、石硕、徐新建、胡冰霜、颜炯、卢红雁等教授、西南民族大学的马林英、秦和平教授、凉山州民族研究所的马尔子、白史各、巴且日伙等学者、凉山大学的吉木阿洛老师、西昌市民族中学的何英老师。还有许多因我疏漏而未能一一记述的学者、友人,感谢你们的热心成就了这本书的可能性。
另外,黄树民教授、梁其姿教授、景军教授、蓝佩嘉教授、丘延亮教授、Sara Friedman、Gardner Bovingdon等学者在我起意撰书之际,给予的鼓励与建议,至为受用与感激。而在出书过程中,在译文、编辑、校对等方面协助我的诸多朋友,包括江斐琪、刘芳助、章雁婷、洪启明、赖秀如等,协助我制作中文地图的蔡博文教授和钟明光先生,以及群学出版社的刘钤佑总编辑与黄恩霖先生,也在此一并致上衷心感谢。
诸多奖助让本书的长年研究成为可能,感谢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中心的支持,提供了Martin Wilbur Fellowship、Sasakawa Young Leaders Fellowship、Daniel and Marianne Spiegel Fund Grant、Weatherhead Ph.D. Training Grant等多项经费支持,还有蒋经国基金会的博士论文研究奖助、美国大学妇女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Women)的研究经费、台湾国家科学委员会,以及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的研究经费支持。
最后,这本书要献给我的家人。过去十几、二十年来,我总往偏远艰困的地区跑去,令我的母亲彭美女士为我担忧不已,我亏欠太多。她听闻过一些书中的故事,我专挑会令人发笑的部分说给家人听,希望让她安心些。我的兄姊们是我极为重要的生活支柱,他们承担了照护祖母与母亲的责任,让我得以自由安心地做我想做的研究,他们让我相信我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的祖母在我研究期间过世,享年一○一岁。孙辈们怀念她时都戏称为「台北101」,她虽是裹过小脚的「清朝人」,却是我生命中第一位教会我趁年轻时要勇敢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人。令我怀念不已的父亲刘裔槐,他离开得太早了,来不及看到他期许甚深的么女拿到学位。我从小听惯了他的湖南口音,竟在多年后有助于我前往同属西南官话的四川地区做研究。从小看着父亲照顾无亲无故的在台老兵,是他教会我温柔地留意他人的生命苦痛,但同时对人生抱持乐观希望。这本书的精神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生命教诲。
文章编辑:蓝色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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