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走的树――写给邻家男孩普驰达岭
我是彩云之南深山猎人兰花烟头点燃的一粒木炭
我是云岭牧人背上那一块皱巴巴翻穿着的羊皮褂
我是纳苏毕摩念经作法摇落的那串叫魂的铃声
——《木炭·彝人》节选
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生活的钝刀,不断切割着心中的柔软,那些风花雪月,那些伤春悲秋,如零落的花瓣,早已飘逝在了时间的进程中。收到普驰达岭寄来的《临水的翅膀》,亦一直不敢翻阅,害怕自己会像一个狡诈的强盗,面带温柔的微笑,跃马扬鞭,走进不设防的城市,在不经意中,却偷走别人的珍宝。每天带着这本书,匆匆行走,踩踏着城市的心脏,感觉自己,心硬如铁。那个春夜,细雨轻扬,终究忍不住,想走进那个,邻家男孩的世界。翻开诗集,第一首,便是《木炭.彝人》:“我是彩云之南深山猎人兰花烟头点燃的一粒木炭/我是云岭牧人背上那一块皱巴巴翻穿着的羊皮袄/我是纳苏毕摩念经作法摇落的那串叫魂的铃声”。眼前的一切,在瞬间模糊,心底那根最温柔的弦,被一只忧伤的手,轻轻拨动,往事如纷飞的蝶衣,在弦上飞舞:凛冽的寒风,红红的炭火,温暖的羊皮袄,悠长悠长的诵经声……小小的男孩子,瘦瘦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穿着陈旧的衣服,瑟缩着,躲在阿普的羊皮袄里。炭火越来越旺,男孩的脑袋从羊皮袄里伸出来,望着炭火,一缕淡淡的微笑,挂在眉梢。这些场景,在每一行诗句中,一再闪现,散落在低低的吟唱声中,穿梭在午夜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木炭就是寒冬中的温暖,就是阿普怀抱的味道,就是阿匹香甜的饭菜。那个男孩,躲在羊皮袄下逐渐长大,木炭的记忆划穿城市的灯火,男孩觉得自己就是一粒黑黑的木炭,“需要温暖的人会点燃了我/不需要温暖的人会熄灭了我。”这个自认为是木炭的彝家男孩子,在北京的诗坛上,非常有名。他总是披着长及肩膀的头发,大碗喝酒,豪爽莫名。但是,在我的感觉里,他依然还是那个小小的,小小的男孩,从羊皮袄里伸出头来,怯生生的望着过往的陌生人,然后又躲回去。黑瘦的小手,紧紧抓住阿普的衣襟。
我们所在的村落,相隔不过一里,因为分属两个办事处,所以,小学没有在一个学校,却是经常见面的,特别是赶集的日子。我的父亲是当地的医生,周围四乡八寨的人们,差不多都认识。每次跟着父亲上街,都会一路和人打招呼,问好的,趁机拿药看病的,络绎不绝。印象里,这个男孩,穿着破旧的衣裤,张着大大的眼睛,总是躲在大人的后面,从缝隙中悄悄的看人。小鹿一般纯净的眸子里,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然后,我们在粗糙的饭食中逐渐成长。小学毕业,我们升入同一个学校,因为全乡只有一所中学。学校在一个小山上,清幽雅静,适合读书,适合做梦,也适合无所事事。学校是座四合院,院子里栽种着几株高大的圣诞树,秋末时候,就会挂满一串串的黄花。有时候,看见那个黑瘦的男孩,驻足在树下,仰着脸,看高高的树冠。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好奇和迷茫,还有探究的冲动。他的作文不是很好,因为在这个偏僻的角落,是没有什么课外书可读的,但是老师私下议论说,他的作文,充满了想象和少年人对世界的关注。一个没有去过县城的大山男孩,其实已经有了诗性的萌芽。
我们的教室,是相连的两个,偶尔看见他倚在门口,静静的站着,黑瘦,矮小,犹如一株营养不良的玉米。他靠门站着,专注的看同学出出进进,来来往往。惊鸿一瞥,那些情景,还是如抓抢的定格,永远的留在了记忆的纸上。并没有特别的关注过他,我本就是一个迟钝的孩子。生活的苦痛,打磨着小小孩子的意志,每顿饭能否吃到,比哪个男孩顺眼更有吸引力。整个的中学阶段,眼里只有同学,没有男生。
这个黑瘦的彝家男孩,也是一样的艰辛迟钝,除了完成学业,还要为每天的饭食发愁。因为学校离家远,我们都是住校的,伙食统一在食堂,吃粗糙的米饭和漂着小虫的酸菜汤。每天早晚饭时候,饥渴的学生都会一拥而上,挤在食堂狭小的窗口前,把自己的口缸使劲往前伸,期望食堂的师傅们,先把自己的口缸装满。因为个子太小,我们经常是被挤到最后,吃凉的酸菜汤,一个油星子也看不见。不敢抱怨,不敢多语,要飞快的吃下去,才有力气上课写作业。这样的饭菜,除了交粮食,一星期还要花掉一元多钱,很多学生,都是因为这一元多钱,而没有坚持到初中毕业。
普驰达岭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一个,因为他有全世界最好的姐姐。姐姐是女孩,懂事早,看着千疮百孔的家,看着瘦弱的弟弟,她一声不吭,藏起书包,扛起了比自己高的锄头。姐姐钻山下河,种地捡菌,终究让弟弟能够在学校里吃到米饭和酸菜汤。“没有姐姐,我今天只是大山深处的一个粗俗汉子。”普驰达岭在QQ上对我说,“诗歌,北京,在初中时,梦里也不敢萌生,这样的想象!”
