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集彝族神话传说长篇电视连续剧《支格阿鲁传奇》
作者:http://mcmdq.blog.163.com/blog/static/2959896220090783518690  发布时间:2010-03-31

三十六集彝族神话传说

电视连续剧

编剧:马德清     俄尼·牧莎斯加

作 者 简 介

彝族,汉名:马德清,彝族名字玛查尔聪,1952年生,四川普格县人。从小学到大学,中途当过回乡知青,在农村扛过锄头,在部队扛过枪,曾在普格县当过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部长、县政府副县长。1992年调到凉山州文联工作,在凉山州文联任主席、党组书记十五年。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联第七、八、九届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四川省第九届人代会代表,现为四川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凉山州文联名誉主席、《彝族文学报》主编,《凉山彝学》副主编,《凉山民族饮食文化》主编,《凉山民族研究》编委。

1976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在全国20多家报刊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论文、民间文学作品。著有:

(1)诗歌集六部:《彝人的世界》、《飞跨世纪的彝人》、《我的爱恋》、《红色白褶裙》、《三色鹰魂》;《马德清诗歌选》;

(2)散文集两部:《一枚蓝色的逗号》、《马德清散文选》;

(3)中篇小说一部:《月城索玛》;

(4)长篇小说四部:《诺日河》、《天灾星》、《厚墙裂痕》、《猎人谷》。

(5)民族文化专著《凉山彝族饮食文化》;《凉山彝族谱系》(与人合著)。

(6)彝文翻译作品:《获诺贝尔文学奖诗歌精选》、《彝族古典预测》;

(7)电视剧:《情缘螺髻山》、《彝海结盟》、《黑水谷》、《支格阿尔》、《太阳女》。

(8)主编出版作品:《四海作家走凉山》、《凉山彝族民俗文化》、《凉山之音》、《三星堆之谜与彝族文化的渊源》。

长篇小说《诺日河》和诗歌集《马德清诗歌集》分别获四川省第二第三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优秀奖,多部作品获凉山彝族自治州“山鹰”文学创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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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俄尼·牧莎斯加。彝族,汉名,李慧。祖籍大凉山瓦来拉达,1970年生于九龙县小金乡,大学本科毕业。从过政,从过新闻。现在在凉山州文联工作。

中国散文诗学会、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出席全国第七届“青春诗会”。

写诗歌、散文、小说、影视剧本等。著有诗集《灵活有约》、《部落与情人》、《女妖》、《彝胞的大凉山》、《高原上的土豆》等。电视剧《情缘螺髻山》(合著)、电影剧本《夜郎艳史》等。

近年来作品主要刊载于《诗刊》、《民族文学》、《星星诗刊》《诗歌月刊》、《四川日报》、《文汇报》等报刊。作品选入《九十年代诗选》、《散文诗精选》、《2001中国年度最佳诗歌》、《2004年中国年度诗歌》、《中国作家名篇欣赏》选本出版发行。作品获中国作协《诗刊》社“金鹰杯”三等奖,第二届四川省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优秀作品奖

内容提要

支格阿鲁传奇故事,在中国彝族地区的民间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流传久远,影响深广。

在浩瀚的彝族民间文学中,支格阿鲁传奇无处不在;在彝文彝语的民间文学里比比皆是;在毕摩的典籍中随处都有记载。支格阿鲁成为古彝人英雄的代名词,他是从古到今的彝族人都十分崇敬的民族英雄,是英雄的偶像,是正义和英勇善战的代表。

电视剧以神话史诗的形象艺术,讲述了远古洪荒时代支格阿鲁的诞生、成长、创业的奇迹,他以超凡的聪明才智拯救人类以及万物生灵、战天斗地、为民除害、完成统一古彝部落大业。

是神鹰的九滴精血神奇地射穿了普莫列依美女的九层裙子,普莫列依于龙年龙月龙日龙时生下了这个与众不同的神婴。他是神鹰馈赠的神灵,是彝族女神生了他,是神龙养育了他。

支格阿鲁,是远古彝族人们征服和战胜大自然的典型代表,是彝族远古时代一个杰出的部落首领。支格阿鲁曾经奉天命射日射月,量天仗地,定天地乾坤,降服雷公神,消灭吃人的妖魔、平息反叛部落,统一古彝部落,创立鹰王国。他是从善除恶的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以神奇的一生演绎出了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支格阿鲁传奇》充满着神奇色彩,是彝民族改天换地的悲壮的创世史诗。

《支格阿鲁传奇》电视连续剧根据流传在国内外彝族民间关于支格阿鲁的史诗、神话、传说、毕摩经典、沙马打各等编译的《支格阿龙》、贵州省田明才主编的《支嘎阿鲁传》、玛查马德清和俄尼牧莎斯加编写的集电视剧《支格阿尔》等综合素材编写而成。本长篇电视连续剧包容着悠久的彝族历史,内涵了古老的彝族文化。

本长篇电视剧故事通篇运用了彝族史诗风格,保持了古代神话传说色彩。

全剧三十六集,故事神秘离奇,悬念迭起,扣人心弦,迂回曲折,引人入胜,通过一系列的传奇故事,艺术地塑造了支格阿鲁半神半人的英雄形象,演义出了支格阿鲁悲壮而辉煌的一生。

  目    录

序幕 

    第一集:美女的姻缘

    第二集:找毕摩占卜

    第三集:阿鲁的降升

    第四集:母女遭厄运

第五集:神仙的指点

第六集:喜获神弓箭

第七集:阿鲁赴天廷             

第八集:移山填水情

第九集: 阿鲁射日月

第十集:阿鲁定乾坤

第十一集:阿鲁划地界

第十二集:阿鲁返天宫

第十三集:巡海除寿博

第十四集:智胜雕王魔

第十五集:阿鲁灭妖婆

第十六集:虎穴巧脱险

第十七集:葫芦封魔王

    第十八集:治训雷公神

    第十九集:灭龙怪获宝

第二十集: 虎王与经书

第二十一集:除掉措雀妈

第二十二集: 牛皮收女妖

第二十三集:坛封旋风怪

第二十四集: 火烧山黑猫

第二十五集:路遇黑雕魔

第二十六集:治理矮人国

第二十七集:惩特怪救母

第二十八集:为母亲招魂

第二十九集:千里寻阿萨

第三十集: 遇劫迁南国

第三十一集:灭摩托孟布

第三十二集:狼妖宾里奇

第三十三集:海底结情缘

第三十四集: 阿鲁母之死

第三十五集:聪明的女人

第三十六集:大爱的悲壮

                 序 幕

 1.              

整个天地间浑浊一片,无边无际。

黑灰色的天空雷电交加,倾湓暴雨。

混浊的洪水铺天盖地,高山、村庄、庄稼被洪水吞噬,惨不忍睹。

各种各样的怪物手舞足蹈。

各种类型的鬼怪在吞噬生命。

2.

铅灰色的天空和漭漭的海水连成一片,变幻为昏暗的世界。

黑暗中忽然出线一缕微光。

天和地慢慢分开。

漫天的洪水在翻滚,发出可怕的声音。

稍稍平静了的海面上,忽然漂浮出一只黑色的木柜。

那古老的木箱就这样随波逐流,不停翻滚着。

一只蛋壳慢慢被顶开了,蛋壳慢慢出现了裂缝。

随着蛋壳破碎的声音,忽然传来一声小鸡的第:“唧唧——”。

一只刚孵出的小鸡露了出来。

随着那沉闷的开门声,炸开了那个木柜的盖子。

那炸飞的木柜盖子飞向天际,撞开了一个天窟窿,那窟窿的深处,发出一束耀眼的光亮,亮得出奇。

一双巨大的人手,慢慢出现在木柜的上面,犹如一棵冒出石缝的小苗。

一双黑亮的眼睛睁开了,在那目光中,整个天下全是水的世界,浑浊一片。

那人的视线化为一束箭一样的光,慢慢扩大,慢慢扩大,最后扩大为海水的世界。

一个披着披毡的诺苏男性幸存者慢慢钻出木柜,然后站在木柜上。

那幸存者头顶上留着一撮立起的发髻,顶天立地。

海水慢慢退去,现出一个孤岛,那孤岛慢慢在扩大,变成一块伤痕累累的土地。

那站着人的木柜飘到了那岛的岸边。

滔天的海水上,飘来一只要死的蛇,那幸存者伸出手把那可怜的蛇抓到岛上。

海水上飘来一只疲惫的青蛙,那幸存者轻轻将那青蛙扶上了岸。

海上飘来一只垂危的獐子,幸存者将它抱上了岸。

海面上有飘来一只黑色的飞鸟,幸存者将那鸟放在了岛上。

海水中游来一只精疲力竭的黑狗,幸存者将它扶到岸上。

海面上飘来一匹白色的马,幸存者把它拉上了岸边。

海面又飘来一只黑色的小鸟,幸存把那小鸟拿在自己的手上,轻轻抚摸着。

许多的生灵慢慢占据了那个褐色的小岛。

一团黑云慢慢变成一只矫健的雄鹰,从远方飞来,慢慢带出一束光亮慢慢拨开了云层,天渐渐亮了起来。

那幸存的诺苏人,在地上捡起一块闪亮的燧石,再从身上摸出一个闪光的火镰,一声碰撞,顿时火光四闪。

从天上往下一看,地上生起一股袅袅之烟,那是凡间升起了希望。

洪水徐徐退去,大地慢慢在显现。

那荒芜的黄土地慢慢变绿。

浓浓的炊烟升起。

黑压压的人群在移动。

密密麻麻的瓦板房。

成群的牛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山坡。

奔驰的骏马上空雄鹰在翱翔。

一只雄鹰搏击长空。

云层中一只雄鹰在海洋的上空盘旋。

忽然一阵闪电,天空出现一道彩虹。

那雄鹰在盘旋,发出一声声的呼啸。

一个美丽的姑娘坐在海边织布。

那天上的雄鹰忽然在那姑娘的头上盘旋。

又一阵闪电。

那雄鹰射下滴滴闪亮的精血,犹如红色的利箭。

10

那姑娘的头帕被射落。

那姑娘的衣服被射穿。

那姑娘的裙子被射穿。

那姑娘幸福地倒下。

11

一声婴儿的哭叫声让大地颤动。

婴儿的哭声震得山摇地动。

鹰和龙的影子相互辉映,龙和鹰缠绕在一起。

鹰和龙的交替翻滚,慢慢变幻为一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

一匹长着双翅的飞马从天而降。

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化为一位英俊的武士杨鞭催马。

12

一个年老的毕摩坐在火塘旁,火塘边围坐着许多的男女老少。

一群诺苏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毕摩在讲述。

毕摩浑厚响亮的朗诵声:

