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甜 蜜 的 地
方
【云南石林】刘世生
回故乡从事地方史志的研究工作,是我大学毕业时唯一的愿望。或许是希望不高的缘故吧,也没有费多少周折我便如愿以偿,被分配到路南县志办公室工作,而且一干就是十年,无怨无悔。不为什么,因为我爱故乡,爱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母亲说我是家乡宝,我觉得她说到了我的心窝里。我认为风景如画,远离都市的喧哗吵闹,连凶残肆掠的自然灾害都不敢光顾的故乡,是这个世间少有的美丽、宁静、平和到让再微弱的生命都可以赖以存活到生命尽头的乐土。于是,我就在这座小巧的散发着浓郁乡土气息的城市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时间一长,这兼有城市和农村双重特性的小城,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就暴露无遗,如人性之贪婪、吝啬、目光短浅之类,再有是封闭保守、自给自足思想之泛滥,房前屋后本可以栽花养草的地方,却偏要分割到户,或种瓜种菜,或堆放杂物,或建鸡栏狗厩,弄得遍地狼藉,目不忍睹。我把这一切全都看成是美丽的阴影,没有更多地去理会,而只一心一意钻进这表象的最深处,去聆听这片乐土上的生命和灵魂的倾诉。
时光倒流,回溯到一百年前的历史,我听到一种异常痛苦的声音。那是一对对男女恋人无奈的咏唱。就在石林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就在这些夜夜唱着《先基》和《阿诗玛》的村庄里,仍然有相恋的有情人一辈子没有希望成为眷属的苦恼,或源于恶势力的阻挠,或源于社会舆论的谴责,或源于经济的困窘,或源于年轻的心无意的错过,等等。他们因未奋争就注定的失落而彷徨、感伤,他们可以诅咒至高无上的天神格兹,他们可以诅咒族长诅咒祖先甚至自己的父母,但就是不能手牵手走进自己真实的生活。然而在我掌握的资料中却极少有因绝望而徇情自杀身亡的实例。因为他们有九十九种智慧可以利用,经过九十九次失败后,他们还可以沿着民歌指引的方向,逃到另一块快乐的地方。
因为那块被彝人称之为“楠密楠坻”的地方,在石林附近彝人的心目里是没有权贵、没有压迫、环境优美、资源丰饶的崭新的乐土,在那里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心爱的人唱歌跳舞,可以凭借两双勤劳的手建筑起自己的家园,快乐地传宗接代,幸福地颐养天年。所以,尽管石林地区过去一方面不能冲破束缚自由婚姻的桎梏,但一方面也对“楠密楠坻”的幸福生活十分向往,故而脍炙人口的反映逃婚生活的抒情长诗《逃到楠密去》在当地社会中十分流行。
过去由于交通闭塞,加之逃出去的人很少返回,即便偶尔有人回来看望年迈的亲人,也多未明确说自己在何处安家。因而石林附近的彝人也就不可能说清楚“楠密楠坻”的确切位置,只能笼统地说“楠密楠坻”就是指邱北。从彝语的词义分析,“楠”的汉义为“甜蜜”,“密”和“坻”则都有“地方”的意思,故彝语“楠密楠坻”可翻译为“甜蜜的地方”。
或许是某些返回石林地区的逃婚者的讲述,加之当地人的添油加醋,在石林彝族的歌谣中确实有对这块逃婚者的天堂的浓墨重采的着力描述。如歌谣中有一段就集中描述了那里如诗如画的景致:
“这里的天空多么大,
这里的地面多么宽,
这里的阳光多么灿烂,
这里的土地多么肥沃、富饶,
这里的山花多么鲜艳,
这里的泉水多么甘甜,
这里的人多端庄、和蔼,
啊,这就是楠密地方!
读着这些迷人的文字,咀嚼着那一段段浓烈的情感,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地飞向那“甜蜜的地方”,去找寻人类永远割不段舍不下的那一份情缘。后来我才明确地知道,故乡彝人心中的“楠密”就是指邱北普者黑一带。在那里至今还居住着过去从陆良、石林一带逃到那里的彝族撒尼人。再后来,我终于有机会两次亲身踏进那块被爱情之火烧得灼烫的土地。我们到普者黑附近的白脸山、豹子洞、仙人洞等村走访做客,和年青的姑娘和小伙子一起跳舞,听老毕摩动情的吟唱。喝着浓烈的老白干,吃着肥而不腻的砣砣肉,再尝尝久违的骨头生,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的生活情景,有说不出道不尽的亲切和温暖。在《邱北县志》评审会上,我特别动情地大声朗诵了《逃到楠密去》的精彩片段,并建议邱北县在制定旅游发展规划时,把“甜蜜的地方”作为主题形象,认真加以塑造建设,引起了与会者的强烈反响。有的人在会上就说,刚才听了这席话,才觉得邱北确实有许多地方值得挖掘,我们过去对邱北只知道这里有一座监狱,是犯人劳改的地方,小孩不听话就用“长大了把你送到邱北挑粪桶去”来吓唬。
普者黑现在确实已经成为著名的旅游胜地,那里的撒尼人享受着“鱼米之乡”的丰饶的同时,又从兴旺的旅游业中得到更多的实惠。但他们不会满足于现有的一切,善于追求和开拓的邱北撒尼人,在新的世纪里必定会创造出更加美好的生活。
普者黑是美丽的,不仅是那碧绿的山,不仅是那纯净的水,更有那追求自由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