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和雅砻江环抱的“U”形地带,是我的心灵能够触摸的家园地带,是我祖辈生活的小县的辐射区。尽管在横断山“六江并流”区域里,这是非常小的范围,但我把目光放低到一条河流、一个石头、一个小人物故事时,这个地带却是大自然和历史的博物馆了。很多次,我高坐在山巅青色的岩石上,静静点燃纸烟,远眺层层叠叠的山脊。在我视野所及的某个两山夹峙的峡谷中,金沙江和雅砻江浪花翻滚地向南流着,由于金沙江掉头东行,使雅砻江扑进了金沙江。雅砻江是金沙江一路上撞见的第一条真正有级别的大江,两条江似两条巨臂抱住横断山深处的这块土地,让中国半数以上的民族在这儿扎起了古朴的寨门。在这片南北走向的横断山褶皱里,生活着汉、彝、傈僳、回、藏、纳西、普米、摩梭人、他留人、水田人等三十多种风俗各异的族类。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这儿受到外界的干扰极少,甚至有很多地方是汉文化的盲区。若干年里,这片土地上的部族用许多特殊的方式进行生活、繁衍、战争、迁徙、祭祀、丧葬,一年年地与马匹、牦牛、狼群、熊豹、苍鹰、乌鸦为伍,在峡谷、雪峰、江流、水车、水碾、火塘、陶罐、猎枪、咒语、歌谣、岩画的陪伴下,生老病死,繁盛衰亡。以至于这片土地上曾经的人和事极少被各时期的文明所记录。这多少有点像风,来了,又去了,了无痕迹。一个人面对自己的家园时,出现失语和记忆的空白,这无疑是痛苦的。这也使我无数次在岩石上凝视家园的苍茫时,产生难言的孤独和深深的怅惘。冷硬的岩石在阳光和雨水里风化溶蚀,留下岁月的痕迹,刺得我的脚底和臀部隐隐麻痛。那么多的苍生,或成一堆土灰寂灭于地下,或随草木的烟缕升于天空,甚至连我的先祖是以什么面目在这块土地上生存,我都无法触摸。
今天我能够从文字和民间口头流传的资料中得知的,与金沙江右岸相关的,仅是“改土归流”后的一些鳞羽。
元代以前,中国皇帝对西南边疆鞭长莫及。秦修驰道,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对这片土地都没有根本的触动。直到元挎革囊的忽必烈,才动了真功夫,亲率大军南征,跨过雅砻江和金沙江征服大理国。元军征讨大理国的胜利,陆续诞生了西南边地大量的土司。土人治土,土司世袭,是元军撤军后的元、明、清三代的策略,直到清末“改土归流”使土司领地彻底终结,其间六百多年,基本保持了土司分治相应辖地的结构。就以我家五代人生活过的华坪这块金沙江右岸的土地来说,势力范围到过这儿的,就有高、章、阿、李、葛等五个土司。其中势力范围最大的高土司,是大理国相国高智升之后,永胜和华坪中南部属其领地;章土司章吉随元军征讨大理国有功,领制宁蒗南部和华坪北部;李千总是清代康熙时立战功的章土司部下,被准以世袭,从章土司领地分割部分统治,与土司无异;永宁阿土司和盐边葛土司都曾涉足过华坪。加速改土归流政策推行的,不是土司间一直未停的争斗,而是清政府中央集权制的进一步强化。不过,有一件事不容忽视,那就是滇西北有史记载的最大的民间暴动——唐贵起义。这一场由傈僳族、彝族、傣族、回族、苗族等十多个少数民族向清政府发起的战争,是给几大土司大门外插上了望山钱(华坪人死后入葬时的旗幡)。这次起义席卷了滇川边界十多个县,不但烧红了滇西北的天空,也烧痛了清政府的屁股。这把火,烧出了土司的黄昏。由于事情出在高土司领地,战火熄灭后,土司高善被押往昆明处决,以此向刚登龙位的道光帝交差。
