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个动词
有鸟和大鸟飞过
刺青的那只
被名命名为黑鹰
他一唱
南方
便触手可及
……

记忆里南方的原野上，山花烂漫，羊群如同飘落山坡的云朵，悠然的牧羊姑娘，低矮的木垛房，构成了南高原最动人的风景。南方，在黑鹰瓦其依合的眼里，是流动的山风，偶有掠过天空的大鸟，有着太多的梦境和故事。一张名为《南方故事》的作品，把有故事的南方以及高原彝族镜像化了。

这张作品,给予了我太多的惊喜，整个寒假，我都在反复地听《南方故事》，或而忧伤，或而欣喜，那些回荡在耳旁的带有旷古气息的歌声伴随着我在西南翻过了一座又一座莽莽苍苍的山峰，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打动人心的声音，充溢着朴素的真爱，涌动的情感以及对回归家园的渴望，弥补了我们一直以来的梦想和期待。

《南方故事》里镜头化的叙事语言，将彝族这个古老神秘、世居深山的群体诗意地呈现于世人，不仅歌声，连梦境里的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南方的山谷里，有青春，有喜悦，有成长，还有感伤。不知不觉间，一种宽慰，夹杂着一点悲悯，一种忧思，夹杂着一点喜悦，渐渐地就浮了上来。

还乡与寻根

很多年前，山鹰组合以一首旋律欢快，饱含激情的《走出大凉山》表达了他们走出大山的迫切心愿，这群鹰一样的少年在一夜成名，迅速走红于大江南北。之后他们将目光锁定于西南的山谷，在云贵川各地潜隐采风。比起同一时期的很多歌手而言，山鹰组合选择了一种近乎沉寂的方式将自己隐入乡野，引起了很多人的不解。不过，几年的采风经历，山鹰组合已完成了在音乐风格、音乐理念上的崭新变化。这种变化，令人惊喜，但并不未能得到所有人的理解，因为在大家的期望中，山鹰组合应该创作比《七月火把节》《走出大凉山》更流行、更具传唱度的歌曲，以获得更大知名度和发行更多的唱片。但是，那些将他们的经历、梦想、感悟深融其中的音乐理念、风格已经与走出大凉山时截然相异了。这一段特别的经历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了变化，但是也带来了更多的思考。他们曾经以鹰一样的姿态飞出山外进入城市，在喧嚣的现代文明中追寻到了自我价值，满足了他们对于山外的好奇与向往。但是对于山鹰而言城市生活并不是全部，彝乡已经是他们全部情感中不可割舍的一个部分。他们的经历决定了即使生活在城市，他们也会在不自觉中以一种边缘化的姿态和身份看待作为主流文化的“汉文化”和城市文明。故乡所赋予的自然属性和生命力量已经在他们身上烙上了深深的印记。这种感觉是他们在城市里无法找寻、无处归属的，因此，“故乡”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片精神的领地和灵魂的归宿。此后的作品里，对故土的思念、对精神家园的向往已经成为了一个显著标志。以《漂人》《忠贞》《橄榄树在梦中结满果子》为代表的这一时期的歌曲，核心的话语就是“寻根”和“还乡”。

瓦其依合作为山鹰的一员，在他的作品里，终归流露着强烈的还乡与寻根意识。对他而言，“还乡”可以说是一次精神之旅，是寻找灵魂归宿的一次“仪式”，他在故乡的土地上生活过，乡野间的自然风光、风土人情于他而言，就是魂萦梦绕的记忆。与同一题材的歌曲相比，他更加关注的是故乡那些充沛的生命力量和在贫乏的物质生活中所渗透出的强大生命力。《火把节》一改以往歌咏狂欢气氛围的视角，将火把节回溯到了远古的神话时代。因为虫灾，人们点亮火把烧死害虫，后来成为一年一度的庆祝丰收仪式。“一月里最好的日子/跳下我们的手指/一生中最美的火光/照亮我们的村庄/一束一束火把/一年一年相遇/烧死地上的虫/烧去心中的苦/这样的一天/我最亲爱的朋友/你还有多少喜悦/要对神灵诉说”，时光流转，节日裹挟着思念、忧伤、甜蜜、欣喜，年复一年。

更确切一点的说，瓦其依合的这张专辑已经开始了用自己的眼光在他们熟悉而又陌生的故土之中探寻，《在路上》这样唱到：“如果我们/路过村庄/脚步一定要轻/如果我们/路过森林/随手摘片叶子，如果我幸运的经过了你/你一定看见了我的青春/当春风吹过时光吹过记忆/有一朵平凡的花只为你开”。记忆里的故土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那些陪伴自己度过青春岁月也再度回忆起来，令人情不自禁，喜不自胜。回归到梦中的家园，长久以来无处寄托的精神理想终于有了栖息之地。年少时的梦想，成年以后的惆怅，最终也仅仅化作漫漫人生路边的一朵小花、一片叶子，记忆飘散在风中，惟有留下像山风一样自由的歌声。

自然与生命

黑格尔说，美是显现给人看的。这次，作为山鹰组合的主力唱将，瓦其依合更多地在专辑中融入了一些个人化的元素。和他内敛沉默的个性一样，在他的音乐里，隐隐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张弛有度的音符里缓缓地渗透出来。在《石头》里他这样唱到：“从沧海到桑田/在四季里沉默/把爱恨收藏在/时光的叠缝里/你不言语/从不言语。……”

《神曲》则是一首灵魂的牧歌。在彝族社会中，原始宗教作为人们情感、心灵的寄托，维系着彝族群体的心理认同，传达着对自然和灵魂的崇拜之意。彝族相信“三魂说”，因此在文学和艺术作品中都有大量关乎灵魂的组成部分。《神曲》中这样写道“来处归地，所见所闻，令你喜悦或令你悲伤，只有自己知道。你的躯体，你的指端，感到寒冷或感到疼痛，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灵魂，到了哪里，要去何处，没有人知道。你的一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没有人知道。”这种近宗教式的呓语非常哲理地体现了彝族对于生命的体悟。在MV画面中，毕摩（祭祀祭司，彝族文化权威）宽大的手掌缓缓划过发黄残破的经书，念念有辞，太多的生命经历了如此的一程又一程，翻过经书，越过时光，也许又将迎来一个新的轮回。在此，歌者借助宗教式语言，完成了对生命的哲学性思考，意味深长而又意义隽永。若不是一个相信灵魂恒久的少数民族，在历经浮华躁动的现代文明洗礼之后，也许不再会拥有如此朴素而真切的生命感悟。

生命的意义会在自然中得到更多感悟，但是自然带给我们的又绝不仅仅是愉悦，生命的激情伴随着痛苦，拥抱生命的同时我们也要拥抱苦难。苦难，不仅仅意味着物质的贫乏，更意味着精神和灵魂的困境，对于故土以及故土中的同胞对于苦难的承受需要转换成一种精神上的坚守。《不要怕》是一首堪称完美表现四季轮回，暗喻人生历程，自我励志的歌曲。生命的达观，面对苦难的勇气，在歌曲里体现得恰到好处。歌者用彝语演唱，歌曲里的温情、坚韧、宽容通过几个小节的重复吟咏悦然于耳。音乐无关疆界，无关种族，它能以一种独有的方式浸润人心，让人感受节奏、韵律、情感交织的美，正所谓智者指出：声乐入人之深，其化人也速。在喧闹嘈杂的环境中聆听发自内心、直指灵魂深处的歌唱，得到平静，得到慰籍，这是无比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