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轶事
发布时间:2007-09-01

山村轶事 ■ 阿蕾   发布时间:2005-3-13 14:53:13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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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莫堡子中央的场坝,在包产到户之前是生产队的晒场,每年一到秋收季节,这里便成了打场。最先上场的是荞麦,其后依次是包谷、豆类,最后是燕麦。住在场坝附近的人家养鸡不用喂,大红冠子的公鸡,油光水滑的阉鸡,拖家带口的母鸡,一群一群的,简直让远离场坝的人家眼红死了。
    那时,终年干不完的活一茬接一茬,人们除了早上生产队长派活时在那里聚集一小会儿,根本无人在场坝上坐着闲唠嗑。
    包产到户后,每家每户农忙季节忙上那么八九天后,其余的时间除了打打猪草,找找柴,赶赶场,或为垫圈割蕨草搂树叶外,吃过早饭把牲畜喂过放上山,男人们就邀邀约约地找旮旯晒太阳,喝酒打牌说荤段子;女人们就忙不迭地捎上手工活带上孩子到场坝上凑热闹去。只要是天上不下雨,不论风有多硬日头有多毒都闹闹嚷嚷地坐到日头偏西才恋恋不舍地回家煮晚饭去。
    场坝是一个通往四方的十字路口,南来北往相识的不相识的人们都打这里经过。路人在满场的女人们注目礼中,腼腆的年轻人不敢左顾右盼不说,脸烧得仿佛连腿弯都在冒汗,恨不能脚板生风一阵烟溜了;只有上了年纪的人和油子们能从容镇定地一边走一边和场坝上的人寒暄,或到场坝边原先是生产队的仓房,如今被个体户买去作了杂货铺的柜台前买上些东西。
    女人们闲得无聊时说东家长道西家短是她们的最大享受,于是这个场坝便成了飞短流长的是非之地。邱莫家陆续娶来的媳妇们常常是这里的主角,她们一个更比一个精,因此也就因为一些明里暗里的利害关系起些明里暗里的磨擦。特别是原住的正支和从遥远的要走三天路程的大河那边搬迁来依傍正支的旁支间的磨擦,不但不再局限于女人们的口舌之间,而且也在男人们的胸中结下了块垒,只是男人们城府深些,因此不轻易表露,但也时不时地在酒精的作用下发泄一下。
    旁支是邱莫达仁的私生子。据说当年风流倜傥的邱莫达仁给兹莫拉达作贴身马弁,有一次跟着兹莫拉达到大河那边调解纠纷时,留给借宿人家美丽幺女的爱情结晶。五十多年后邱莫达仁的焚坑已被杂草灌木覆盖得只知道大概位置时,这个据说是他的私生子的半蔫子老头才带着几个儿子来认亲,并带来据说是邱莫达仁留给情人的信物——一对里边装着麝香,外边用色彩艳丽的水红丝线编织成网套套住牙根,并结有同样色彩艳丽的水红丝线穗子的公獐牙,一只嵌有红玛瑙的银戒指。
    长子为父,面对突如其来的同父异母弟弟——父亲的私生子,身为邱莫达仁长子的邱莫阿居本着仇敌越少越好,家支越强越好的古训,管他真与假,杀猪打羊大宴宾客:一方面款待同父异母的兄弟侄儿们,一方面向世人宣告邱莫家又添了丁口,并请求堡子里的旁姓们接收旁支几父子住下。因为人多地少,堡子里的杂姓小户们尽管一千个不情愿,但迫于邱莫家的势力,而且已吃了邱莫家的肉,喝了邱莫家的酒,也就只好闭口不作声了。
    大河那边搬来的旁支人丁兴旺,刚迁来时连父带子五个男丁,就象庄稼发旺蔸一样,如今光男丁就有十四口,而且旁支的男儿俊朗女儿美丽。相比之下,原住的正支却相形见绌,也许是为了所谓望族纯正血统而保持的盘根错结的近亲婚姻所致,也许长期在这地方繁衔生息不挪窝,就像庄稼不换种不换茬长不好吧,除了长房邱莫阿居有三个儿子外,其他都是独苗,而且都长得姜疙瘩一般,要身高没身高,要模样没模样,糟糕的是还有一代不如一代的趋势。
    邱莫阿居自己虽然从没当过“德诂”、“苏易”,也没当过队长组长,但他的三儿一女在当地来说都很有出息,大儿子二儿子都在县城里任着不大不小的官,女儿女婿在乡上当干部,三儿子从部队复员后哥哥姐姐们凑钱给他买了辆二手中巴跑线路,也属半城半乡的人。因为儿女们的权势财势,无形中使邱莫阿居在阿连山下的四乡八邻中成了唯我独尊的老太爷 。
    和邱莫阿居一奶同胞的三个兄弟,都是靠老婆当家吃软饭的男人,他们的儿子们也不比他们强,也都是一个更比一个精的媳妇们操持家中生计,男人们作悠哉游哉的甩手掌柜。
    堡子里的旁娃们根据正支旁支的后代状态预言要不了多久邱莫达仁的旁支将盖过正支。邱莫阿居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了这不愿提及不愿承认却分明积淀心底的忧虑:“是不是正支的时运都转向了旁支?”因而对他已过世三十几年的父亲邱莫达仁生出一股怨恨:“这该死的骚棒,这该诅咒的风流鬼,作些缺德事恶报却落在子孙身上……唉,这些不争气的子孙啊,真是不叫的公鸡你再提它的翅膀也枉然……”他时常在心里跟自己唠叨。