唐贵起义的地点,就在我家所在的大兴街小镇北面十四里的公寨山。也就是说,大兴街是离公寨山最近的集镇。我几次从大兴街去公寨山,仔细打量这座四面环崖而凸起的小山包,山包上一块叫地王坪的草坪,实在无法把它与那场毁灭了几大土司前程的战争联系在一起。除了几棵松树,几声鸦鸣,傈僳寨子柴门外的几声狗吠,实在没有什么东西。然而就在近两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堆篝火,一个茶罐,几杆鸟枪,几个瘦瘦的土著,搅黄了土司黎明前的酣梦,烧毁了延续几百年的似乎是铁打的旧路。带头闹事的唐贵,是个瞎子,是公寨山傈僳族巫师,常年足不出户的人物。与他拜了把子的傅天贵、梅依老十等江湖弟兄,是起义军的“十长老”,各自可以率部攻陷永北府等几百里外的大城邦。我惊讶于这些大山旮旯里的土著,是从哪儿掳来的军事才能?特别是坐镇山寨指挥大军的瞎子唐贵!唐贵起义造成的巨大影响,迫使云南总督庆保奏准道光帝,对高土司领地实施了“改土归流”,在旧衙坪(后来的华坪县城)设立了流官经历署,高土司势力被削弱。高土司被第一个拿来“试刀”,对其他土司不可能没有震动。章土司也把土司衙门南移到咽喉之地华荣庄,以防前科。也就是从这时起,几大土司势力的急剧衰落,使内地的大量汉族迁入这块土地,新兴地主势力和地方豪强并起,金沙江右岸新一轮的复杂争斗又拉开了序幕。
咸丰八年,波及半个云南的杜文秀起义战火烧及高土司老巢永胜县城。这时在任的土司高级寿,是唐贵起义时被押往昆明处决的高善之孙。祖父的血光还没有散尽,孙子的噩梦又来了。次年,天天担惊受怕的高级寿患疾而死,死前,无后的高级寿立堂弟之子高长祜继承土司之位。高长祜的父亲在与华坪地霸崔正明的械斗中丧生,高长祜任土司后依然无法向崔正明讨回公道。因为这时崔正明与杨恒泰等新兴势力的勾结,已是华坪巨霸,无法无天,当时华坪就有“要想死得快,请找杨恒泰,要想活,请找崔克约”的民谣流传。一个显赫几百年的大土司家庭到了这份儿上,其凄凉之气可见一斑。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崔正明还将族中的一个侄女嫁给高长祜为妻,金沙江右岸最大的一个土司势力基本宣告瓦解。高长祜继承土司职务的第三年,带着一帮扛着火枪的家丁前往他留山梅子箐平息民乱,途中遭到不明来路的匪部的袭击,就地身亡。高长祜死后,其妻崔氏继承土司位,赐名高履坤,成为金沙江右岸末代女土司,也是金沙江右岸历史上唯一的女土司。
高土司走进黑夜前,章土司和李千总也步入黄昏。章氏首任土司章吉的第二十五代孙章天锡,愤懑家族领土被李千总割去已经六代人,而当年李千总也就是章家的一个小把总而已,而今却成为与章氏平起平坐的世袭土司。土司最不能容忍的,大概就是地盘被人瓜分,多年的明争暗斗,使章李结怨日深。强弩之末的章天锡,终于在高土司高长祜死后的第八年,也举起了杀气腾腾的火铳。章天锡以商议大事为由,把千总李凤文从羊坪诱到旧衙坪,然后摆下鸿门宴,把李千总枪杀于旧衙坪。事情惊动了朝廷,永北直隶厅知事姜瑞鸿受命进剿章天锡,章天锡被诱离华荣庄后处死,章土司和李千总的领地改为流官制。