在那远古时,

天生神鹰,

神鹰与人结姻缘。

鹰生支格阿鲁,

龙养支格阿鲁。                    

鹰的子孙,

龙的后代,

诺苏鹰国的英雄。

支格阿鲁的祖先,

僰阿勒是一代,

勒叟俄第二代,

叟俄爵是三代,

爵阿纣第四代,

纣阿直第五代,

直支格第六代,

支格阿鲁第七代

在山坡上瓦板房的屋檐下,一群彝人在倾听毕摩在讲述支格阿鲁的家谱:

诺苏支格阿鲁家

虽是鹰的种

虽有龙的血

支格阿鲁家

祖宗是诺苏

支格阿鲁的家谱,

阿鲁阿理吐,

阿理土接阿鲁那,

阿鲁那接那羿俄,

那羿俄接俄阿吾,

俄阿吾接吾库鲁,

吾库鲁接鲁勺烈。

八代烈阿武,

九代武各鲁,

十代各鲁鲜。

鲜氏有九子,

分布到各地,

占据九高山,

山山有牛羊,

延至米吐博。

后居八平坝,

坝坝有谷地。

启逋洛时代,

左为九山岭,

岭岭有森林。

兄弟姊妹多,

输分野居中,

右抵达吉叩,

超过鲁安谷。

诺苏阿鲁国,

繁荣又兴旺,

城池立宫殿。

古有阿鲁庙,

阿鲁正中间。

在黑色的夜幕上,徐徐出现金色的字幕:

远古的时候,是神鹰和神龙的造化养育了诺苏英雄——支格阿鲁

天移地动,日月轮回,物造神明,天造神人。

神明和智勇集于一身的支格阿鲁以超群的聪明智慧,射日射月,平定乾坤,划定地界,除妖斩魔,为民除害,创造文明,给人间带开了无限的希望。

支格阿鲁的传奇和悲壮,演义了彝民族的祖先悠久的历史和古老的文化。

支格阿鲁传奇故事,为人类塑造了可歌可泣的民族英雄的形象。

      第一集  美女的姻缘

    1.外景  日

    大地漭漭一片,没有东西南北。

混浊的天体和昏暗的大地没有明显的交界。

远山云雾笼罩,原野雪色苍茫。

朦胧的树林间、山坡上、沟谷间,到处是银色耀眼的雪。

灰白的雪域里,隐隐约约现出古老的彝族雕木房屋。

瓦板房房屋顶缠绕着缕缕炊烟。

诺苏人居中的山野,显得十分凄凉,荒冷。

    2.瓦板房里  日

简陋的瓦板房木屋。

火塘里燃着熊熊大火。

一群彝人簇拥在火塘边,坐站姿态各异,表情各异。

火光映红众人的脸膛,人们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外面有人在喊:“普莫列依来了。”

大家抬头一看,从门外走进一个十分出众的诺苏姑娘。

那姑娘穿着迷人少女衣服,格外漂亮。

大家都看着美丽的普莫列依姑娘。

火塘上方,一个老人在众人间端庄而坐,左耳上拴吊着一只银耳环。

有人问他:“德古阿普,今年这雪还下多久啊?”

老人闻声抬起头环视了众人,慢条斯理地说:“天要下雪,哪个不知道还下多久呢!这雪下得再大也总大不过那场下了九天九夜的红雪吧!”

    坐在老人身边的普莫列依姑娘接过话:“下雪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坐在火塘边听阿普您说古道今了!”

那老人露出微笑,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说:“就你鬼机灵!我们彝家的美女就是聪明。你这个普家的幺姑娘呀,就想听故事!说就说。但是,说古要敬酒,道今要喝酒。先给我倒碗酒来!再把我的月琴递给我!反正再忙也得放在这大雪过后了。”

在普莫列依的要求下,老人开始讲述过去的故事。

“在远古的时候,我们诺苏的祖先就发明了我们的语言文字,但那个时候呀,什么树木鸟儿野兽都会说我们诺苏的话呢。但经过那场就天九夜的红雪过后呀,天上的许多神仙也能说我们诺苏的话了。

远古那个时候,山里住有三弟兄,三兄弟长得一样,可心却长得不一样。

一天,他们三兄弟上坡去开荒犁地,却发现头一天犁好的荒地怎么被什么翻拱为原样了,好几天都发生了这样的怪事。

但他们不在意,又开始犁地。

又一天,他们又去犁地时,又发现头一天犁好的荒地又拱成原来的样子了。

晚上,三兄弟藏到山坡上想看个究竟,究竟是什么在作怪?

夜深了,他们发现跑来一只很大的野猪,用嘴在翻拱土地。

他们逮住了那只翻拱土地的野猪。

老大举起大刀喊:“杀杀,杀死这野猪!”

老二抡起了斧头呼喊:“打打,打死这坏猪!”

老三拦住了两个哥哥说:“不忙打,不忙杀,先问问再说。”

那野猪开口了:“你们不要枉费心机了,天灾就要降临,洪水要顶天了,人类要遭空前的劫难,你们都逃命去吧,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来拯救人类。”

三兄弟同时问:“怎么个逃法?”那野猪说:“就这样吧,三天之内,老大马上做个铁柜子躲起来,老二你做个铜柜子藏起来,老三你做个木柜子睡在里面。老三你记住,睡进木柜的时候,腋窝里夹个鸡蛋,等那小鸡孵出小鸡来小鸡的叫声的时候才能打开木柜。祝你们三兄弟好运。”

他们把那野猪放了,回去各人都在按照野猪说的办了。

第三天,果然发生了罕见的洪水,把整个大地全淹没了。你们都该知道后来会发生了什么样的奇迹?”

普莫列依姑娘抢先问:“尊敬的德古阿普,你听我的答案对不对?”

德谷阿普说:“你说来听听。”

普莫列依说:“我说呀,那个住进铁柜子铜柜子的老大老二肯定沉入水地淹死了,那个善良的老三成了拯救我们人类的祖先了。”

德古阿普满意地笑了:“还是我们的普莫列依聪明。”

大家惊讶地看着聪明的普莫列依。

德古阿普说:“他就是我诺苏的祖先。”

3.土尔波胡神山 日

    巍峨的土尔波神山,耸立于绵延起伏的群山间,犹如鹤立鸡群之势。

    一团团的白云,一朵朵的彩霞,一片片的灰雾,一缕缕的蓝烟,变化多端,将它半遮半掩。

    山间,苍茫的杉树间缠绕着枯藤绿蔓。

    林啸哗哗。

百鸟鸣唱。   

山泉叮咚。

    草坪上牛羊成群。

    远方传来木梆的敲打,牛角的吹鸣声。

山脚下,湖边的岩石上长满铁杉树,岩洼下长尽紫杉树。古老的杉树参天,细嫩的金竹在杉树间蔽地生长,山泉像条条白绸飘入湖里。

    湖东岸的平坝,三棵又粗又大的核桃树,像三把绿色大伞,掩盖着平坝。

西边山坡上,住着一户人家。青石作墙,土墙竹笆做门,盖着瓦板。

普莫列依背着一桶水走进了那屋。

    4.普莫列依家大院 傍晚

    普莫列依家的大院前,人们在夕阳的余辉里来往穿梭,显得悠然自得。

那些诺苏男人个个长得高大壮实,眉清目秀、鼻直脸方、手长腿粗,头是都扎着英雄结,袒露出高山人的粗犷和剽悍。

那些穿着百褶裙的女人个个长得漂亮,犹如一朵朵盛开的索玛花。

许多人走进院门。

许多人走出院门。

普家门庭若市。

普莫列依家好像要办什么喜事。

    5,普莫列依家屋内  晚

    屋里大厅挤满了人。

    火塘里燃着火。

    火塘与门之间的堂屋上,一群拖着杂色棕毛长裙的妇女,正在给普莫列依举行换童裙仪式。

    普莫列依面带羞涩,埋着头坐在大堂中央。

一个成年女人为普莫列依梳头,把普莫列依的独辫解开,分梳成两条发辫。

她用红、黑、黄的三色羊毛百褶裙换下普莫列依棕色羊毛长裙。

    穿了三色百褶裙的普莫涅依站立起身子,在众女人的打扮中,显出了她天宫下凡仙女般的姿色。

    她不高不矮的身材,长得像柏杨树苗那样婀娜窈窕。

    她细细的腰身,像蜂儿的腰杆那样细柔修长。

    她细细长长的手指,像刚长出的金竹笋子,匀称细嫩。

    她长长的白洁的颈脖,特别诱人。

    两条粗黑的发辫发光闪亮。

白嫩嫩红扑扑的鹅蛋脸儿,透过火光,映射出红中有黄、紫里带粉,光彩照人。

她那会说话的眼睛,清澈透亮。

她那一对秀丽的细眉犹如扑在一朵带露开放的索玛花上的彩蝶,随着彩翅的扇动,映着花的颜色,更显得墨黑动人。

    她那长长的睫毛,像雪山岩缝中长出的青笋,又长又直。

   普莫列依含羞微笑,露出白玉般的牙齿。

    众人给少女梳妆完备,普莫列依端庄优雅地坐在众人间。

    母亲走过来,开始与少女一唱一答:

    母亲:“普莫列依啊──我们的幺姑娘,我们掌上的明珠。童年过去了,应该成年了,是否要嫁给门框?”

普莫列依低着头没有作声。

众女人低音的合唱:“不,不,普莫列依不嫁哟不嫁,嫁了门框,姑娘日后就不便守望在门边了。不嫁哟不嫁,普莫列依。”

    父母:“是否要嫁给门后的石碓?”

普莫列依仍没有作声。

众人唱:“不嫁哟不嫁,嫁了石碓,舂米的木棒,姑娘不敢举得太高了”。

    母亲:“我的幺姑娘呀,你是否要嫁给墙角的石磨?”

普莫列依连连摇头。

众女人唱:“不嫁哟不嫁,嫁了石磨,推磨的响声会使姑娘心慌意乱。”

    母亲:“我的幺姑娘,你是否要嫁给火塘锅桩边的火钳?”

普莫列依连连摆手。

众女人唱:“不嫁哟不嫁,嫁了火钳,姑娘将不敢用火钳去夹火了。”

    母亲:“我的幺姑娘,是否要嫁给喂猪的木槽?”

普莫列依瞪了母亲一眼,依然没有作声。

众女人唱:“不嫁哟不嫁,就是不能嫁给猪槽,那又脏又大的猪嘴巴,没完没了地拱了还要啃,谁也受不了”。

    母亲:“我的幺姑娘呀,是否要嫁给木桶边的磨刀石?”

普莫列依很不满意地立起身跺了跺脚。

众女人唱:“不嫁哟不嫁,磨刀石呀虽会叫刀剑更锋利,但是利刀伤人利剑穿心。”

    母亲无可奈何的样子:“普莫列依啊──我们的幺姑娘,我们掌上的明珠。这也不嫁那也不嫁,你没有了指嫁的东西作护身,哪个小伙敢来娶你呀?你呀你呀,怎叫我们不伤心?”

