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漂泊记
普 飞
她的丈夫和她都是汉族,但丈夫也像其他彝族、侗族、水族、苗族、布依族等等的贵州人一样,带着才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的儿子外出打工了。他们父子没去湖南、湖北、广东、福建,而是跟着一批四川的打工仔去了云南。半年以后,留在家里一面盘田一面侍候家里一对老人的她,收到了丈夫寄回的一封信,告诉她说:他们父子没像一些四川人一样卖米线、卖包子、擦皮鞋,也没像其他一些贵州人一样在人家倒掉的垃圾中拾废品卖给收购站;他们父子是在一家民营工厂做工,这家工厂的老板有良心,每个月的月底都按时给员工发工资。收到信后不多日子,她果真收到了丈夫从云南汇回的一大笔钱。
不料,又过了半年以后,丈夫不是汇回钱来,而是人跑回家来——只丈夫一个人,后面没跟着儿子。
她问:“宝儿呢?”
丈夫还没开口先抹起眼泪来,然后哽咽着说:“唉!我们的宝儿不在了!”
她很惊讶:“咋说不在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宝儿是在三更半夜得急病死的,我连夜把他背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去了。老板有良心,虽不是因工伤亡,他也给了我两千块钱。”
“这么多年来宝儿都没伤没病,出去时也是好好的,我不相信他会不在了!他一定还在云南的某个地方,我要到云南去找他!”
妻子就要走。
丈夫拉住她:“真的不在了,你到云南去不会把他找到的。老板给了两千块钱,加上我和宝儿这半年多来的工钱,有三千六百多块钱了,我们好好盘田种地,好好侍候父母,也养上好几头肥猪卖钱吧!”
“你就留下来种田地和侍候父母。我是一定要把宝儿找回来!”
妻子离家走了。丈夫说他带回了三千六百多块钱,她没向丈夫讨要其中的几十块或百把块钱,只带着她平时积攒的三百块钱就走了。丈夫知道后,追赶出一段路来呼喊:“宝儿妈!你找不到儿子的,快回来!”但宝儿妈早已走得无影无踪,喊不应了。
宝儿妈到了云南。
宝儿妈的那三百块钱付了从贵州到云南的火车费和汽车费后,没剩多少了。她要吃饭,晚上还得住旅社,她决心边做活边找儿子。云南的许多建设工地都只要男劳动力。有的工地也有女工,但那是给打工的农民们买菜做饭的,这活计已经由那些带农民来打工的小工头们的妻子做了,她不是哪个小工头的妻子,那活儿没有她的份。她到食馆、饭店做小工,老板只喜欢年青漂亮的小姑娘,她不年青了,也不漂亮了,又从食馆里走出来。
有了,她看见有许多妇女是到各住宅小区的垃圾桶里拣废品卖给收购站,她就干起了这营生。这活儿还不错,她先是用塑料袋把拣到的废品扛到收购站卖钱,有了点积攒,便买了一辆已经很旧的三轮车,每天蹬着旧三轮车沿街跑,从街旁的垃圾桶里拣够废品后,蹬着旧三轮车把货送到收购站。
宝儿妈就这样在一个县城里过了1年零3个月又26天。
就在这一天,有一个也跟着他父母来云南这个县城拣废品的小伙子,才16岁便患了重病,县医院说本医院无能为力,要转市医院才行。16岁的小伙子就被送到这个县所属的市里,住进人民医院。市人民医院说这是尿毒症,要把病人的两个肾都切除,换上别人的一个肾。听医院说:换一个肾,仅仅买肾就要20多万元钱。一户拾荒人,哪里找这么多钱呢?可是不换肾,那个小伙子就没救了。小伙子的父母谁都想把自己的一个肾捐给儿子,可是经过医院检验,父母俩的肾,谁的肾都不适用于儿子,硬移植进去只会发生排异后果,对病人无救。父母俩没办法,沿街哭啼着逢人就磕头求助。
在宝儿妈也参加了拾荒的这个县城,拾荒的都是在上午出动拣废品,下午就没有废品可拣了,一些没能把上午拣到的废品拉去卖的人,便把拣来的废品分类和装袋,以便改日把它大批地运到县郊的废品收购站去卖。有的拾荒人,就修补他们居住的工棚或做其它一些家务。吃过晚餐以后,便梳洗一番,换上新衣服,拖儿带女地到县城广场上被修剪得仅膝盖高的冬青树埔之间玩耍。孩子们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玩游戏,大人们坐在树埔边仅几寸高的围埂上,一边谈闲,一边绣花或者打毛线。
宝儿妈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和场地听到那个小伙子才16岁便患上了尿毒症。
宝儿妈喃喃自语:16岁,16岁,我的宝儿不就是16岁17岁吗?那小伙子就是我的儿子。啊!我的儿子找到了!
宝儿妈第二天没再拾废品。她穿着昨天晚餐后换上的新衣,坐汽车60多公里,赶到了市里,走进市人民医院,向医院提出捐肾脏的要求,并且提出她是无偿捐献,不要病人家的一分钱。
好像是天爷有意安排似的,医院经过检验,嘻嘻!宝儿妈的肾脏适于移植在患尿毒症的小伙子身上。
(载江苏淮阴《散文家》杂志2009年5月号,收入淮阴区委、区人民政府编印《慈母颂——“漂母杯”全国首届母爱主题散文征文获奖作品选》,本文获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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