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 要】千百年来，“父子连名”曾在彝民族的文化生态上扮演着重要的“链”角。它详实而清晰地记录着一个家族生存，繁衍的历史足迹。它不仅反映着同一宗族是血脉相承的亲缘关系，还真实的再现着这一宗族的荣辱兴衰，以而成为每一个彝族人“溯源正本”的涉世资本之一。在解放前，不能颂记自己的家谱不仅是可耻的，而且是危险的，因为他（抑或她）随时可能因为“来路不明”而被人掳为奴隶。

然而当历史悄无声息地步入今天时，这种叙谱模式却正在遭遇“断裂”的恶运。原因有主观上的，也有客观上的。基于这种情境的思考，笔者便产生了撰文而论之的动机。目地在于通过一系例谱牒的分析，证实这种“变迁”的存在并尝试解构这种“变迁”的成因。

【关键词】 四川凉山 彝族父子连名制 变迁 解析

A 父子连名制之起源及发展

从史学上考证，关于“父子连名制”的记载，最早见于南北朝时代范晔的《后汉书•西羌传八十七》。其文曰：“其俗氏族无定，或以父名母姓为种号。”①近代著名民族史学者范义田以此为讯息，在深入考析《后汉书•西羌传》后得出：“先零种称滇零，其族贵妇人，党母族，或以父名母姓为种号，子名每递接父名而下，如滇良之种，其渠帅称号之世系如次，滇良-滇吾、东吾、东号。先零之种，其渠帅滇零之子零昌。”②另一位历史学家徐嘉瑞则从地域起源的视角切入，“父子连名制之来源，远导于西北高原，此种制度，自西北指向西南，流行于冕宁、、西昌、盐源一带。分为二支：一支向东流入武定、元谋（《爨文丛刻》）、雷波（杨氏）、屏山、马边一带；一支向西流入大理（南诏）、姚州（高氏）、极南流入缅甸。”③这与彝族本土也有北来之说不谋而合。倘若如是，彝族的父子连名制极可能赓续于古西羌。（关于彝族与古西羌的纽带关系，此处不再赘述。）大凡肇始于远古的洮河的原始氏族。

再从社会学上解析，“父子连名制”应当是母系制度向父系衍进中的自然行成。证据一是以上关于《后汉书•西羌传》的分析，证据二，从彝族史诗《勒俄特依》中关于彝族先祖笃拇指伍伍的谱牒的叙述。

B 父子连名制与血统

“父子连名制”是以血缘为其立规之本的，即按父与子（儿子）的关系推定其祖先的血统，兼可以奠定行辈---兄弟之关系。这种叙谱模式在广袤的大凉山彝族社区里根深蒂固并一直延续至今天. 众所周知，彝族的文字历史虽然悠远(参见丁文江的《爨文丛刻•自序》,可是在长久的时段内文字的书写权却一直掌握在“兹”、“莫”、“毕”的等上层贵族手中，彝族文字并没有向汉文字一样向民间大面积的普及。这就使得“父子连名制”的叙谱模式成为人们“溯源正本”的主要依托。于此，刘尧汉先生曾撰文（《从凉山彝族系谱看它的父系氏族制和氏族奴隶制》）说：“凉山彝族父系氏族血缘纽带的直接反映，除按血缘聚居外，便是他们的父子连名系谱。形象地说，凉山彝族是被父子连名这条血缘纽带，把他们按氏族圈居在一个范围内。背诵本氏族的系谱，是凉山每一个黑彝男子立足于杜会的基本条件之一。他们自幼在传统习惯的熏陶下系谱，能将数十代祖先的名字，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背诵下来。”④ 这里需要补充的是，这种叙谱模式同样流行于“曲合”（白彝）阶层。

C 父子连名制的个案分析

《论语·为政》记，“子张问:‘十世可知礼也?”子曰: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汉族古代称三十年为一世，世又称代。彝族也有“.黑彝一世三十年，白彝一世二十五年”之说。无论是汉族宗族谱牒还是彝族宗族的谱牒，都是由若干“世”串接而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家谱本身就是一部宗族史。其中自然涵蕴着诸多人文印迹。以下笔者将例析几牒家谱个案来探究其中的文化信息。

其一，凉山彝族迁居史实的可信性。

大凉山彝族主要来源于“古候”与“曲涅”两个部族。古有“古候十四支，曲涅十二”之说。“古候”中有黑彝也有白彝，以阿候、格扎、马家、且吉、别嘎等为大。“曲涅”则全为黑彝，倮基、罗洪、瓦查、罗木、巴切、布约等为主。笔者隶属于曲涅支，谱牒如是：