往事在岁月的泡沫中翻滚,校园里的苹果花,玫瑰般的艳丽。长满了玉米的坡地,在彩虹里伸展着嫩绿的叶片。坡地下面的掌鸠河,蜿蜒缠绵,在不断的哗哗声中,留下一河的清澈,奋勇向前。晚饭后的孩子,在自习前的空隙里,三三两两,带着书,穿过坡地,来到河边。女孩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拨弄挂在石头上的青苔。柔长的发丝般的温柔,缠住的,是小男孩们的幻象。于是,一个个的男孩,在女孩的惊叫声中,脱光了衣服,扑进了河中。“几千年了/掌鸠河裸露着身体/红润的记忆/流淌着磨亮了深不见底的河床。”(《候鸟飞过掌鸠河》)普驰达岭站在河边,望着美人长发般的青苔,幽幽的感叹。他的叹息声没有落地,被一个尾随而来的女孩,捡拾起来,夹进了记忆的书签。于是,这个女孩,决定为普驰达岭,写一篇文章,因为被《临水的翅膀》裹走了华丽的旋律,落下的,是一地的清淡。“一只鸟含着沉沉的风/清澈的河面上/花就安静的开了。”(《鸟飞出石头的视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诗人的感觉,是如此的相像,流淌着的水面,旋转的漩涡里,幻化出迷离的花朵,生活的艰辛和劳顿,成就的,是绝世的思想!
永梯山上的杜鹃,肆意的摆弄着优雅的舞姿,风声过处,松涛翻卷。青涩的青春,在昏暗的灯光中不断舒展。岁月无声,孩童的记忆,更新着穿梭不停的景物。清冽的掌鸠河刚刚涌起浊浪,青色的玉米还来不及戴上红色的冠,我和普驰达岭,并分属了两个学校。他如一只不断迁徙的鸟,离开了姐姐的视线,离开了阿普温暖的怀抱,离开了奔涌不息的掌鸠河,也离开了,高高的火期山。“从溪流到溪流/从空间到空间/从土地到土地/跟着阳光下透明的风声/朝着那悠然的鹰鸣/记忆中的人影已经顺流而下/在一片奔忙的掌鸠河畔(《梦中的掌鸠河》)。”
从云龙的深山密林到成都的广袤平原;从大小凉山的古朴酒罐到北京的霓虹闪烁。黑瘦的男孩,逐渐淡出了家乡人的话题,围坐的火塘边,阿普抖抖空落落的羊皮毡子,怅然若失。姐姐华丽的百褶裙,盛开在寂寞的暗夜,在无尽的等待中,她坐上了马车,走进了另外的生活。“你已经成为了一个男人,姐姐注定只能生活在你光华的暗影里。”我在普驰达岭对姐姐喃喃的倾诉中,尖锐的刺穿了他想象中的温暖。一个善良的彝家少女,为弟弟的诗歌,褪尽了红颜。“既已趟过了人生的河流/痛苦已是脚下安静的石头/既然石头的心与星辰同在/深情记忆仍是未尽的流水(《候鸟飞出石头的视野》)”。这样的诗句,我更愿意想,普驰达岭是写给姐姐的。关于姐姐的一切,是不敢碰触的温柔,所有疼痛的根源,都在粗糙的手掌的纹上。
纳西姑娘的裙子,飘在玉龙雪山下,她们温柔的眼眸,盛满了姐姐的宁静和牵挂;草地上藏地女孩的长发,缠绕的,依然是姐姐年轻时不变的娇嗔和柔情。普驰达岭在星光下不断的举杯,彝家汉子与生俱来的豪迈和侠骨,如一粒坚硬的木炭,多年点燃,依旧火焰熊熊!无数的女孩,从普驰达岭的梦里走过,他的微笑,带着马缨花的清香和霸气,一再令人倾倒。
很多年过去了,不断跋涉的男人,终于停伫在狭小的空间,开始研究非常深奥的东西。那个小小的,小小的彝家男孩,终究成为了有名的学者、诗人,成为皇城彝族人圈子中的佼佼者。那个女孩清淡的神情,是一首绝美的离歌,不断唱响在他寂寞的暗夜。掌鸠河的清波,姐姐飘动在水井边的裙摆,在他午夜的烟头上隐现。他深邃的目光,一次次穿过凤家城的废墟,停驻在千年之前的繁华和强盛之上。一篇一篇的论文,一首一首的诗歌,在他不断绵延的思绪里,绽放。他不再是一只候鸟,而是长成了一株,供鸟停留的大树。这株大树把深深的根须,伸进了南高原的土地,绵延万里,叶片舒展在,老北京的皇城根下。“挽着历史的狼烟与岁月的沉积/彝人在这座城市篆刻着鹰的图腾/心理的盾牌日渐丰满/坚不可摧的城堡/固若金汤(《天菩萨在忧伤中明媚》)”。
无数的光环,使这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璀璨如星。那个一直躲在炫目光影后的女孩,愿意把自己明亮的眼眸,换成沧桑的歌,唱给不断迁徙的人。“鸟飞出石头的视野/迎风落在时间的尽头/羽毛漂向湛蓝的天空/四目相视/在澄净的水中/鸟的翅膀与时间擦肩而过/漫漫长河丰满的记忆/在羽毛间川流不息(鸟飞出石头的视野)”。
饭桌上,眼含泪花的男人,遥望南高原,高唱彝族情歌,声音激荡着肺腑,宣泄着海一样的深情。原来,每个男人,都有一个永远的妹妹;原来,所有的女子,都有一个不老的哥哥。苍凉回眸,关于小小男孩的记忆,终究只是,被篡改的故事,而已。那些过往,如剥离枝头的花,从轻轻挥起的手心里,滑落,短暂到,来不及惋惜,就已成尘。只希望,这株会写诗的树,在广袤的大地上不断行走,永远青枝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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