    普莫列依望着母亲,眨了一下眼睛,笑嘻嘻地举手向头顶上的天空指了指。

母亲的脸上会意地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个帮普莫列依梳头的女人脱口而出:“她要嫁给天空。”

母亲惊喜地:“你呀,天空上有什么呀?真是心比天高。”

父亲得意地:“天上不是有雄鹰吗?我的女儿有志气。”

大家笑了,笑的很开心。

普莫列依站了起来,羞涩地埋下了头。

6.寨子路上  日

诺苏寨子的瓦板房密密麻麻,炊烟袅袅。

很多人彝人坐在路口上聊天。

    一位英俊的小伙子骑着快马而来,要到众人面前时,礼貌地翻身下马走来。

小伙向大家行了礼:“朋友们好。山与山雾来连,地与地路相连,我是走亲戚来了。请问,到普家去的路,我是否走对了?”

众人中站起一个老人:“远方来的小伙,你是去娶普莫列依幺姑娘的吧?!”

那小伙子说:“小辈慕名而来,想试试自己的勇气。”

那老人:“你可听说她在换童裙时指嫁给了天空?”

那小伙子说:“那是她眼高。”

那老人又说:“天空里可是有着跑跑云,那云跑到森林中,就会挡住老熊和豹子的眼睛,獐鹿麂兔就会自由自在地在草坡上跑跳;那云要是落在了滇海上,砍柴放羊的姑娘就会丢心落肠地去湖中洗一洗;要是那云窜来我这山里竹笆门前,就会封住竹门,不管我锁不锁上门,照样看不见屋里的东西。但那云无论爬上东边的山顶,还是歇在了西边的山巅,都会发出各种鲜艳迷人的色彩来,为人们呈现吉祥。远方来的小伙,但愿普莫列依要嫁的正是那天空中的云彩,也但愿知礼识节的你呀,正是那天上的祥云!”

小伙躬身谢过老人,牵马走过众人旁,再翻身上马向普家方向扬鞭驰马而去。

   7. 神山顶上  日

    神山不高,但很有灵气。在阳光下,那山显得非常威严神圣。

绿油油的草坡延伸至天边,坡上成群绵羊在翻滚。天上飘着朵朵白云。天地相连,分不清哪里是云朵哪里是羊群。

在草坡间的一个台地上,普莫列依在捻着羊毛线。

她左手举握一团像白云的羊毛絮,右手轻轻牵扯着羊毛,不停地在掌心中搓滚,慢慢理出云样的丝线,从右手轻握的拳缝中露出来;再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握一捻,随着那吊线的纺坠打起圈儿在旋转。一根无头无尾不知长短的羊毛线,像飘飞在屋檐上的蛛线一样,又轻又长,一圈一圈地绕在了纺缚上。

    一个小姑娘从山路上向她走来。

    小姑娘来到她身边,躬身行过礼,说:“普莫列依姐姐,家里叫我来告诉你,远方飘来了祥云,一个小伙子骑着马儿扬着鞭,前来向你求婚,问你是否愿意?”

    普莫列依捻着线,头也不抬地说:“回去吧!回去告诉他:普莫列依虽从白云想到了羊毛,在学捻羊毛线。现在,姑娘还得捻出羊毛线,线坠正在旋旋转,姑娘双手正在忙,不能出嫁,不能出嫁。”

8.路口上  日  阴

一群彝人坐在路口上。

    另一个小伙子驰马而来,身上背着弓箭,靠近众人,翻身下马而来。

    小伙子:“尊敬的主人们,传说林中锦鸡美丽惹人爱,进林行路还得问好道。请问:到普家去的路,我该怎样走?”

    仍然是那位那位老人,他对那小伙子说:“英武勇敢的小伙啊,方向不明问白云,白云知道东南和西北;道路不熟问老马,老马必识途。要去向普莫列依幺姑娘求婚呀,你可是那天空中的飘飘雾?因为雾儿总是离不开风儿。要知道风有多轻,就能懂得雾有多柔。鲜艳的花朵,总喜欢像轻纱般的雾去笼罩,为的是显得更加娇羞妩媚;柔软的雾啊,它是群山的魂,没有了它,大山就活不起来了;雾啊,它是大山的风采,有了它才会显得挺拔峻峭;雾啊,它是山里人的向导,谁不是从朦胧中醒悟后走出来的;雾啊,它还是天神鬼魔出现的先知,不管什么仙怪亮相,总是从雾中露出嘴脸。飘飘摇摇的雾,它却是专门为山里的需要而生长,为大山的屹立而散去,它是上天赐给大地的披衣。英武勇敢的小伙子啊,但愿美丽的普莫列依姑娘要嫁给那纱幔般的雾,也但愿你呀正是那天上的吉雾!”

    小伙子躬身谢过老人,牵马走过众人旁,再翻身上马向普家而去。

    9.普家屋后  日

    草坪上排满了普莫列依幺姑娘打下的白生生的线桩。

    普莫列依坐在一侧,望着排出的线桩咽咽地哭着。

    小姑娘走来:“姐姐,你美丽的脸儿落下了眼泪,没有什么伤心事吧?擦干眼泪露出笑脸,家里可是叫我来给你报喜!”

普莫列依:“喜从何处来啊!你不见这草坪上只打下了五十五个排线桩,只扯出三十三排长的羊毛线?青青的草上白白的线,好是好看称也称心,就是草坪太短太窄了,没有排全我算好的线桩,没有牵完我捻出的羊毛线。三天三夜过去了,我可还没有排出线桩来,毡布也没织成。男女老幼裹棕衣,冷热晴雨都只能围兽皮,上山打猎还是举火敬神,却是半裸着身子穿的是树皮和树叶。若是用手编织出毡衣毡衫来,穿在人身上,该有多轻柔又多漂亮。姑娘学着蜘蛛抽丝结网要织毡,用那绵羊身上的细毛,几经实验,是捻出了这白生生的线。如今捻好线儿的线团,堆起也比那山谷里的云朵还松软厚实。从羊毛线团上倒出来的线扒儿,也把锅桩边的篾笆笆都压得吱吱伊伊又哼哼。不管山上山下,云里雾里,姑娘决心要找织毡排线的宽大坝子,织出心中的毡子。回去吧!回去告诉他,姑娘现在双手不空双脚也不闲。不能出嫁,不能出嫁!”

小姑娘说:“你不要慌,你不要忙,水来会成渠,走来会成路,你这样好的心,你这样美的人,定会织出好毡子。”

    10.土尔波神山顶  日 

山顶的平坝又窄又短又不平,中间连着几个高高低低的山洼。

密密的线桩,桩上牵好了她捻出的长长羊毛线。羊毛从山的这边牵到了山的那边,又从那边牵到了这边。

山顶上蓝蓝的天空,飘动着白白的云朵。

   普莫列依腰间拴上带子,脚下撒开裙子,端端正正坐在线桩后,正稳稳实实地织着毡,显得格外欢心、格外舒畅。

    织毡送线的梭子,在迅速而匆忙地翻舞。

    压线分绞的杼刀,在轻快敏捷地翻扑。

    一节毡子被她织出来了。

    普莫列依的手捧着刚织出来的羊毛毡。

雨点落在毡子面上,没有浸过毡子而是在毡面上滚动;

    雪片落在毡子面上,消失着……

    11.路口上 

众人三五成群围坐着。

有磨刀的,有做针线活的,有在篱席上揉搓着羊皮的,有闲坐着聊天的。

    那老人坐在他们中间,说着话:“别猜了,都别猜了!我们猜得再多,在普家门前来去的小伙再多又有什么用?可是至今还没有一个能打动普莫列依的心的人呀!

    热门在议论:

“拴在门边的撵山狗,为找准四面八方的响动,为给主人报告来客人了,曾把双耳竖立得尖而又长,叫声也曾把那拴在脖子上的绳子拉扯得又长又细,可是又有什么用?那普莫列依硬是不嫁呀。”

    “伸向她家房边的独条石子路,曾经变为九条路,九条路边的草叶儿,都拴有个草圈圈;九条路边的树桠儿,都放有个石头;九条路上的脚印儿,曾经重重相叠又有什么用? 普莫列依她就是不嫁!

    “射在她门上的竹箭,戴着再多的山花又有什么用? 普莫列依就是不动心呀。”

    “扔向她墙壁边的白石子,尽是磨得又光又滑精巧又玲珑,但又有什么用? 普莫列依说不嫁就不嫁。”

    “套来给她看的一只只锦鸡,都长有五彩斑斓的翅翎,给她留下的一张张兽皮,全是精选的色彩斑纹又有什么用? 普莫列依哪个也看不上。”

    “如今门上的朵朵鲜花枯萎了,墙边的白石子被土掩埋了,美丽的锦鸡不叫了,有斑纹的兽皮被拿走了,但也没有用,普莫列依没有心思嫁。”

“九座大山里的小伙子的琴声哑了,也没有弹出一个声响来打动她的心;九条河边的后生的竖笛里吹出来的调儿,不是忧伤就是哀哀怨怨,但也没有打动普莫列依。”          

    “幺姑娘啊幺姑娘,美丽的姑娘,太阳落山了,月亮又出来了,都还没有出嫁。眼看这十六岁的年龄就快要到来了,这可苦了她的父亲和母亲。东选东不就,西挑西不成。美丽的姑娘她还在等什么呢?!”