笃拇---伍伍---庚子---扑火---昂埂---（曲涅）---拇慈---嘎岗---跟跟---冷憨

昂顶---稳史---欧拇---昂利---都佳---郎马---昂拇---迪商---阿海---贺顶

贺安---比念---比库---阿恩---阿某---拉马---举增---海普---海米---拇务

日伍---日阿---阿日---阿利---昂次---昂生---昂海---阿都---鲁朴---金拇

阿次次---阿香香---香列猛---列猛伍---伍列尔---阿拉---剥欧---巴哈---色铮---依欧

衣顶---阿说---撵更---（拉普---敌翁）---肯拇---肯依--干依---海银---欧补

金古---吉日---吉依---勒比---那次---杰尔---勒莫---阿尼---罗尔---比节

日扎---局合---约坡---尔哈---吉体---莫铁。⑤

伍伍即滇黔川桂彝族的共祖，史有阿普笃拇（四川彝人称之为笃拇伍伍）六子分支之说（见《西南彝志》）。从笃拇到曲涅六代。曲涅即彝文经籍《公史传》中所载迁居凉山的古候和曲涅两部族中的一支。曲涅到莫铁（笔者）为７１代。按“三十与二十五为一代”的折衷推移，那么“曲涅”所处之世应当是２100年前左右，即战国后期到东汉的这段时间内。这与当下学界关于彝族先民迁居凉山的考证基本吻合。⑥

其二，家支流变的详实记录

由派生出了部分白彝.从曲涅支系家谱着手，笔者找到了缘由。于此，本人比较以下四家家谱来说明。

笔者家谱叙述：

拉普---敌翁---肯拇---肯依--干依---海银---欧补---金古---吉日---吉依---勒比---那次---杰尔---勒莫---阿尼---罗尔---比节---日扎---局合---约坡---尔哈---吉体---莫铁。

布约沙火的家谱叙述：

拉普---敌翁---肯拇---拉拇---拉俄---拉次---俄觉---说惹---勒热---吉疵---阿什---瀑车---吉格---尔坡---罗杰---合加---伟的---祖祖---克布---阿喱---伟合---瓦嘎---比土---日体---沙火。

(布约沙火，云南省丽江地区宁蒗县人。)

倮伍天布的家谱叙述：

拉普---敌翁---的尼---拉尼---阿次---阿黑---约俄---约合---所罗布---阿的---吉格---尼皮---子骨.阿括---比则---阿吉---说佳---尔布---尔古---阿克---古候---拉坡---天布。

(倮伍天布，四川冕宁县人，冕宁大桥店子村。)

罗洪拉铁的家谱叙述：

拉普---敌翁---俄的---阿果---勒色---拿格---阿勒---阿木---拾尔---吉火---俄约---阿坡---约平---普格---吉俄---勒果---拉比---具树---子达---说布---约拉---王家---拉铁.

（罗洪拉铁，西南民族大学研究生，四川冕宁县人。）

金古、布约、罗洪、倮伍四家皆源于“拉普敌翁”。敌翁膝下三子，长子叫肯拇，次子叫的尼，幺子为俄的。肯依及拉拇乃肯拇之后，两者属兄弟关系，肯依为大。的尼为肯拇弟，故拉尼（的尼之子）称肯拇为叔伯。俄的在敌翁三子中排行最小，其子阿果应叫肯拇大伯，的尼二叔。按这种父子连名推演，可导出所有曲涅支系的亲缘关系。

其三，家族命运变迁的历史写真。

1、 地位变迁

如金古支，金古以上属布约贵族阶层（诺火），其下则变为白彝（曲火），这种地位的变化沿于黑彝与白彝通婚现象的发生。再如嘎麻白彝支，也是倮伍（曲涅支）的流变,阿的支沿于瓦扎等等.

2、 居境变迁

譬如布约金古支迁徙云南就是因为在原居住地大凉山彝族黑彝之间的冤家械斗中失势引起的。清雍正、乾隆年间，思姆补约（今四川凉山州昭觉县）的补约吉疵阿什支在频繁的冤家械斗中日觉朝不保夕，便率其百姓远迁盐源、盐边至宁蒗，至今已有十代约230年。中余支小余支及小小余支在大凉山也难以立足，被迫出卖土地率其百姓尾随大余支（吉疵阿什）迁至宁蒗。⑦

3、 历史人物

拉次俄觉是凉山彝族历史上最伟大的苏尼（巫觋）。关于他的传说故事广见于彝族聚居区。

D父子连名制的变迁

千百年来凉山彝族在家族谱牒的承传中一直沿用着“父子连名制”的模式。它就象一根绵长的绳索，一头接在远古，一头牵着现在，于是只要能诵记它的彝族人皆能沿索求本，掌史于心。在凉山的大小村砦里，彼此无论是素昧平生抑或相知已久，人们聚拢时总会叙叙家谱，以表“才智”。

