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当代军嫂的精神秘境 

          ——读陈晓兰长篇小说《中国军嫂》

   新近出版的《中国军嫂》，是定居云南的蒙古族女作家陈晓兰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这是一部军嫂写，写军嫂的独特作品。首先作者陈晓兰自己就是一名资深军嫂，关于一名军嫂酸甜苦辣的人生体验，她曾在《心路里程》这部散文集里有过生动展现，记录下了一名军嫂不为人知的幸福与付出。几年后她又以自己不懈的努力，创作出这部展现当代军嫂生活和心灵世界的长篇小说。毕竟在当代文学中不乏描写军人生活题材的作品，但对他们身后默默奉献的另一半——军嫂，相关作品却不多见。

    作为军嫂一员的陈晓兰心里一直深藏着一个愿望：以自己的笔为军嫂写一部作品，把她们作为军人妻子的酸甜苦辣，和为国防事业做出的牺牲用文字传达给读者。正是这个愿望支撑她克服生活中的重重困难，去完成一部长篇作品的写作。
   《中国军嫂》以当代军菅为背景，描写了南方某省会城市明城的三个军人家庭，通和过三对军人夫妻的生活、情感和命运的悲欢离合，展现出一个特殊的女性群体——军嫂的丰富世界。在家庭和两性关系的历史中，自古以来女性都是处于依附和顺从的地位。尤其作为军人的妻子，社会为她位的定位非常明确：默默无闻地付出，无私的牺牲和奉献。只有这样才能获得高度评价与赞赏。但是，当代军嫂这个指称中的“当代”一词，并不仅仅指时间的概念，它应该还包含了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体现出来的思想、观念上的进步与提升。虽然这些军人的妻子在道德尺度上还必须恪守社会的规则，为丈夫的事业无私地牺牲奉献，间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但是，作为当代社会的女性，她们必然还有自己的精神向度和追求，而这一追求又会和她们扮演的军人妻子这一角色之间发生冲突，形成复杂的现实矛盾。

    这部小说以三对夫妻之间在家庭、情感上的冲突，生动展现了当代女性面对的问题和困境。对小说中的几名女性而言，军嫂只是一个外在的指称。不甘落后的当代女性，才是她们真正的精神写照。作品中的叶佳楠和余瑶都是当代知识女性，从事着记者或者文化工作，有自己的事业追求，有独立的经济地位。即使有家庭的重重压力，得不到丈夫的呵护与支持，她们仍然能克服困难，在事业上做出骄人的成绩。以至于连军人丈夫也感受到了来自妻子身上的压力。就连文化程度不高的方嫂，一旦从麻将桌上醒悟过来，也很快找到人生的努力方向，通过开小食店自食其力来找回自己曾经失落的世界，最后重新得到丈夫、儿子的尊重与接受。也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除了事业上的追求，这些新时期的女性在两性情感上也有自己明确的价值取向。她们对家庭爱情的定位体现出了当代女性的理想与追求：希望找到志同道合的爱人，也希望与爱人在精神和人格上处于同样的高度，为此，哪怕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叶佳楠和丈夫林梓因为爱情而结合，并为他放弃优越的工作条件远赴明城。但是却发现了丈夫的婚外情。面对丈夫的情感背叛，叶佳楠没有忍辱负重，也决不委屈自己的情感。而是大声说出自己对婚姻爱情的态度：“你的心背叛过我，这一点比任何伤害都重。”“世间任何事物都可以和他人分享，唯有爱情是不行的。”这些话出自一名知识女性之口，体现了当代女性对爱情的理想态度，也包含了她们对异性的要求。