    在老人身边磨着刀的小伙子,抬头看看,然后继续边磨刀边说:“幺姑娘该不会是想嫁给那飞在天空中的神鹰吧?你看,九十九座高耸云天的大山,挡不住它的自由来去;九十九条奔流江河,难不了它那展开的翅膀;九十九团难搅难缠的云遮雾罩,也迷不住它那能抓住谷底野猪的眼睛;九十九个震地裂山的迅雷急电,也惊扰不了它的勇敢飞翔。要说那神鹰的英勇形象,凡是我们山里的人,谁不崇敬和羡慕?怎能怪得了普莫列依幺姑娘的心思吗?哎,普莫列依呀真是心比天高呀。”

    老人听完小伙子的话,眼睛一亮,仿佛想起了一件令她高兴又久久难以想起的事情似的说:“啊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说起土尔波胡神山,说起神鹰,凡是住在山里的人,特别是远隔在崇山峻岭无数条江河外的人们,不管打猎,还是烧土开荒,也还是打牛拜神、举火驱鬼,只要一看见土尔波胡神山的美貌出来了,特别是龙年龙月龙日龙时的那天啊──”

    小伙子们都在听着老人讲,仿佛要得到什么答案。   

那老人语重心长地又说道:

“这土尔波胡神山,会突然变得格外晴明爽朗,份外漂亮,十分美丽,非常好看。谁不会在这同一个龙时里,睁大眼睛,向着同一个方向,仰望神山那光辉的神采,威武的英姿,吉祥的形象?谁不心旷神怡,魂飞魄散,还不知这是天上还是人间?是大山的放采,还是天神的降临?谁都用当时的心情,自己的需求,默默望着神山又暗暗祈祷求赐吉祥。谁的心都切意虔诚。神不就会变为谁的祈祷意愿?飞现于神山上空的仙童仙女,英雄好汉,飞马神鞭,强弓利箭,双舌神羊,七色仙鹿……”

小伙子们面面相觑,伸长脖子仔细听老人朗朗自吟:

“随你所想任你所用,令你心满意足,欢欣鼓舞。给你敢于探索大自然之美的勇气,敢于蔑视自然界里尚难抵御的自然暴力与恶劣生活环境挑战的力量?可是哦,十二生肖年复一年,十二年才能轮回个龙年龙月龙日,普莫列依幺姑娘,神鹰在土尔波胡神山里确有四对八只,龙年龙月龙日龙时从四方八位一齐飞出来,赶散山中乌云黑雾、铺起满天霞彩,唤醒林中鹊鸟,引出草丛里的獐鹿麂兔,逗起岩边的虎啸狮吼。在天空高翔三十二个周天,低旋七十二处地脉,定四方八位。它不是山鹰,不是秃鹫,更不是鹞鹰,它们从东西上下方位完全属于有翅飞腾的龙的方位飞来。长得壮实高大,足有五六尺长的身,两眼锐利发光,勇猛无敌。但它们从不抓地上的鸡,不捉林中的鸟,不伤山中的羊,不啄食地里的庄稼。那就是蓝天上的神鹰。”

    众人都看着这位见识渊博的老人。

那老人又说:“这四对八只神鹰啊,为我们山里人拨开眼障,看大自然的真实面貌,去追求和开创人类应该享有的美好生活。但是,普莫列依幺姑娘会吗?这美丽又聪明的姑娘,听说她用智慧创造织毡,还真织出了这山里诺苏有史以来的第一张羊毛毡哪!她真想的是要嫁给神鹰吗?”

    磨刀的小伙子好象磨完了刀,站起身用手指摸着磨好的刀口,又接过话俏皮地说:“嗨嗨,老爷爷,你说的神鹰好是好,幺姑娘也确实织出了从未有过的毡。可是,要是她真想嫁给神鹰,一头牛儿只能一根牵鼻绳,一座磨子一把柄。四对八只啊,她可怎么嫁?嫁给哪一只?不可能只只都嫁吧?!”

   老人似乎对小伙子的话不满意,用眼狠狠瞪了他一下:“反正不会嫁给像你一样的懦夫!我相信,她一定要嫁给最勇敢强悍的那只神鹰。”

    12.土尔波胡山顶织毡地  日 

    蓝蓝的天空漂浮着缓缓游动的云朵。

    云朵下,山色青绿。

    一片片柏杨树叶儿,一片片潇洒的竹叶儿,被轻风吹拂得慢悠悠地起起伏伏。

    普莫列依手捧着刚织出来的毡衫,显得高兴极了。

    普莫列依抬头仰望天空,笑脸看云朵,细眼观大山。整个人在阳光下,在风中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普莫列依捧着织出的毡,开始激动地在山顶上的青草间慢跑、轻跳,仿佛要去追赶那躲躲闪闪的游云,仿佛要悄然捕捉住那飘飘摇摇的轻风。

    普莫列依站住,流着激动的泪开始轻轻哼起她心中的出嫁歌:

          绿色的棕树叶,

          紧紧裹住的是棕榈的心,

          一层又一层;

          现在该是散开的时候了,

          因为啊,只因为──

          树茎上开出了棕榈花。

          黑黑的云团儿,

          常常遮住神鹰的眼睛,

          一天又一天,

          现在该是明亮的时候了;

          因为啊,只因为──

普莫列依织出了出嫁用的毡衫。

普莫列依忘情地哼唱着……

    突然,在她的歌声中,果真从四方飞出九只神鹰,在天空中会聚……

    姑娘惊喜不定,慌忙放下手中的毡衫,咽下轻哼的歌,用手压住胸中急跳的心,又擦了擦蒙在眼边的泪花,变得傻乎乎、羞答答的,向天空中的神鹰望去……

    九只神鹰高飞在那蓝天上,时而直上云霄,穿透九重蓝天,牵起八条风的飘带,像铺起了九条上天的路;时而俯冲低扫,一股股暖烘烘的气浪,扑到了她的嘴脸上;时而盘旋慢飞,那闪光的神鹰之眼透视山中的一草一石,就连她那深藏于心底的隐私暗想也仿佛被一扫而露;那雄鹰时而急翅翻扑,双翅尖上发出风啸,对对利爪挂流云,急翅一展山鸣谷应,斜翅翻扑中云旋雾滚……

普莫列依入迷地看着天空中的激情的神鹰。

她的目光渐渐精心地盯住了那从西方飞来的一对神鹰。

那对神鹰中,有一只大黑鹰,当它猛冲时,比急雷闪电还要快三分;当它慢翔时,较晴朗的晚风漾起湖中的浮叶还悠然五成;扇翅时,赛过母亲俯身放下刚睡酣甜的婴儿温厚轻柔;停翅时,象兀立在落霞流采中的秃峰,披着光辉无比坚毅固实……

普莫列依如痴如迷地看着那只黑色的神鹰,呆呆地凝视着。

    突然,那只黑色神鹰一个俯冲低飞下来,贴近她的身边,展翅轻轻一扫,普莫列依幺姑娘应声倒地……

    一声唏飕响过,大黑鹰又冲上了蓝天,顿时风起云涌。

普莫列依惊慌地从痴迷中吓醒了过来,她却不由自主地仰望那黑鹰。

就在这时,一阵闪电,闪电中那神鹰发出一声痛快的呼啸,直向普莫列依俯冲而来,只见那神鹰的身上射出耀眼的光芒,射向美丽的普莫列依。

    大黑鹰在蓝天连连射下了九滴殷红的精血,像闪电,像火焰。

    头三滴端端正正落在了她的头上,她用手一摸,透了九根头发,只觉头昏眼花。

    再三滴不上不下落在了她的腰间,她用手一摸,穿过了九层衣衫,只觉腰酸肢散。

    最后三滴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胯间,她用手一摸,穿透了三层百褶裙,只觉肚痛发热,心发慌,心猛跳。

    普莫列依抬头望天,神鹰飞逝,天空沉寂。

    普莫列依站起身来,顿感全身发热,一种难言的羞怯涌入全身的血液。

    13.普家院里  日 

    睡在门前的撵山狗,摇圆了尾巴跳起来,哼哼咝咝地向普莫列依幺姑娘迎去。

    普莫列依幺姑娘没有唤她的名字,也没有用手去摸它的头。她情绪低落、垂头丧气的她,一脚踢开它,径直走进屋里去。

    14.普家屋里  日

    火塘里蒸着喷香的饭,热汽腾腾。

    木盔里盛满着煮熟的羊肉。

    篾条钵里堆着荞粑。

普莫列依走进屋里,对这些东西她看都没有看一眼。

父母不约而同地问:“幺姑娘,你今天怎么了?”

普莫列依:“没有什么,我看见了天上的一只黑色大雄鹰。”

她像喝醉了一样长长叹出一口气,沉重地坐在了火塘边。

母亲:“你看见雄鹰怎么了?”

普莫列依:“那黑色雄鹰真厉害。”

普莫列依独自坐了一会儿,无精打彩地倒在火塘边的毡子上睡了。

    15.屋里   早上

    朝阳从瓦板房的缝间透进屋来,像一束束的电光。

    条条光束间人影晃动。

    普莫列依在暗影里苏醒过来。守在身边的母亲忙上前搀扶。

    母亲:“幺姑娘,月亮躲进了云层,鸟儿躲进了森林,一切都因为你的沉睡而失去了光彩,你醒醒吧,你是怎么了?”

    幺姑娘举手理了理散乱的发辫:“我睡了多久?”

母亲:“三天三夜了,还好,你总算醒来了,让我给你梳梳头吧!”

    普莫列依幺姑娘:“我们到屋外去!”

    母亲搀扶着普莫列依幺姑娘起身向屋外走去。

    16.屋外院坝  早上

    清晨的朝阳照耀着世界。

    阳光下,一只花母鸡在咯咯叫着寻找下蛋的窝。

    普莫列依和母亲来到院坝一角坐下,母亲开始帮她梳头。

那条看家的黄狗摇着尾巴走了进来,俯卧在幺姑娘身边,不时抬抬头竖竖耳。

    普莫列依垂着一头瀑布般的乌发,她的音容被乌发掩盖让人看不清。母亲在给她梳着发。

    普莫列依:“这母鸡下过几个蛋了?”

    母亲:“两个。看,它这会儿找窝,它是要下出第三个了吧。”

    短暂的沉默。

    普莫列依叹出一口气:“哎──,那只大黑鹰掀翅扑倒了我,可是并没有伤着我,我为什么变得这样全身瘫软无力?心慌意乱?还真的懵懂了过去?”

    母亲:“是被吓着了吧?!”

    普莫列依:“不,绝对不是!倒是那九滴鹰血落下来,怎么会穿透三层百褶裙,穿透三层毡衫,还穿透九根头发呢?”

    母亲:“都怪那只大黑鹰!”

    普莫列依:“哦,不不!就算我找不出答案来,就算我的确不算聪明了,不伶俐了,而且憨痴呆傻了,也不该怪它。要怪它,它仅仅是不该那么莽撞,不该那么矫健英武,那么潇洒利落。要是我和它真是……”

母亲开始把她的黑发盘辫打结。

    17.毕摩家的院坝  早晨

    一个老人裹着一件黑披毡,盘腿坐在向阳的院坝里。他的面前放置着盛了水的漆花木钵,木钵边放着一撮嫩青的蒿叶。普莫列依站在他的身边。

    老人接过普莫列依递给的一个鸡蛋。他把鸡蛋打进木钵的清水里,右手抓上蒿叶在放了鸡蛋的水里轻轻一点,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韵时低时高,直让人听不清他到底在念什么。

念毕,他拾起鸡蛋壳,伸手用蛋壳舀起木钵里的水,倒泻在钵中的水里,直打得水里的鸡蛋开始散烂,再用蒿叶拨弄了数下,然后仔细地端详起来。

    普莫列依蹲下身,坐在他的身边默视着他做着这一切。

    老人抬起头来看了普莫列依幺姑娘一眼,眼神显得茫然不解。说:“美丽的幺姑娘,善良的幺姑娘普莫列依,你让我来卦卜你现在的景况。这清泉水淌自爽净的山涧,这木钵是圣洁的托物,这蒿叶是灵性的万物之首。可是,这打在水里的鸡蛋,这蒿叶的拨弄,左看又右看,一遍又一遍,怎么没有神的显示?妖魔也没躲闪?神灵妖魔怎么都不显像?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呢。”

    普莫列依听老人如此说,也探头看着木钵里的水和鸡蛋:“噢──毕摩阿普,这就怪了!水有源树有根,欢乐必定因为遇上了好事,悲伤必定因为遇上了坏事,病痛必定因为遇上了病魔。七六一十三天了,又是七八一十五天了。这些日子里,我可是神情日益恍惚,心思日益难安,成天闷闷不乐,走路都想打瞌睡,直感到像丢掉了灵魂儿,失去了心,却又找不出病因,更想是遇着了魔鬼吧?这鸡蛋我可是按照规矩在家里捂了一夜,今晨起来也开了小针眼孔,还呵进了热腾腾的气啊!”

