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仁多吉今年刚18岁,青春洋溢、幽默风趣。别看他小小年纪,13岁就开始跟着亲戚家当哥的跑马帮了。4年多来,他送过许多慕名来木里游历的客人,他们中以国内旅行者居多,也有远来自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外国人。
“有一次,我们送4个女教师和7个男教师去俄亚,他们都是木里本地人,是从学校毕业后分去当教师的。在翻一匹大山时,有一位戴眼镜的女教师哭了起来。我看到她好可怜啊!他们都是才分配去工作的,还没有拿到工资,嗨弄得我都不忍心收他们的钱。”才仁多吉的马帮生涯中有太多的故事,他随便从记忆中拈出两件说道,“当然也有富裕的,有一个美国游客,我看见他拉开皮包,嗬,崭新的钱有两根手指那么厚,全是美元。但他钱再多,我还是按规矩收钱,他挣的也是血汗钱嘛!”
木里的高山流水养育了藏民的淳朴与诚实。在依吉乡雨初村依吉组的家中,才仁多吉排行老幺,“是被罚了500元钱超生的儿子,前面3个都是姐姐嘛”。他介绍,现在大姐在家务农;二姐在西昌打工,好像也挣不了几块钱;三姐嫁到县城附近当农民了。
只有小学文化的才仁多吉,普通话说得比较好,交流也还流畅,“都是看电视学来的”,我们说四川话反而让他有些听不懂了。他还会说两句英语,句是“ILOVEYOU”,另一句则是骂人的了。
才仁多吉 2003年8月1日结婚,当时他才16岁,未到法定结婚年龄。之前他找人去乡政府偷偷在一纸证明信上盖了鲜红的公章,去办了结婚证。他开玩笑,想让他未来的儿子去当兵,别像他一样,老是在大山里转来转去。
我的坐骑“降木”,在藏语中为黑色之意。而每一匹骡马,都有它自己的名字,主人取名时,大多是根据它的颜色。比如常听到的,“花弥”,意为身上是黑色,嘴上有点白色;“阿里”,是全黑的骡马;“尔该”,像白色的布一样。这样叫来唤去,时间长了,骡马都知道主人是在唤谁了。
但才仁多吉乐着告诉我,“降木还有一个名字叫‘周星驰’。”还指着后边他的另一匹马和一匹骡,说它们分别叫“林心如”、“范冰冰”。(请原谅他的一点幽默)
我于是逗他:“看来,你一定喜欢林心如、范冰冰吧?!”
走得气喘吁吁的他坦言:“我一个山里人,没有愿望。”
接着话题,我问:“你的媳妇一定很漂亮吧?”
才仁多吉毫不犹豫:“在我眼里她是最漂亮的,其他人怎么看我就不知道了。”
顺便要提的是,在马帮运输中其实大多使用骡子而非马。因为骡子不仅比马能驮更重的分量,而且耐力要好得多,食量相反却少许多。这对长途跋涉、缺粮少食的马帮尤其重要。
有马帮随行,人却不是任何时候都可骑行的。上坡能骑,下坡尤其是下大坡,赶马人都会出于安全考虑,不让再骑。骑马也有讲究,上坡时骑者身向前倾,略弓背;下坡身子则往后仰。初骑时脚蹬放在脚底前端,熟练后脚蹬在中间。“骑马最好要自然,不要硬撑着腰,”才仁多吉提醒着,“不然,一天骑下来就腰酸背痛,像小娃儿一样,不会走路了。”
路途是那么漫长险恶,路途上的一切又都是未知数。路上的赶马人无法向家里传递半点音讯,更不知道有什么在前头等着自己。从出走开始,家里人有了一段又一段长的难耐的担忧和等待。山间马帮的铜铃声,于是牵动着多少人的心弦。
漫长的路上,人与马成为了相依为命的好伙伴
木里,在四川境内横断山脉深处,是凉山彝族自治州所属的一个偏远山区县。
木里在藏语里的意思是美丽、辽阔、深远。由于大山的阻隔,以及山道超乎想象的艰险,木里在外界的传说中一直是神秘的。换句话说,惟有像雪山之上展翅翱翔的鹰一样地俯瞰,才能感受到在这片神的土地上,大自然是多么的雄伟壮丽。
木里藏族自治县境内有太阳、宁朗、贡嘎三大山脉,山脉峡谷中的雅砻江、理塘河、冲天河奔流激荡,蜿蜒曲折,与山势平行南北纵贯全境,把境内土地切割成四大块。境内最高处夏诺多吉峰,海拔5958米,与海拔1470米的最低处俄亚纳西族乡,相对高差4488米。
大山无疑是一种阻隔,绕山的道路艰险万状,却承载了沟通的愿望。
出门在外,荒原野岭,马帮像一支训练有素、组织严密的军队,赶马人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兢兢业业,每天从早到晚,都井然有序地行动。
每一队马帮中,都有一名俗称为“锅头”的首领,我们则亲切地叫他“马队长”。马锅头既是经营者、赶马人的雇主,又是马帮运输的直接参与者。一路上,他要负责全队人马的业务、开支及安全等等。
26岁的藏族小伙边马扎西是我们此行的马队长。他曾在山东济南当过3年坦克兵,1996年底退伍回乡务农。在家里他排行老幺,却比两个哥哥都有钱,原因正在于他赶马帮,每年能挣到2000元的收入。来往方便,他还在家里开有一个小商店,只是买东西的人实在太少,有时1个月还卖不到30元,所以到农忙,干脆关门。边马扎西见过世面,人又实在,我们这队22匹骡马组成的马帮,在他和6名伙伴的照料下,秩序井然,踽踽前行。
“包谷籽好比肉,草料就是蔬菜,都缺不得。”边马扎西在向我解释为什么非要宿营在半山的草甸地时,这样说。我们一行为了拍摄照片几次要求在途中的村寨扎营,这让他们感到苦恼。有一天我们在哈地村小学的场坝夜宿,附近都是藏民的庄稼地,他们只得把马放到远处,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得去唤马归队,花了1个多小时。
边马扎西还说:“许多时候,马主人早晨喝过三开茶,就会把茶和了粮食有来喂马,马看在眼里,不停地摇头打嚏,以示感谢。日子久了,主人与马之间就有了感情的沟通。”漫长的路上,人与马成为了相依为命的好伙伴。
在香格里拉腹地,在木里藏族自治县,我看到成群结队的马帮行进在静默的大山与密林中,能听到清脆的铜铃悠扬地回荡;我从马帮们在河谷山脚烧起的炊烟里嗅到酥油茶的浓香;我更能从中感悟到人类为了生存所能激发出的无畏勇气和力量。
正是这勇气和力量,使得人类生活有了价值和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