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起来了,香樟树上的喜鹊叽叽地叫,麻雀歪着脑袋飞到她清理出来的一大堆破烂上。翻到两个烧得半生不熟的土豆,她用袖子擦了擦,坐在被烧了过半的木头上慢慢啃起来。嫁给杜丛生以后,就是在最饥馑的年月,她也没有饿过肚子。人是三节草,苦的日子现在该轮到她了。杜马克虽说允诺过,她也从未怀疑过聪明的儿子,她甚而憧憬过那种她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打扮得干干净净提着菜篮子讨价还价的城市生活。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去拖累杜马克。谢天谢地,她不伤风也不感冒,平日里到哪个亲戚家窜窜门,她也力求给人家留下好印象,生怕为儿女的脸上摸黑。上个月杜丛生在城里染上花柳病,害得她碰见人头都抬不起。晚上她一遍遍为杜丛生清洗身子,在她不痒不痛的牢骚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君亮家的在马路边幸灾乐祸地向她打听,她直言不违地说,是啊,我家那叫驴,老糊涂了,村子里现现成成摆着他不过问,还要到城里花冤枉钱。她以一个农村妇女潜伏着的大胆和虚荣,大包大揽地制止了这段将会越描越黑的丑事。杜艾欣走后,她半夜里不知哭过多少次。她隐约听到律师在女儿的杯子里下了药,她狠不得揣了把剪子去城里把那个狼心狗肺的扎死。她本来想追问个水落石出,恰巧每次接到杜艾欣的电话都有其它人在场,这种事就给放了下来。杀不死他我咬也要咬他一口。她常常在这样的念头中昏昏沉沉地入睡。她因此也对无所不能的杜丛生有了天大的看法。好像杜丛生蒙哄了她几十年一样。
六点钟不到,光着膀子的杜马克他们果然出现在杜鹃湖边。他抬了抬钓竿,咭咭呱呱地说:
“杜马克天都要黑了你们还凫水?”
“鱼都睡觉去了,杜七爷,你不是在钓乌龟吧?”
杜马克嘻嘻哈哈地引着了的同学走过来。这孩子,打从懂事以后,和他说话就没有一句正经。第一个学期放寒假,他盘着腿坐在火炉边的木板床上为杜七爷画了一张半身像。他颠来倒去看了半天也弄不懂自己的脸为什么直接放在肚子上。杜马克说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新的画法。每次他翻开那幅画都有说不出的滋味。大年三十杜艾欣为他画了一张,鼻是鼻眼是眼,什么都一目了然,他喜欢得不得了。这年花节他从北京带了几个同学回来,准备为县里演个什么节目他不太清楚。
“哎哟钓了两斤多吧?”杜马克晃了晃他脚边的小木桶。
“没事钓着玩,”他说,“你拿回去招呼你的同学。”他收起乌油油的钓竿补充道。“你们演戏那天我也去看看。要买票吗?”
“戏演不成了。杜七爷。”
杜马克的几个同学已经嘣咚嘣咚下水了,他把袜子塞进鞋肚子里,小水牛似的蹲到他面前。
“爸说家族的账目上没有这笔开支。县里又不肯出这笔钱。”
“你先给我说说要花多少钱。那有演戏不搭台的道理。”
“进进出出也得六七千吧。”
“县里边是谁在主事?”他不动声色问。
“左光明。”杜马克操着大腿站起身。
“那龟孙子!杜马克你等等,明天一大早,我进城帮你说准成。哪能有让你们从皇城白跑回来的道理。”
可是那是一出什么样的戏哪,直到今天一提起那件事杜七爷牙根还在痒。
往年花节,除了县里面专门赏钱的山歌队伍,本地村民去凑热闹的不多。今年可不同了。一是天时好,二是新任县长遍请几百家单位,组织了大规模的比赛。邻近各县就是在火把节也难得一聚的纳西族,拉估族也纷纷报名参赛。最让百里杜鹃几百户人家奔走相告的是,他们族长的儿子将从北京带来就是大城市也少见的表演。花节这天,花山上人山人海。据县里的统计是五万七千多人,十几个国家的人都有。上刀山过火海对山歌这些传统的节目过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红布在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拉开了。他杜七爷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上。舞台上,杜鹃庙里那尊满脸煞白的观世音被打扮得大红大绿。杜马克和他的几个同学,光着屁股跪在莲花宝座之下。一个妖里妖气的女孩在台上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后来有人跟杜七爷说,那女孩子穿的那叫什么衣服,连奶子往哪一边摆布都看得明明白白。台上毫无动静,台下鸦雀无声。这样过半袋烟功夫,帷幕再次拉开,杜马克他们倒是严严实实地穿起了上古彝家的服饰,只是那观世音全身被脱得精光。小肚皮上还留有一条长长的刀疤,先头的女孩说那是破腹产的杰作。三天后他被左光明请到政府大会上,无数个广播员争着请慷慨解囊的他对这次具有重大意义的行为艺术发表见解,他哼哼哈哈一句话也说不出。倒不是心疼杜马克他们一穿一脱他存来做后事的八千块钱打了水漂,而是左光明的出尔反尔让他背上了被彝家三姑六婆戮着背脊里骂的黑锅。当初杜马克只对他说这台戏要借用杜鹃庙里那尊丈把高的观世音现场指挥他将信将疑。县里一听他要出钱马上就同意了,倒是庙里的和尚反而让他费了不少口舌。租金足足顶到四位数观世音才被请出。她那小肚皮上白挨一刀不打紧,他杜七爷却是一年多就算痛得要死也不敢去杜鹃庙讨一剂药吃。
天刚朦朦亮,笋子岩还挡着太阳光,杜七爷摸摸索索地起床了。电灯的拉线盒不听使唤,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电灯。拖着腿到院子里扣紧鞋带。他操小路往杜家老房子走去。那只翅膀上中了两次枪眼的喜鹊在香樟树上扑凌凌地窜着。昨天它肯定也被吓了个半死。杜七爷想,搭上命他也要说服杜丛生把老屋重建起来。拐进完好无缺的院门,他一眼看见杜丛生的媳妇灰头土脸坐在一堆乱木头边。翻山越岭半年多时间没有找到一块黄金,这婆娘私下里对他大有看法,外乡人留下的那张藏宝图还险险被她撕破。他清了清嗓子。
“丛生呢?”
“马厩楼上。”女人干巴巴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