    毕摩说:“是啊,是啊!可是这鸡蛋没有说,这泉水没有显灵。左看灵魂健在,右看育神相伴,无鬼无魔,无污无秽啊,我这张嘴巴再灵便却也吐不出什么话来给你听了!”

    普莫列依一脸愁容:“还有没有办法知道我幺姑娘到底得的什么病?”

    毕摩:“有,当然有!可是,你得去找一个高明的大毕摩。”

普莫列依:“告诉我,尊敬的毕摩阿普,幺姑娘该到哪里去找?”

    毕摩:“这不难,只要你心有诚意。我的孩子,但你得做好历受艰辛的准备。或许需要在寨子的上方转三圈,或许需要在寨子的下方寻三遍,或许需要在寨子左方找三次,或许需要在寨子的右方走三回,也或许在寨子的中间去三趟。总之,祝愿你,你一定会找到高明的毕摩,你得什么病也一定会知道的。”

    18.山路上 日

普莫列依走在山路上。

普莫列依向路人寻问高明的大毕摩。

众人在普莫列依的寻问中摇着头。

普莫列依木然地走着。

天上,一只黑色的雄鹰在盘旋。

山顶上,一只喜鹊叫喳喳。

普莫列依遥望着那雄鹰,心里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恋情,让她忐忑不安。

                              (第一集完)

 第二集  找毕摩占卜 

1.彝族寨子 日

普家院子里,普莫列依心事重重地呆坐着。

很多人围着普莫列,问这问那,但她还是不与理睬,心事重重地走着。 

普莫列依凝视着天上的鹰,心跳得厉害,脸也红了起来。

普莫列依没有说话,还是在凝视天上的雄鹰,自言自语道:“我要找到大毕摩。”

美丽的普莫列依一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2.古彝寨子 日

古彝寨子,都是土石木竹结构,古朴典雅。

众多的瓦板房、草房错落有致。

寨子间狭窄的小路上人来人往。   

普莫列依在众人间穿行寻找着毕摩的住处。   

遇上一老人,普莫列依上前问:“尊敬的阿普,您可知道毕摩大师住在哪里?”

那老人问:“哦,漂亮的姑娘,你是不是普家的幺姑娘?”   

普莫列依说:“正是,正是!”

老人说:“遇上好了望的地方就想歇脚观观风景,遇上漂亮美丽的人儿就想没话也想要多费舌。可是,美丽的幺姑娘,我枉活了这般年纪,知道和认识的毕摩很多,但的确不知道毕摩大师究竟住在哪里?请你还是再寻寻,再问问吧!”

正要告别那老人时,又来了一个老婆婆。

普莫列依上前便问:“尊敬的婆婆,天上月亮最温柔,地上绵羊最温顺,人间婆婆心最好,敢问婆婆德高望重的大毕摩在何方?”

那个婆婆说:“看到出来,你是普家的幺姑娘,因为天下再也没有你一样漂亮的姑娘,我一看到你走过来,我的眼前就多了一道亮光。可是,我也不知道德高望重的大毕摩在哪方?你多问问别人吧。”

普莫列依谢过老人,离身又走。

3.山坡上  日

普莫列依正站在台地上四处了望。   

只见上下两方白云忽然涌起,左右两方灰雾慢慢围了过来。

山上的牛羊被云雾淹没了,天上的太阳被遮盖了。

普莫列依失望地摇了摇头,悲伤哀怨地叹着气离开了山坡。

忽然,远方,一只雄鹰在盘旋着,似乎在为普莫列依着急。

天上,出现一道彩虹,十分漂亮。

普莫列依心跳了起来,豁然开朗,跟着那雄鹰飞翔的方向走去。

4.屋里  夜

普莫列依躺在火塘边的竹笆席上熟睡了。她像是在做噩梦,脸上肌肉在痛楚地抽搐着,双手乱抓,还说着梦话,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传来一声雄鸡的啼叫。

普莫列依在鸡叫声中痛楚地翻身起来。

她伸手摇着守在身边睡着了的一个姑娘仆人。

普莫列依:“起来!起来!姑娘,雄鸡叫过头遍了,请你赶快起来去帮我做干粮。”

女仆揉着双眼醒来,懵懂地应着:“主人啊,鸡才叫了头遍,你就要我做干粮做什么?莫非还要去找毕摩?”

普莫列依:“哎!已过了六七一十三天的日子,可我的病不说没有个好转,倒还越来越严重了。我在夜里恶梦做不完,白天里心惊胆颤。难道你们听不出我说话没了头尾,哭笑没了个原因?我是否就没救了?去吧,去为我做上干粮,这次我要下最大的决心,必须找到高明的毕摩祖师卦卜个明白。要是找不到,我也就不想回来了!”

女仆听懂了,马上起身,开始磨面烙千层荞饼。

普莫列依说着伤感的话,不禁边说边流起了泪水。

女仆见普莫列依的伤心状,慌忙边劝说边起身离去:“主人你莫急,你莫急!一定会找到的。别哭,别哭,哭多了更会伤身的。这就去,我这就去为你准备干粮。”  

普莫列依独自一人神志呆滞地静静抹着泪花。   

黑暗里传来石磨轰隆隆的响声。 

黑暗中,隐约可见石磨的磨盘在女仆的手推中飞速地旋转着……   

推磨间荞面被磨出来了,黄灿灿的。   

置了锅的火塘里火焰升腾起来了。   

锅里烙着荞饼,荞饼在锅里逐渐变熟,黑色中夹着黄色,翻了又翻,一层又一层。   

普莫列依坐在了火塘边,女仆在添柴烧火,火光映红她们的脸膛。   

普莫列依又叹出气:“哎!姑娘,你看这荞粑也呈现出了难看的死灰色,这可是很不好的象征。我必定是得了什么怪病,这很蹊跷,连能卦卜医治的毕摩阿普也难以找到!哎──!”   

女仆对普莫列依的伤感表现出无所适从,边从锅里捞着烙熟了的荞饼边说:“主人,不要这么说,没有长在空中的漆树,飞翔的鸽子也是从地上起飞的。哪有无根无源更无法卦卜医治的病?干粮做好了,我去给你准备马儿去!”   

女仆起身消失在黑暗里。   

普莫列依留坐在火塘边,发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这回,她没有哭,也没有笑,显得很安静。   

传来第二声雄鸡,普莫列依依然在沉思。

传来第三声雄鸡的啼叫,普莫列依在呕吐。   

普莫列依在火光中起走出屋门。

5 屋外  月夜   

银灰色的月光洒在地上淡淡的。近壑远山暗影婆娑。   

女仆在给马儿备鞍。       

女仆转身去把马鞍抱来放在马背上架好,然后,套好了马辔,把鞍鞯肚带勒好,再把沉甸甸的皮口袋放上马背:“主人,这是你喜欢吃的干粮!”转身看着普莫列依轻声问:“现在就动身?”   

普莫列依:“现在!”   

女仆躬着身,让普莫列依踩着自己的背跨上马背。

然后,又扶她坐好:“主人,还是让我跟您去吧!”   

普莫列依:“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就是,你照顾好我的父母就行了。”   

女仆无奈地把马缰绳递给。   

普莫列依接过马缰绳,一言不语地提起马头,驰马消失在月光下。

 6.野外  清晨  

东方已经发白,一缕曙光染红了朝霞。

普莫列依独自骑着马儿,上山下坡,不紧不慢。   

普莫列依骑在马背上随着马儿的脚步摇晃着,来到一条大河边。大河里回旋着黑色的旋涡,一声不响,仿若深不可测。   

马儿停在河边不愿下河,想要掉头回去。   

普莫列依急了,喊道:“马儿呀,你可怜可怜我吧,一定要找到毕摩大师才行哪!”   

马儿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嘶鸣一声,下河淌水。   

水淹过了马的大半身,湿透了普莫列依的裙子。

普莫列依坐在马背上巅簸着。

这时,河中翻涌起一股波涛,卷起那马和普莫列依旋转起来。

又是一阵狂风,那莫名其妙的波涛更加汹涌起来。

马在惊骇中嘶叫,普莫列依在呼唤。

这时,天上飞来一只雄鹰,突然俯冲下来,只见黑色的翅膀像雷电直劈那河的中间,那波涛一下消失了。

那河恢复了平静。   

在河里另一头,飘着一具怪尸。

普莫列依和马儿安祥无恙涉过了大河。

7.陡悬的山坡   日   

马儿涉过河稳步地走啊走,来到一个陡悬的山坡前。   

岩上滚下滚石,哗啦啦的响声抛出一条长长的泥石流,劈头盖脸地直从高处奔流下来,像要砸断山腰,填平沟壑。   

马儿停蹄在岩边,奋着前蹄想掉头回去。

普莫列依在马背上提着马缰绳驰马闯过,口里说:“马儿啊,这是我们遇着的第三个陡悬山坡了,有难避不了,有灾躲不过,滚石不可怕,泥流不足惧,闯过去吧!我已是有了病的人,灾星祸鬼也可能会打个让手。”   

马儿嘶鸣着闯过去。   

悬崖上滚石飞落,把普莫列依的毡衫打穿,她和马儿差点没有掉进山谷的悬崖。   

普莫列依和马儿闯过了山谷。

8.狭长的山垭口  日   

马儿驮着普莫列依更稳步地走啊走,走到一个山垭口。   

山垭口上打起猛烈的旋风,旋风无头无尾,像那捻转的纺坠,两头小中间大,直立在山垭口上冲上云天,砂石飞腾,雾霭迷漫,厉声呼啸,山鸣谷应。   

马儿惊吓得又停蹄在山垭口边上,想掉头回去。   

普莫列依又提了提马缰绳驰马上前,口里说:“马儿啊,这已是我们遇着的第三个狭长山垭口,第三股打起圈圈的旋风,风再大不可怕,砂石黄雾挡不了眼睛。我们是去请求大毕摩阿普卜算吉祥祸福的。心要诚,意要坚,不要怕险也不要畏难,才能见得到毕摩大师阿普。走吧,这次一定要找到毕摩大师阿普,就是死在旋风里,我也情愿啊!”  