分治华坪的三个土司,就此以悲剧或闹剧的方式全部走向消亡。章天锡仇杀李千总一事,引起了一连串连锁反应。姜瑞鸿在华坪剿灭章天锡后,趁机大肆搜刮民财,逼反了傈僳族人,几千人在谷老四的率领下,火势迅速蔓延,直逼永北府。姜瑞鸿急派女土司高履坤前往华坪招抚,谷老四杀死了高履坤及随从十多人。谷老四起义被镇压后,姜瑞鸿也被革职查办。一场血腥争斗,不但使章天锡、李凤文、高履坤三大土司殒命华坪边地,也使浑水摸鱼的姜瑞鸿进了大牢,还使以谷老四为首的傈僳族人遭到大面积屠杀。时光过去了一百年,我们今天打量阳光明媚野花边地的华坪时,已无法知晓曾经弥漫血腥、阴谋、硝烟的那一个个黑夜里,有多少无辜受到牵连!有多少世代栖居在宁静的滇西北的家庭被屠戮!乌木河与新庄河在凄风冷雨里流泻的绝不仅仅是哀鸣控诉!对于这片被我呼做“金沙江右岸”的土地,官家的文字仅是粗糙地记录了与江山社稷直接关联的东西,比如较大的战争及政权的交替。而一个个村落的消逝,一支支部族的流变,一场场灾荒的起落,一塘塘灶火的燃灭,已是深埋大地的石头,只有高原上空的冷月寒星才知晓了。
高土司家的墓地,在永胜县城扩建中,被二十一世纪的推土机挖开,当年被盗墓者洗劫后遗留的一些碎器也重见阳光。章氏末代土司章天锡的墓高高耸立在华荣庄后的山腰上,据民间风水先生一致推举,章天锡的墓地风水甲于华坪。前年我访华荣庄,路过章天锡墓前,只见苍苍白云之下,寂寂衰草丛中,已历百十年的土司墓还依稀吐露着不甘衰落的气息。墓后高耸的山峰形似龙椅的靠背,墓前挑着双斗的石桅杆立在残阳里,其中一根倒地,据说是被放牛娃拴的水牛拉倒的,桅杆上还糊着牛屎。站立墓前,向南可眺望华荣庄全景,入土百年的章土司仿佛还在守望着他的祖业。在今天看来,章土司统治的乌木河流域,已经是相当闭塞的山区边缘,昔日古道重镇的辉煌早已不存。很难想象,就是这片山茅野地,一个土司家族在此统治了整整二十五代人,长达六百多年。庄上的土司衙门早已改作小学,当年衙门的遗物还剩几个石墩和一棵古梅。石墩上,山里娃站在上面嘻嘻哈哈做游戏;古梅依旧年年著花,飘落的白色花瓣似满地冥钱,仿佛在诉说:一个显赫家族竟然活不过一棵树。
土司制度和领地在清末的终结,宣告一个杀机重重冷枪并起的时代结束。但金沙江右岸的土地已在时代大潮中睡醒,这已不是几千年来都保持着宁静闭塞的横断山区,大量外地流民的入居,加上地处云南、四川、西康三省交界地,称得上一狗吠三省,乃交通要害、兵家重地。但凡反清逃亡的义士,受到追剿的悍匪,吃了败仗的军阀,做大生意的商旅马帮,宦海沉浮的流官,杀人越货的响马,无不在这块土地上藏匿或来往。利益的纠结,权利的争夺,商机的抢占,往往联系在一起。一个多重文化混杂的移民社会,在金沙江右岸滇、川、康交界地形成,军阀、流官、巨商、民间帮会和土匪共同统治的民国秩序由此开始,直到解放初期。一方水土之个性,因岁月的沉淀而愈显醇厚。有限的史书记不得那么多人和事,琐碎的地方志也常常疏漏有趣的东西。不过,民间是最后一道滤网,百姓会窖藏一部风土志,代代用舌头上的方言加工,让曾经发生的事,走掉的人,变成一坛土酒,不时呛醒后人发炎的记忆。
20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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