然而这种模式今天却正暗涌着一场变动。笔者把这种变动解释为父子连名制模式的“断裂”。从上面的诸谱牒的解析中，可以看出。自“拉普敌翁”以降，彝族的姓氏开始“固定化”。譬如，拉拇后姓以布约冠名，肯依后以金古冠名，拉尼后以倮伍冠名，阿果后以罗洪冠名。此中，还有了汉名在家谱里出现的现象，如罗洪拉铁家谱中“王家”即为汉字谐音。通观现今古候、曲涅的后裔的家谱叙述，这种景象无处不在。就其因为，笔者以为有二：

一、主观之因

当下彝族人宗族观念的强化，各家族需要用一个能代表这一宗族的姓氏来概其所有成员，这是族姓统一化的主观述求。它便于人们清晰地诵记与表述。这几年彝族社区内人们的家族观念日呈强化之势：黑彝和白彝阶层概念“潜意识”的复苏；亚家族对于上一级家支的认同感渐增。

一、客观之由

主体文化（汉文化）对边缘文化（少数民族文化）的影响及渗透，是促成这种结果的客观冲动。从明清两次的改土归流，至前放初是一个时段。这一时期尚大量表现为“双字”姓氏的存在。另一时段是前放后至今。这一时期出现了“双字”与“单”字姓的并存。“单”字即取“双字”姓中的一字，然后用汉字谐音加以表述。这种叙谱方式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当下彝族人家谱叙述中。这此年在大凉山彝族各家支竞相出炉的家谱中，这种情形比比皆是。譬如那些父母都在城镇里工作的子孙后代们，他们进入家谱时因为没有彝族名子而谐用汉字表述，但谐音的汉字又是用彝音标注的。

结语：

《论语•子罕》载；“子在川上曰，斯者如斯乎，不舍昼夜。” ⑧维系了彝族人数千年家谱叙述的“父子连名制”模式也终将没入历史的河流。然而“父子连名制”对于彝族人文历史的传承在文化学,人类学上的意义与价值是不是被我们给低估了?或者它对于我们未来在表述我们自身时所能潜指的一种认同威力是不是正在被我们或者别人误导?于此,我们非常迫切地需要一个能让人信服的有着战略高度的解释.

【注释】
① 范晔（南北朝），《后汉书•西羌传八十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P97。
② 范义田《云南古代民族史之分析》第四章，转自徐嘉瑞的《大理古代文化史》，云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第一版，P130。
③ 徐嘉瑞，《大理古代文化史》，云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第一版，P129。
④ 刘尧汉先生曾撰文（《从凉山彝族系谱看它的父系氏族制和氏族奴隶制》）转自梁晓强著，《‘爨文化’辩析》，曲靖信息港。
⑤ 金古九斤（主编），《金古忍石家谱》，凉新出图2004第87号，凉山日报印刷厂印刷，P5。
⑥ 学界以为，“根据《后汉书.西羌传》说，在战国时期南迁的“旄牛种，越雋羌”就是彝语支各族的先民。汉晋文献所载东汉时期的“苏祁叟”便是其中的一支。蜀汉时期的“越叟帅”高定，《三国志》称之为“夷王“，便是他们中的大首领。凉山地区曾发掘一些石板墓和大石墓，其时代大约在战国至东汉。当地彝族称这些墓葬为“濮苏乌乌”墓。凉山彝族说，濮苏乌乌是很早以前的凉山居民当彝族先民来到凉山后，就与他们有过交往，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这种人便绝种了。由此可以谁知彝族先民进入凉山的时代，大致应与濮苏乌乌墓葬时代（即战国至东汉）相当”雷康（编）《山彝文化探源》，巴蜀网。
⑦ 《云南民族志••丽江••宁蒗》，丽江公共网。
⑧ 程昌明译，《论语》，中国文史出版社，2003。

参考文献：
① 范晔（南北朝），《后汉书•西羌传八十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
② 徐嘉瑞，《大理古代文化史》，云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第一版
③ 彭海全（主编），《中国通史》（珍藏版），新疆科技出版社，2001年10月。
④ 程昌明译，《论语》，中国文史出版社，2003
⑤ 金古九斤（主编），《金古忍石家谱》，凉新出图2004第87号，凉山日报印刷厂印刷
⑥ 罗家修（著），《凉山彝族谱系》，四川民族出版社，2004。

参考网站：
① 彝族人网
② 丽江公共网
③ 巴蜀网
④ 曲靖信息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