马儿嘶鸣着迈开稳健的步子,避开旋风的横暴,扬蹄猛跑。    

普莫列依摧马越过了山垭口。

9.草坪上  日    

马儿驮着普莫列依来到草坪上。   

绿色的草坪中,滚动着一团团黑乎乎的猪儿,从猪群中钻出个放猪娃。   

普莫列依赶忙下马,恭恭敬敬地上前问话:“小弟弟,你们这里,是否住有高明的毕摩大师?”   

放猪娃把普莫列依从头到脚看了三次,眼睛里出现了高兴的光芒,认认真真听了她的三句问话后,这才说:“漂亮的姐姐,听你的话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姐姐。你是河边的柳林中走来的吧?柳条的飘摇也比不上你的柔丽;你是从陡坡边的滚石下走来的吗?轻柔的声音,好像是由你那还在颤动的心里发出来的;你是从刮旋风的山垭口上走过来的吧?你那没有遮掩的脸蛋,还染有惊吓的泪痕。漂亮的姐姐,看来你是生病了,而且被病缠得不轻哩。”   

普莫列依显出暗暗的惊色,忙回答:“聪明的小弟弟,都说放猪放羊人跑的地方多,见多识广,聪明又智慧,你一眼瞧出了我是病人,这么个小小娃儿,长大后一定了不起!将来必定是个聪明绝顶的人。青青的草坪,是你那双勤快的脚板跑出来的。温柔的轻风,是你心中飞出来的美意,会唤醒任何糊涂不清的意念。请快告诉我这得了怪病的人,你是否知道高明的毕摩住在哪里?”

放猪娃举起手中的放猪棍,向草坪的左边一指:“德高望重的大毕摩阿普就住在那边寨上的中间。姐姐若要找他,就应该到这样的地方去,用南山灰麻色的滚石砌起的墙壁;砍北山长有藓苔的紫杉树架撑起来的房架;用那蓝油油的阔叶与树皮晾干了盖起来的屋顶;屋檐上画有龙爪鹰翅,檩柱上刻出伸颈的长花鹿,弯角的绵羊;门朝南开,锅桩东南向。住房上边的路,光滑而宽宽的还白生生的,是绵羊走通的;屋下边的路是粮食进门的路,金灿灿,亮堂堂,光滑滑;屋这边是一座白色变红色的石岩,岩上铺着草,挂起藤条,秃立着棵棵矮胖子树,那是山羊玩耍的地方;屋那边杉树一片黑,荞地一遍白,萝卜菜一片白,野刺藤一片黄,那是放牛马的地方;屋下边那块烂泥凼,是蓝盈盈、草萋萋的,泥土也是软软的,冒出水泡声响突突突,那是放猪的好地方;屋的院墙门四边,拴有四条大耳黄狗,看门不咬人,看见生人叫声洪亮,能把九个深沟山谷震响,告诉主人家客人来了。就是这样的地方,就是你要找的毕摩阿普住的地方。”   

普莫列依躬身谢过放猪娃,朝他指的方向驰马而去。

10.寨子里  日   

普莫列依牵着马,在寨子间的巷道里左拐右拐地走着。

来到毕摩阿普家的房前。

屋檐下的大耳黄狗齐向她叫起来。随着从屋里走出个小男孩。   

普莫列依:“哦!尊敬的小主人,请拦住你家的狗,我可是来作客了!”   

小男孩:“哦,远方来的姐姐,你请进来吧!欢迎你,有人住的房屋就该有客来。不过,见你漂亮的脸蛋的确生疏。”   

普莫列依在院边拴好马。然后,边向小男孩走过去边说:“是是!我是土尔波胡神山下普家的幺姑娘,前来请毕摩阿普帮助卦卜我的病。”   

小男孩退站到门侧把普莫列依引进屋里:“请进,请进!我的阿普不在家,只留我毕惹嘎嘎我在屋里。不过,我也可以为你卦卜。”

 11.毕摩家屋里  日   

普莫列依进屋坐在了锅桩的下方,火塘里燃着火。   

锅桩上方,火塘边铺着金竹腊篾编出的金黄色垫席;垫席上铺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毡,厚毡上又铺着一张黄中有黑,黑里带红的斑纹虎皮;虎皮上放着一个用麂子皮包有獐子毛做的坐垫。   

毕惹嘎嘎──小男孩,端端正正地坐了上去。   

小男孩抬头看看普莫列依幺姑娘。   

普莫列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有泪湿的痕迹,那两腮边的红润淡了。

毕惹嘎嘎像知道了普莫列依的心思很重,要卦卜算吉祸福的心一定很切。于是,掉过头去取经书:“姐姐,听你说话声音里甜味淡了,还有惊慌的颤音。但我还是个没有谢师的徒弟,心里还没装有经书的内容,一下回答不出你的问话,让我给你翻毕摩的经书吧!”  

他左手开柜门,右手摸柜底,取出了一卷羊皮经书。   

他翻开了一双两篇,一篇翻在了左手掌上,一篇翻在了右手掌上。他抬近眼前一看,他惊讶地发现经书上没有文字,一片空白

他忙又翻过了两双四篇,拿近眼前看了看,经书上还是空白。   

他赶忙又翻过三双六篇,经书上写着几个古彝文黑字:“神鹰”。

毕惹嘎嘎粗黑的长眉毛微微皱了一下,那双三角形的大眼中,稍稍闪了一下惊奇的光。他吃惊地凝视着普莫列依。  

普莫列依也跟着皱了三次眉头,眼中也同样闪出了三下惶惑不安的光。   

毕惹嘎嘎连忙又翻过了四双八篇经书,很快拿近眼前一看,那经书上的话有了增加,黑字上的话更详细了:“将要诞生神鹰的儿子”。   

毕惹嘎嘎皱过的黑眉毛略略弯了起来,三角眼中的惊奇化为了笑眯眯的光采。

普莫列依也跟着展眉开了,眼里也同样流露出喜悦和轻松的心情。   

毕惹嘎嘎忙又翻过了五双十篇经书,认认真真拿近眼前一看,经书上的话更多了,黑字上的回答有办法了:“美女配英雄,天下都和谐。”   

毕惹嘎嘎看毕,笑眯眯地说:“姐姐,这经书上说你有喜了!这喜从哪里来?怎样才能保住?这下可好了,经书上说:这喜来自土尔波胡神山上的九只神鹰中的大黑鹰。只要一只黄母鸡,拿上一束金枝,把金枝插在屋里的上方,认真虔诚地念了《生育经》后,你就会生下一个非常勇敢而又聪明过人的英雄来。向你道喜了!姐姐,这下你用不着再伤心了。还是回去准备吧!等我的毕摩阿普回来,我们就来给你念经。”   

普莫列依一听,大惊失色。

普莫列依姑娘羞涩得忙用双手十个指头,紧紧捂住了烧红发烫的脸蛋,又从十个指缝中,偷偷漏出她那羞涩的目光,暗暗看准了毕惹嘎嘎没有欺骗她的表情后,虽然一声不响,但心中突突跳着,耳内嗡嗡响着,又惊又喜,又喜又怕,没有说出一句道谢的话来,便急急匆匆地走出门外,骑上马,扬鞭飞一样回家去了。

12.毕摩家屋后的坡间山路上  日   

普莫列依姑娘刚从那上面的路上纵马飞奔而去。

一个身披黑羊皮披风,背上背着用黑牛皮做的长缨斗笠,胸前挂个涂有鹰爪龙翅的采绘签筒,签筒中插满紫红色带露的竹制法笺的老人,仙风道骨,飘逸悠然,赤着一双脚板,健步如飞却无一点声响地在树荫与阳光间向家里走来。

 13.毕摩屋里  日   

毕惹嘎嘎坐在先前的火塘边思考着什么。  

火塘里燃着火,火上吊着一口锅。   

门外,传来毕摩大师的声音“我回来了!”   

毕惹嘎嘎脸露喜色,应着忙起身去帮师父取下身上的东西。   

毕摩大师走上毕惹嘎嘎坐过的位置,扭头把屋内看了一遍。一双粗黑的长眉毛微微一动,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毕惹嘎嘎恭恭敬敬地走近他,垂抱着双手说:“毕摩阿普啊,西北方向的黑云同东南方向的白云会合在一起,突然变成了灰色的云;土尔波胡神山下普家的幺姑娘普莫列依,同山里那九只神鹰中的大黑鹰碰在一起了。普家的普莫列依幺姑娘怀孕了,亲自来请您去为她念诵《生育经》。我已答应了,还请您选定吉日良辰。”   

毕惹嘎嘎说着,取来麂皮碗,给毕摩大师倒上一碗荞子酒。   

“我已知道了。”毕摩大师说着,端起那碗酒喝上一口放下。   

毕惹嘎嘎显得不解:“你知道了?”   

毕摩大师看着徒弟的傻像,然后方方正正的大脸上露出一排宽白的牙齿微微笑笑,用沉重而又严肃,更显和蔼可亲的声音说:“我是说,我已经知道家里来过客人了,而且是个女的。”   

毕惹嘎嘎还是不解:“您真算出来了?”   

毕摩大师:“说什么话,分明是你让我知道的。”   

毕惹嘎嘎更不解:“…我让您知道?…”   

毕摩大师:“是的。锅桩边多了个坐垫你还没有拿开,坐垫边你没有扫过也用不着扫,来客并没有撒落下吸过的烟灰;再说,从那未曾移动半点的坐垫上看,我也知道了来的一定还是个羞羞答答的姑娘呐!”   

毕惹嘎嘎随着毕摩大师的话不断地点着头,眼里流露对毕摩祖师的敬畏与崇敬。   

毕摩大案师又喝了一口酒,闭目默默坐上,再扳着指头捏算了良久,才微微启眼开口:“这土尔波胡神山里的普家,是紫兹阿木女儿的后代,从耿家的耿格阿木嫁来普姓家的,是个很有名望和族源远长的大家族。现在,这家的幺姑娘与龙翅鹰族遇合了,是天大的好事情。我们应该相助,使她们的后代继续下去。去给她念《生育经》的吉日,就选在下一个龙日龙时。”

14.普家屋前  黄昏   

普莫列依骑着马儿进院坝,女仆赶忙上前迎接。   

普莫列依在女仆的搀扶中下着马。   

女仆:“尊敬的主人,漂亮的姑娘,你可是找到了高明的毕摩大师?”   

普莫列依:“没有。”   

女仆欲言又止:“那──!”   

普莫列依听出了女仆话中的不解:“但我找到了他的徒弟毕惹嘎嘎,还翻阅了经书。也已卦卜了!”   

女仆面露喜色:“经书说的什么?”   