    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对当代军嫂面临的另一重现实困境的揭示。

    中国古诗中不难找到和军人妻子有关系的诗句：“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可怜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些都是最早关于军嫂情感和命运的记录。战争年代的军人妻子，注定了要面对真实的牺牲，要付出失去家庭、亲人的沉重代价。但同时军嫂的牺牲奉献也能通过显在的事件，以及军人与国家的重要关系突现出宏大的意义。而和平年代军人的生活则意味着多种选择的可能，在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和平环境中，军嫂的牺牲奉献很难再和重大的政治事件相联系，其意义也会被生活的平庸琐碎所遮蔽。虽然陈晓兰的创作初衷是为了表现军嫂“为了国防事业，不惜牺牲个人得失，支持丈夫保家卫国的高尚情操”。但是在一个没有战争硝烟的和平环境中，“牺牲、奉献”所蕴藏的意义已经随着时代生活的变化被悄然置换。小说中的几位军人丈夫，他们虽然生活在和普通人工作性质有所不同的部队机关，但所面对的家庭、情感方面的问题则和大众没有什么差异。因为失去战争的背景依托，军人头上崇高的职业光环渐渐消褪。所以，当代军人和军嫂一起，都要共同面对平庸的现实生活，为家庭、事业的发展而奔波操劳。

     这也意味着当代军嫂作为“军人妻子”这一身份，在复杂的当代生活情境中可能出现某种变异。她们为丈夫职业所付出的牺牲奉献，面临着被平庸琐碎的现实生活淹没崇高意义的可能。或者说原本附着有特殊蕴含的军嫂一词在和平年代可能变成一个空洞的能指，悄然失去曾有的崇高。小说中的叶佳楠与丈夫两地分居，带着孩子独自承担起生活的重担。但她的丈夫却不能忍受情感寂寞，在陪团长外出应酬的同时与驻地的女人发展婚外情。这对一名军嫂的牺牲奉献而言，无疑是一种无言的嘲讽。作者已经意识到了军人生活的某些新变化，在小说中不无担忧地指出：“中国的军人，在社会潮流的影响下，也渐渐融入社会生活的大潮流之中。在参与社会和谐和的同时，也参与在社会生活之中。社会上的一些不良因素也影响着一些人的思想。”林梓的团长就这样的例子，“和平年代的军人，没有被硝烟战火毁掉，却毁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所以，一个不应该被忽视而同时又非常令人尴尬的事实就是：新时期军嫂牺牲奉献的崇高意义，正在被复杂的现实生活无声消解。她们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来完成对军嫂和当代女性双重身份的精神坚守。这正是小说中的军嫂们所要面对的两难处境。

    作为军嫂一员的陈晓兰，以她敏锐的触角感受到了这些问题并大胆地加以揭示，同时也使她的写作方向在小说情节的推进中发生了某种潜在的变化：由对军嫂牺牲奉献的立意开始转向新情况下当代军嫂的精神追求与坚守。作者的女性主体意识超越了先验的崇高命题，指向当代女性的精神之境，把她们心灵世界的秘境通过艺术形式生动展现给读者。

    和大众印象中那种只会牺牲自我，为丈夫和家庭无私奉献的传统军嫂相比，陈晓兰笔下的几位军嫂都承载了当代女性身上所特有的精神气质，体现出不甘心落后、积极向上的丰富性格。对生活、事业、情感有多元的追求。

    从写作的角度看，陈晓兰身上有着多种身份决定着她写作的视角：作家、军嫂、知识女性、少数民族，这些因素潜移默化地会对她写作中的审美判断产生影响。她一方面选择小说的形式表现自己熟悉的军嫂生活，展现了一个不为外界熟知的特殊群体。另一方面，她还借小说中人物的经历思考女性在现实生存需要面对的事业、婚姻、爱情等问题，力图借军嫂的角度对当代女性的精神秘境作出探究。这使这部小说有了一个比较高的立足点。

    当然作为第一部长篇小说创作，也带有一些探索的痕迹，有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尤其是小说中的人物，大都来自于作家身边的生活原型。而由原型到艺术形象之间还应该实现更大的超越，才能担负起展现作家文学理想的重任。白族诗人晓雪在为《中国军嫂》所作的序言中也指出了这部作品的某些不足，认为在把军嫂生活与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相联系方面，以及人物塑造和个性化语言方面都还存在一些需要加强和提高的地方。

 
   2009-11月，在大理坝子享受阳光。左起三、四人为白族诗人晓雪和夫人赵履珠， 左二为省文联文艺理论室主任蔡雯，右起第一人为《中国军嫂》作者陈晓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