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丛生搔了搔腋肢窝,仿佛这些纷乱的思绪躲在那儿似的。去年开春外出打工的村民前前后后回来修房建屋,杜丛生也想翻盖几根柱子已经斜得让他脸上无光的木板房,杜艾欣姐弟俩都不赞成。听说他想开春过后动工,半夜三更杜艾欣打电话再三劝阻,她说,年过半百的人了还在折腾什么?抓紧养好风湿病让我们少担点心倒是真的。我一个女娃儿家,难道和你们坐一辈子不成?杜马克我问过他了,你要他回到乡下,打死他都不可能。盖房子,你盖给谁住呀?女儿的这番话,秋风一样扫得他六神无主。杜马克说的更是让他心灰意冷。他头一天还在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两姐弟的一番劝说搅得一夜之间他万念俱灰。五十岁刚冒出过头,好像他杜丛生倒成了死了还没有埋的人似的,做什么都是多余的了。现在,一把火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业烧得干干净净,他最后悔的是要女人偷偷翻他箱子里的宝贝时他还悄悄心疼,早晓得让她把箱子一起寄到北京好了。杜丛生恍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随着岁月的增长而生命已经悄然停止。他记不准确切的时间,或许是县长开始打杜鹃花主意的前年,或许是母亲回光返照的那个晚上,也许更早,在他翻出几件金银手饰偷偷塞到女儿背包中的时候,那个在火把节上可以接着唱三百首山歌的杜丛生已经死了。女人闯了这么大的祸,他没有责骂一句。除了一点点厌烦之外,他对拖着烧伤的腿在灰烬中爬来爬去的女人万分怜悯。这天晚上,杜丛生在臭烘烘的马厩楼上淌下了几滴昏浊的老泪。
大火曼延到两边的厢房,杜马克的母亲发了疯似的冲出跑进,她抢出杜艾欣丢在家中的几件旧衣服,正准备搬柜子上的书,一股热浪从楼板上倒灌下来,半截带着火焰的楼条梭镖一般擦过她的脸颊,两眼金光乱闪,她一屁股跌坐地上。高架床上,她刚刚换洗不久的蚊帐着火了。她用针线细致地缝补的那块巴掌大的补丁从那密密麻麻的线脚中挣扎开,无数的火星飞来蹿去。她痛苦地爬起身,下巴流着血,她的帽子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杜艾欣送给她的棉鞋也不见了一只。她艰难地呼吸着,手脚并用刚刚爬离杜艾欣的房间,一团长方形的火焰已经封住厢房大门。她抓起一只瘪瘪歪歪的锑桶,这时候,熊熊大火已经四面八方燃开。冲天火光引来了前村后寨的人们。她看见了马厩房上站着两个提着脸盆的婆婆。她的两匹母马被赶出来躁动不安地跺着脚。不少孩子房前房后跑着,更多手无寸铁的人在院子里大喊大叫。一股滚烫的血液打通她业已老化的血管。她已经过了绝经期,佝偻的身子突遭奇袭,止不住感到一种钻心的疼痛,一切都完了,她空荡荡地想。一时间,竞夹着两本书僵硬地站在院门边做声不得。
在百里杜鹃,女人的地位通常由她所从属的男人来确定。她家祖上是阿加。祖母,外祖母一家都是杜家的长工。当年百里杜鹃最显赫的家族上门提亲,虽说杜丛生有命硬,克妇的种种传闻。老实巴交的父亲还是满口应承了。共产党抹平了彝家的等级差别,人民公社的大旗插得漫山遍野,杜氏家族最为恶霸的几个老头坐牢的坐牢赤贫的赤贫。但是黑彝的身份仍然阴魂一样盘旋在百里杜鹃的每一个彝家寨子。多年以后,当杜丛生那双没有商量余地的大手让她直接从处女变成母亲,虽说遭受了种种鲜为人知的皮肉之苦,她的内心深处还是荡漾着一种别人无从认可的优越感。几十年来,她用一种近似于感恩的勤劳操持着百年老屋的里里外外。她的记忆中,那个冰天雪地嫁到杜家村来之前一片模糊。她的生命仿佛是从杜家大院开始。十年前杜艾欣考取师范,六年前杜马克考取中央民族大学,她才零星地回忆起自己那恍恍惚惚的少女时代。每天提着猪食捅或者牵着秃尾巴的母马跨过杜家高大的院门她都会产生一种作为一家之主的幸福。杜丛生去过外国,她连省城也没到过。去年杜马克说以后发财了接她到北京享清福让她推开窗子就见得到天安门,杜丛生不以为然,暗地里她倒是把这件事从上到下掂量过。这类事不是没有先例。煤洞场就有姓邓的一户人家,女儿考到外国的学校去,做完学业就嫁给了洋人,去年秋天回来卖了房产把父母也接走了。她像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闻到汽油味会呕吐得翻肠倒肚,自从杜马克跟她提过那事后,她悄悄装了瓶汽油到床头放着。北京究竟是不是人人都在讲外国话她不关心,但她懂得要去北京的话不坐车那可真的不行。她一生最为得意的是有这一对儿女,前年花节,县城的通讯员采访她,开始杜丛生在旁边担心,没料到她对着摄像机讲得头头是道。这二十多年她不知为一双儿女煎过多少个鸡蛋,做过多少锅豆腐。作为两个画家的母亲,她真要是想说的话,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这些年来,儿女们的种种举动和传闻时常闹得她坐卧不安,但她从不怀疑她们会走错路。世道变化太快,是她分不清形势。她常常这样自我安慰。她一次又一次地背着杜丛生为女儿寄去翡翠玛瑙,平时鸡也舍不得杀一只吃的她办起这事可不含糊。杜丛生平日虽说脾气爆躁,顾起家来却是没人可比。大到柴米油盐,小到针头线脑,他都会安排得妥妥贴贴。刘家嫁女儿下多少礼,赵家烧锅底送几副碗筷从来不用她操心。那天女儿骑着单车回家来说她把工作辞了。她正在厨房里洗碗,她屏住气偷听父女俩在火炉边断断续续的谈话,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的嘴巴还涩涩的说不出话来。杜艾欣是十里八里闻名的女画家。她给婆婆画的像,除了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头发丝丝都像。每年寒假到她家来学画的远亲近邻把她的门坎都踩断了。当初杜艾欣不要省城的工作回到百里杜鹃,表面上她不露声色,暗地里可是合不拢嘴。她不忍心杜艾欣像的别家的闰女那样长大后就嫁得老远。她巴不得就近找一个好的婆家。有人背底下告诉她女儿和城里的律师相好,她心里美滋滋的。好几个晚上,她都忍不住想摇醒呼噜连天的杜丛生和他谈谈。刀子一样的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皱纹时常被这种暖和的憧憬所舒展。杜艾欣去北京后,她对家庭的眷念飘渺起来,心被掏空似的,整个人虚弱得像一根草。
院子上空凝滞着肮脏的云雾,消防车狂吐一气的水柱使得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