普莫列依:“就你多嘴!这也是你可以问的?”说着,一抹红晕泛上那漂亮的脸蛋。

普莫列依显出几分羞怯但强作镇定地吩咐:“你尽管去找一只母鸡准备着。他们来念经时要用。”

 15.毕摩家里  清晨   

毕摩大师已又披上他那宽敞的黑羊皮披风,装了竹笺的鹰爪龙翅采绘签筒也又挎挂于胸前,整装待发。手里握着神杈对徒弟说:“嘎嘎,从书柜中请出《生育经》来吧!然后,包好背上,我们该出门了!”   

毕惹嘎嘎:“阿普,我已经办好了。”   

毕摩大师:“那好。走吧!”   

师徒二人相随走出屋门。

16.山野林坡  日  晴   

蓝天白云,太阳照着大地。

蓝天上,飞翔着一只矫健的雄鹰。

山路边,坡地上竹丛簇拥,竹根间新笋旧根犬牙交错。一股山泉清亮于竹林间。   

毕摩师徒二人走到竹林间一处水塘边,用那清亮的泉水洒了三次身上的披衫衣服,再掬起水涑了三次口,又洗了脸和手。   

忙毕,又匆匆赶路。

17.紫杉林  日   

紫杉树密密实实的树叶在风中摇弋,像贴在蓝天上的团团云彩。   

师徒二人行走在林间,悠然自得,神谋魔道,超逸莫测。    

棵棵紫杉树杆,排列在他们面前,犹如尊尊护卫的天神。端正庄重,无半点歪斜邪曲。   

毕摩大师走到林间,选了一棵笔直刚正的树杆,砍下做了插神枝用的神筒。

神筒做好,他带上紫杉木神筒,师徒二人又上路。

18.樱桃树林  日   

成串赤黄色的樱桃果,垒挂在层层的青枝绿叶中。   

毕摩大师用手轻轻攀折了两枝,躬身放向路边的一个大石堡上。口里念诅说:“神啊,这里敬了你山果,这可是花中有果了。愿你庇佑我们此次前去念《生育经》后,对方必然会像樱桃树那样,结下果实,创造人间奇迹。”   

敬毕,师徒二人又上路。

天上的那只雄鹰一直在他们头上盘旋着。

19.锦竹林  日   

青翠的竹叶儿,潇洒地在头顶和身边摇晃。不拘不束,韵致大方。师徒二人行于其间,倍显增添了自若不凡的神态。   

他们走到一处,砍下一段竹篼,做成九根神签。   

神签做好,师徒二人相视一笑,起身又上路。

 20.陡悬的山崖  日   

山崖上可见一个岩洞。   

毕摩大师把毕惹嘎嘎留在路上,只身向洞中爬去。   

幽深的洞中阴森可怕,伸手不见五指。一群蝙蝠在“扑扑吱吱”地乱飞。真像是无底的深渊,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毕摩大师进得洞中,对洞中一切了如自家火塘锅桩。他不惊不诧,不慌不乱地走到一处洞壁,揭开一块圆石,伸进双手抱出一迭经书,再将其包好,背在背上。

他默默念过一阵经后,安详地离开岩洞而去。

21.山坳里  日   

一座悬崖边斜长出一棵老松树。   

走到松树边,毕摩大师吩咐毕惹嘎嘎爬上树顶,从松枝间取下一个悬挂着的法铃。   

那铃声叮叮作响,像山泉流水,清脆悠远绵长。又像进山的布谷鸟鸣,山鸣谷应,春意盎然。还像刀刃相碰,火光闪射,直让魔惊鬼怕。   

带上法铃,师徒二人又上路了。

蓝天上的那只雄鹰依然杂翱翔。

蓝天上的鹰影落在在毕摩的山路上,犹如一行行的毕摩经文。

22.普莫列依姑娘家房前屋后  日   

房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墙上边的牛群,停止吃草抬头四望但没有哞叫。   

院墙下边的大小猪群,摇圆了尾巴。有的在泥凼中打滚,有的在拱泥……   

院坝里,笼子里关着一只大红冠子的雄鸡。   

房墙边拴着一只弯角短尾的肥绵羊。   

院墙左边的大黄狗,摇着尾巴但没有吠叫。      

门槛下,套着一只黄母鸡。   

毕摩大师师徒二人相随由远而近。

在院墙外,驻足环顾众相,脸露喜色。   

师徒二人撒袖扬衫走进普莫列依幺姑娘的家门。

 23.屋内  日   

火塘里早已燃起熊熊大火。   

毕摩师徒二人走上贵宾座,分长幼从上到下次第落坐。   

普莫列依坐在火塘内侧主人席上,吩咐:“快!给毕摩上烟。”   

女仆抓上一把兰花烟叶给毕摩大师敬上。

毕摩大师边向烟锅里装着烟,边开口说话:“尊敬的主人,有道是没有不请自来的毕摩。毕摩作帛看祥兆,我师徒二人受邀前来,一路顺利,而此地安详泰然,吉日征兆满溢,吉人天相灵耀。我们没有了一切顾忌,没有了半点多余的思虑。”    

普莫列依:“山山都有坎坷,路路都有艰辛,辛苦您们了!”

毕摩大师:“云彩开雨口,白云开晴口;有了好事大家都开喜口,应该的。”

普莫列依:“天上雷公大,地上舅舅大;尊敬的大毕摩,我就叫你舅舅吧。”

大毕摩:“土地没有不相连的,人类没有不沾亲的,我有你这么个漂亮的亲戚,是我的福气,你的运气。”

毕摩大师从火塘里拿起一节燃着的木枝点上烟锅,吸出一口烟气说:“好吧!我们开始。嘎嘎,请把一路采来的神枝插好,把那比拳头还大的几个石头放在大火中烧红,再用九个石碓盛满清亮的泉水,放在屋的四面八方和中央。”        

毕惹嘎嘎起身走出。   

毕摩大师取出随身带来的经书摆放在面前。   

火塘里的九个石头烧红了。   

毕摩大师吩咐:“嘎嘎,把九个烧红的石头分别丢进每个石碓内的圣水里吧!清除恶臭污垢,驱赶邪恶晦气!”   

嘎嘎如数办理。   

红红的石头被放进石碓的泉水里,立刻烫煮出九团浓浓的水汽,腾起弥漫在整个房屋。   

嘎嘎回到毕摩大师身边坐下。   

毕摩大师开始摇响法铃,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开口念诵《生育经》。

浑厚有力的念经声犹如雷声:   

把那害人鬼怪妖魔全撵走,

     把最凶残的惹布惹爵全撵走,

      把最恶毒的屠煞全撵走,

      把最狡猾的列威全撵走,

      都撵走,都撵走。

      请来格斐神,

      格斐的相遇

      阴阳来相遇,

      就会生万物。

      世姆姆哈地方高山上,

      长有四棵阳性树,

      树上长满枝,

      树上结有果,

      一颗落在水里面,

      水中有了声,

      生出鱼儿来。

      一颗落在老林里,

      林中有了獐麂虎豹千千万,

      一颗落在红岩上,

      岩上蜜蜂成群出现了。

      一颗落在山坡上,

      坡地上长出菜子一遍黄。

      一颗落在山腰土地上,

      山腰土坡上,

长出荞子千万片。

      一颗落在大地人中间,

      大地上的人呀有了千千万……”

三天三夜,日以继夜,毕摩的念经声,犹如山间鸟语,又如河水潺潺,又像绵绵秋雨,又像春意潇潇。

透进屋里来的阳光也由斜变直了。   

毕摩大师最后又说道:   

“我们师徒为主人家撵走了害人的鬼怪,安祥宁静了,家舍房宅,房前墙后又请来了格易斐伊两神与主人家相遇结合,吉祥安康会使主人家养出一个勇敢聪明的英雄汉。要做的事全做了,要念的经也念完了,主人家非常尊重我们,信任我们感谢主人家,现在,我们师徒二人该走了!”   

毕摩大师念毕,和徒弟嘎嘎收拾好经书、签筒、法铃、经枝等法具,兴致勃勃地走了。

24.普莫列依家屋内  日  

屋内一片寂静。   

火塘里的柴禾燃完一半,便自然停止了燃烧。   

普莫列依独自默默地坐着,神态显得舒畅安静,却透出一股羞怯。

她又觉得精神很好,一双美丽的眼睛,直直地陷入了沉思。   

她忽然间羞红着脸蛋露出会心的微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腹。

(第二集完)

                      第三集:阿鲁的降生

1.普家院子

院子里,坐着普莫列依的父母亲。

普莫列依的父母在为幺女儿的怀孕着急。

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怪事啊,造孽啊!”

母亲:“这是天意,你叹什么气呀!”

父亲:“你想想,都怀胎十个月了,还没有生,你说怪不怪?”

母亲:“十个月了,生是没有生,还能与她妈说话呢?你说怪不怪?”

2.外景 

冬天开始了,皑皑的白雪,白茫茫一片。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百鸟歌唱。

普莫列依在雪地上吃力地走着。

花开花落,树枝上挂着果实,山坡上的荞子由绿变黄。   

普莫列依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走着。

春天里的普莫列依还可弯腰织毡。

夏天里的普莫列依还可坐正身子捻羊毛。

秋天里普莫列依在缝锈着婴儿的服装。

3.屋里   

火塘边,普莫列依在女仆的搀扶下,睡在羊毛毡上。

普莫列依痛苦地叫着。

小女仆高兴而着急地喊着:“要生了,要生了。”

普莫列依在女仆的帮助中痛苦而幸福地分娩着……   

“哇──”   

随着一声撕破世界的婴儿的啼哭,普莫列依顺利分娩。一脸的疲惫与幸福。   

女仆忙碌着把婴儿抱到她的枕边,并兴奋地对她说:“恭喜!恭喜!的确是个长着英雄模样的儿子!”

