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2-21 绿春

仪式禁忌的力量

诗纳倮乌

我是一个山区少数民族，从小受到彝族传统文化的熏陶，生活在万物有灵等神魂观念影响下的欢境中，也从小被长辈们教导要恪守传统禁忌。记得小时候，父母经常跟我们讲，爷爷在世时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踩踏或坐蹲在大门门槛，只要被他看见了不管是谁，就毫不客气地一鞭子打过去。据说门槛也有门槛神，踩踏门槛神就会挡住广进财源。现在才知道，父母苦口婆心地反复讲述这些事，目的就是为了增强我们的禁忌观念，不断地强化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历史记忆。

绿春是全国哈尼族人比例最高的县份，是哈尼族主要聚居地，哈尼族传统文化保持良好。今天我才知道，哈尼族家里不允许吹口哨。因为吹口哨是哈尼族青年男女，在山野交往时的一种交流方式，蕴含着哈尼族的爱情和婚恋文化信息，更是哈尼族青年男女表达爱情的一个符号。如果外人在哈尼族家里，有女性长辈在场的情况下吹口哨，就会显得非常尴尬以至惴惴不安。这样有可能会付出散失与哈尼族的友谊等良好关系的代价。其实，让我感到强大力量的，并不是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禁忌带来的，而是非常态中的神圣仪式禁忌带来的。

昨天，奥玛突后祭祀泉水处时，我就得到了犯禁导致的小小惩罚。当时由于神龛搭在水泥墙上方高出，为了得到较好的拍摄视角，我就穿过隔离水源林的竹篱笆，走到了大榕树旁居高临下俯拍。还没有拍几张，忽然感到右手小指疼痛，低头一看才发现鲜血滴流。原来刚才在翻阅竹篱笆时，被竹篾片划破了一个小口子。不敢大意，心里赶紧念叨请求水神饶恕，并快速离开了水源林。其实，从我们19日晚上到咪咕家参加寨老们的准备酒宴时，我就从咪咕脸上的肃穆和威严，读到了哈尼族仪式禁忌的力量。首先是男女尊卑的严格区分，女性不得与寨老们一块同桌吃饭，更不能参加奥玛突祭祀仪式全过程。今天，由摩披在奥玛突祭场前头主持驱口舌鬼的仪式，也一律是男人们的事情，女人没有参与资格。仪式后分食牺牲的当街宴席，当然也没有女人的份。奥玛突后一连三天，不准外人进入寨内，寨门由劫镖明显示意，并被铁栅栏堵住一切车辆。我们今天早上下大寨的车，就只能到了界标所在的位置，因为前面已用铁栅栏牢牢地堵住了。不准人们下地劳作，如果背着背篓的，要拿在手上表示只是移动而不是劳动。不允许洗衣服晒衣服，说谁家晒着衣服，奥玛神就不会进入他家赐福。所以，我们抬头发现没有任何彝家晒有衣服。仪式生活期间，禁忌无处不在，让你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强大力量。

驱口舌鬼仪式后，我们几个按捺不住就到了阿倮阿滨分水岭。阿倮阿滨是当地十三个哈尼族村寨，一年一度集体祭祀圣水的密林神岭，有着更为严格的禁忌。据师姐说，上一次她们来取圣水时，一进入入口处就下起了漂泊大雨，祭祀用的火怎么点都点不着。但等她们出来后，雨却马上停了，并云开雾散，非常神速。按照传统规矩，任何人进入祭场，必须杀鸡祭祀才不惊动神灵。不过，这次我们是得到了咪咕的允许才去的，而且又不在祭祀期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们依然遵守了不拍摄的禁忌，而且还用我们身上仅有的两只彩蛋（鸡子代表鸡）进行了敬献，每个人还戴帽下跪磕了头，最后才静静地走出来。希望我们没有惊动阿倮阿滨的任何神灵，祝愿我们绿春梁子上的哈尼人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寿年丰。

对于传统禁忌，除了前年在老家调查丧礼时走得很近，这次是最近的一次。而且，这是在一个陌生的“他者”世界，带给我一种他性的文化冲击，更让我感到禁忌力量之神秘而强大。当我看到仪式举行时，七八十岁的哈尼老人，都那么虔诚地叩首跪拜时，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展演的仪式，这是意义生成和建构真实仪式。而这一切，就那么真实地发生在我们身边我的眼前，我们离禁忌边界是如此的靠近。这更让我感受到，禁忌力量的冥冥升腾之力，正如奥玛神一样发出源源不断的力量，保佑着全村及我们这些有福气的外来“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