普莫列依随着女仆的声音侧头看着刚生出的孩子──孩子全身红扑扑的,长得肉鲁鲁的;遍体绒毛密密麻麻;大头方脸,鼻直口阔,眉粗眼大,手长腿粗,是个强壮的小男孩。

孩子一落地便啼哭个不停。   

孩子一直未停过啼哭。   

普莫列依赶忙用手去搂他,他却像触了电似的慌忙哭叫着滚向一边。

普莫列依赶忙撩出丰满的奶子去喂他,他却把一张小嘴闭得紧紧的,哭着滚向一边,还用一双小手推搡着,就是不肯吃奶。

普莫列依急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显得手足无策。   

这孩子只顾一个劲地嚎哭,而且哭声一阵紧似一阵,一声高过一声……   

白天过去了,孩子还在啼哭。

夜晚过去了,孩子仍然没有停止啼哭。   

又一个白天过去,又一个夜晚过去──这孩子却只顾一个劲地啼哭,仿佛永远没有了停止哭闹的可能。

4.普莫列依家 屋里

火塘里燃着火,锅庄上吊着升腾着蒸气的铜锅。

普莫列依怀里抱着刚生的婴儿,哭声如雷,整个屋子内外都是婴儿的哭声。

那婴儿的哭声,象一股台风,吹得整个房屋在摇晃。

普莫列依和女仆惊慌失措。

5.彝人部落的领地 外景    

牛羊在蓝天下的草坡上游荡,天地间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传来普莫列依诓儿的歌:

噢──妈妈的幺儿唉/不哭,不哭,你不忙哭/妈妈的小宝宝,妈妈的小乖乖/你不要哭了/要是哭凶罗/你的妈妈的心也慌得很/碰到树子就要去吊颈/若是吊不赢/就卡死在树桠上/遇着悬崖妈妈就会跳下去/妈妈的小宝宝啊,妈妈的小乖乖/你不要哭叫罗/不要把妈妈逼死罗!……   

月亮躲进了云层,星星在夜的天幕上眨巴着一双双惊奇的眼睛。

黑夜里传来孩子没完没了的啼哭声,又传来幺姑娘的诓儿歌:

噢噢噢,妈妈的小宝宝,妈妈的小乖乖/你不要再哭了/不要再逼妈妈了/若是不再哭/妈妈再到拉黑易乌大山去/拉来花色条纹的老虎给你当马骑/妈妈又到日不特主地方去/牵来长有梅花斑的豹子给你当狗玩/妈妈还到地波活罗大海去/抓来九丈长的巨蟒给你作腰带/妈妈也到资子尼查山林里去/捉来五彩翅羽孔雀烧来给你下饭吃/妈妈立即到姆古姆克天空去/捉来雷神同你一起耍/妈妈马上到地波活罗大海边/找来飞马给你骑上飞到天空里去游玩/妈妈的小宝宝,妈妈的小乖乖/你不要再哭了……

6.屋里  晨    

孩子躺在铺上仍然啼哭个没完没了。   

在孩子的身边,普莫列依正在给女仆交待:“听着,我只有去找毕摩问问了。这孩子,一生下来到现在已是多少个日夜过去,我也用了七七四十九种办法,用了九九八十一个顽艺,轻声哼够了,大声劝够了,他的哭声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越来越大了,越来越凶了。我已是没有办法,只有又去请毕摩阿普卦卜吉凶祸福,还有这孩子为什么哭,什么办法才能止住他的啼哭了。把孩子留在家里,你就在家里看护着吧!”   

普莫列依说完,抬脚走出了屋门。

 7.毕摩家屋前  日   

普莫列依走进院坝来。她在院里开始喊话:“阿普,毕摩阿普,在家吗?”  

屋里没有回音。   

普莫列依皱起眉头望着院里的一切。   

房门上没有上锁却是关着,没有了毕惹嘎嘎出门来迎接。   

麻石墙边拴着的四条大耳黄狗,虽没有吼叫,却睁大眼睛把她呆呆地盯着;   

屋上那条光滑滑、白生生的绵羊路,虽是宽宽大大,却是静悄悄的。  

屋前面那条亮堂堂运送粮食进门的路,虽是光滑滑,却少了金灿灿的光彩。屋这边那座长矮胖子树放山羊的石岩,虽铺满草,却是少了青绿色的藤蔓,屋那边长满杉树放牛的草坡,虽荞花仍然一遍红,但萝卜的花却凋谢了;   

只有屋下边的烂泥凼里,一群猪儿仍在拱着稀泥……

普莫列依喊着,迫不及待地推门走进屋里,屋里没有人,火塘里没有升火,冷冷清清漆黑一团,她失望地转身走出门来,叹口长气摇了摇头,抬脚离开了院坝。

普莫列依没有找着毕摩,只好回去了。

8,外景  日    

普莫列依往回走着,走至岩边的泉水旁,泉水里流出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普莫列依往回走着,走至杉树林,林子里的风便吹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普莫列依往回走着,爬过红岩边,山谷里回应出婴儿的啼哭声。

普莫列依往回走着,走过路口拐弯处,来到院墙边,又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9.外景  日   

白云飘动着,白云里带着婴儿的啼哭声。

山风不停地吹着,夹着婴儿的哭声,一阵又一阵。

一群鸟儿集结在路边大树上,全是婴儿的哭声。   

树林里,山坡上,一路上,依然是婴儿的哭叫声。

山风又动着,风里依然带着婴儿的啼哭声;   

山泉流淌着,水里带着婴儿的啼哭声;   

灰雾在山间转,雾里带着婴儿的啼哭声;

普莫列依幺姑娘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耳朵。

 9.屋里  夜 

婴儿在啼哭着。

普莫列依痴痴呆呆地守坐在孩子身边,显得筋疲力竭而毫无办法。

普莫列依抱着久哭不止的孩子无开奈何。

10.毕摩家屋外  日  

普莫列依再一次来到毕摩家门口。

屋东边的走放羊路上,正翻腾滚动着大群绵羊,向山里走去。

屋南边那条运粮的路上,人呼马应正在路上拥挤。

屋西边的红岩上,呼呼啦啦树摇藤翻,山羊在岩上戏耍。   

屋北边的山坡上,红粉粉的荞花快谢落了,地边的萝卜菜叶也开始发黄了。

屋下边的烂泥凼,却是静悄悄、冷清清的,好像猪仔儿还没有出栏。

房门上的锁不见了,篾笆门半掩着。   

普莫列依走进院坝来,屋边的大耳黄狗不仅没有吼叫,而且摇圆了尾巴;   

普莫列依仿佛已因心急顾不上施礼喊门,便轻手轻脚径直推门进屋了。

 11.毕摩屋里  日

毕惹嘎嘎坐在屋里的锅桩上方,见普莫列依走进来招呼了坐下。

普莫列依一进屋见毕惹嘎嘎在,欣喜得双眼一亮,连连说着:“哦,终于找到你了!我可是来过了好几趟了,就是遇上你们总是不在家啊。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毕惹嘎嘎:“姐姐又为何前来?”   

普莫列依:“嘎嘎啊,是这样的:我那孩子出生后,不吃阿妈奶,不穿阿妈衣,一直啼哭不止。哭声惊动了土尔波胡山里山外九沟十林,大山长河,深沟斜谷,云烟雾气。这天地间的一切,都被他惊扰得惶惶不安,日夜不宁。整个土尔波胡大山全被搅翻了。我把所有诓儿的办法用尽了,所有花招使完了,可是无济于事。我来是想问问:孩子啼哭究竟为哪般?怎样才能止住他的哭啼?”   

嘎嘎:“孩子何时出生?生出落地在什么方位?”   

普莫列依:“龙年龙月龙日龙时,出生在东南方向的方位。”   

嘎嘎:“让我还是翻翻经书吧!”   

毕惹嘎嘎从柜中取过黄壳子经书,从一双两篇翻到了四双八篇,拿近眼前念到:

“经书上说:你这孩子生的年月日时和方位,恰好都是龙年龙月龙日龙时和龙的方位,应该是大吉大利,大安大祥。不过,这孩子犯了哭忌,是生得有点与众不同了,会先遇凶恶,要能战胜凶恶便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好汉,谁都要尊崇他。怕是有些怕,但不要过重了,由他自己去闹.忧是有点忧,也不宜太深了,让他自己去闯。”   

普莫列依听完嘎嘎的解说,仍然默默无语,但已是心满意足,却还没有告辞的意思。   

嘎嘎见普莫列依不说话,又忙把经书翻在五双十篇中拿近眼看了看,再问道:“你的孩子取了名字没有?如果没有取,按这经书上说:可以取名‘支格阿鲁’。因为,他出生在龙年龙月龙日龙时龙的方位。”   

普莫列依点了点头,却仍然坐着未动。   

毕惹嘎嘎思索了一阵,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经书上不是已经说过了,要止住这孩子的哭声,没有特效的办法,只有由他自己去闹去闯了。这下,该说的话,全说完了。”   

普莫列依听完嘎嘎的话,有着绝望但无可奈何地起身告辞。

12.外景   

那婴儿的哭声,日夜不停。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粗野。

在婴儿的哭声中:   

云彩被搅乱了。

山寨里旋起了山风。 

河水涨大了。

土尔波胡大山被哭声闹得浑浑噩噩,日夜不安。

13.天庭神殿

天庭神殿里的天君策举祖听到了地上传来的婴儿哭声。

天君天臣惊恐不安。

策举祖问众臣:“是什么地方传来的哭声?”

天臣努喽则回答:“是人间的南方彝人部落。”

策举祖下令:“你去凡间看看是怎么回事?”

努喽则奉命下凡去了。

14.蒲莫涅依家

普莫列依家坐了许多人,人们围着那婴儿,焦急地听着呢不停的哭声。

普莫列依凝望着怀里的婴儿忐忑不安。

这时走进来一个陌生人。

大家有些惊讶。

那陌生人说:“别惊慌,莫害怕,我是天君派我来看小孩的,我叫努喽则”

大家都吃惊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天臣看了看那婴儿,又仔细听了听那与众不同的哭声,便笑了笑。

普莫列依摇着那婴儿没有说话。

天臣努喽则问蒲莫涅依:“孩子取名没有?”

普莫列依惊讶地回答:“生来就爱哭,没有取名字。”

天臣努喽则伸出手摸了三下那婴儿的头,严肃地说:“头顶悬日月。”

那婴儿的酷似小了。

天臣努喽则伸手摸了那婴儿三下耳朵,严肃地说:“能听千里话。”

那婴儿的哭声变小了。

普莫列依抹了抹泪水,露出几分惊喜。

天臣努喽则又摸了三下那婴儿的嘴唇,说:“要断事无误。”

那婴儿忽然停止了哭声,嘴唇边出现了淡淡的红润。

普莫列依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天臣努喽则伸手摸了三下那婴儿的小手,说:“管山川河流。”

那婴儿笑了,笑得很干脆。

天臣又伸出手摸了三下那婴儿的胸,说:“想就记,记就知,知就做。”

那婴儿似乎忽然长大了,挣扎着坐了起来,望着天臣笑着。

天臣怒喽则摸了三下那婴儿的腰,说:“造鲁旺,订鲁旺。”

那婴儿在母亲的怀里活蹦乱跳起来。

天臣努喽则最后摸了三下那婴儿的小脚,说:“测中央,清海底,收拾妖魔,与雄鹰为伍,斩杜瓦,要你去完成。取名支格阿鲁,上天有你位。”

普莫列依说:“天神呀,能能否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努喽则有,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凝视着天空。

忽然一群鹰呼啸而过,那天上的云层忽然散了。

努喽则脱口而出:“支格阿鲁。”

普莫列依惊喜地:“毕摩经书上翻的也是支格阿鲁。”

那小孩也忽然笑了。

等天臣走了,支格阿鲁又哭了,但那声音如鹰的尖鸣,如虎呼啸。

(第三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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