    恨铁不成钢的邱莫阿居酒一上脸就口无遮拦地骂他正支的侄儿侄女们:“天啊?邱莫达仁的儿孙们怎么生男都像猴子,生女都像癞蛤蟆了啊……前人说过‘一家要兴捞锄头的多,一家要败游好手闲的多’。看看你们,男人些整天价喝酒打牌晒太阳,婆娘些整天价在场坝上闲嚼舌,娃儿些不弄去上学整天价灰头土脸放敞马毁篱笆爬垣墙。我说你们能成啥气候啊?唉——,成不了气候,成不了气候。你们看看人家‘阿拉’家,人家就有眼光有远见呢,男人女人哪怕捡掉责任地里一块石头,哪怕捡回一泡猪屎,整天躬起背伺候自己的土地,还知道把孩子送去读书……从这些上看来,正支和旁支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老子传下的种……天知道我们把什么人认作我们的亲骨肉了……”邱莫阿居被酒精烧胡后,离弦走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
    邱莫阿居醉后的胡话被他的正支侄儿媳妇们有意无意地拿到场坝上当笑话传,旁支的侄儿媳妇们则一句不落地捡回家说给男人们听。虽不愿意但因为有了孩子的牵绊,才不得不撇下父母兄弟姐妹,跟着婆家从遥远的大河那边来到这里的媳妇,更是添油加醋地对男人发牢骚。联想到来大河这边已将近二十年了,在大河那边已喊顺了的“邱莫”姓氏到了这里却成了“阿拉”——新迁来者,而且大人们毫无顾忌地喊“阿拉某某”,小孩也理所当然地跟着叫“阿拉某某”。这样叫下去恐怕不出三代就再也无人知晓他们的原本姓氏“邱莫”了。另外,也许是大河两边咋听咋怪的方言土语和一些在对方看来是不可理喻的习俗无形中造成了正支旁支间的疏离。无意之中的一句“你们”“我们”,使正支旁支间的心墙渐渐增厚,感情上的距离自然导致行为上的渐渐疏远,相互间潜意识中的防范心理也就随之产生。这时,旁支的男人们有些后悔了:“早知这样遭人白眼,不如子孙万代都窝在大河那边扎根了。如今共产党领导下的朗朗乾坤,没听说有谁因为没家支保护被捆去卖了。”
    2
    邱莫达仁的孙辈,除了邱莫阿居家两个在城里工作的老大老二外,就数邱莫日达大,孙媳也是两个大的跟着丈夫进城后,难逢难遇的红白喜事才回乡下一趟,因此半城半乡的吉姆嫫尔义也就在邱莫达仁的孙媳中充老大了。
    吉姆嫫尔义是邱莫阿居远房姐姐的幺女儿。初中混毕业的吉姆嫫尔义文化知识没学到多少,吃穿玩乐倒学得很到位,但是心比天高却生错了地方。考学校考不上,回家又干不了体力活,也不屑于胼手胝足躬耕陇亩的她,经母亲背酒向邱莫阿居苦苦相求,谋得了跟着远房表哥邱莫日达卖车票的差事。工于心计的她卖着卖着将足插进邱莫日达正处危机的婚姻,粘住了邱莫日达。邱莫家只好将孩子、房屋、责任田全给了沙玛乌嘎嫫。可日达是邱莫家的幺儿,邱莫阿居老两口的一切财产理所当然地全归了他。以前他家的中巴车跑的就是他们堡子到县城这一线,每天早上从城里开出来接进城的人们,下午送了回山的人再回城里。自从吉姆嫫尔义正式当了女主人,人们对她那副傲慢刁钻的脾气反感致极,都纷纷搭载三轮摩托进城,没了客源的他家只好转了线路。因此,吉姆嫫尔义还得十天半月抽时间回家打理家务。
    这天清早,吉姆嫫尔义又回到公公婆婆替她照管的家。正吃着饭,患了老年晃头症的婆婆不住地晃着头又絮叨了起来:“吃过饭你喊上两三个人把苹果些全摘了拉到城里能换几个是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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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轶事 ■ 阿蕾   发布时间:2005-3-13 14:53:13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第6期
等到熟透时剩不了几个不说,那些鹰叼的孽障们还要把垣墙踏垮的……”吉姆嫫尔义没等婆婆说完,当下“嗖——”地将匙子丢进饭簸里,说声“我去看看”,就气呼呼地冲出大门径直向屋后的场坝走去。

    “孽障们”指的是阿拉姆且家的孩子们。包产到户时队里将邱莫阿居和阿拉姆且两家的地分在一块儿,起先只象征性地用一道犁沟作界,因为那是块斜坡地,年复一年地种着种着,犁沟作的界成了道土坎儿,阿居家的地在坎上,姆且家的地在坎下。为了不让老鼠有藏匿的地方,每年夏锄时阿拉姆且都顺带将坎上的杂草铲个精光。自从吉姆嫫尔义当了女主人后,觉得阿拉姆且铲土坎是在蚕食她家的地,跑到正铲土坎的阿拉姆且面前,黑着脸骂了一通。费力不讨好的阿拉姆且仗着自己小叔子的辈份涎着脸跟她开玩笑说:“别那么小气。铲你坎上的几  土有啥大不了的?人家还有嫂嫂养小叔子的哩。不把草铲干净,你种的包谷豆子就全成了老鼠口粮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养你?你美梦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样?告诉你,我就是让老鼠吃光也不要你占便宜。”这一年在吉姆嫫尔义的骂骂咧咧中算过去了。
    第二年夏锄,阿拉姆且又把土坎铲光时,吉姆嫫尔义直接冲到阿拉姆且家,话里夹枪带棒把姆且两口子骂得缓不过气:“没见过这么不知趣这么厚脸皮的人。不跟你家来真的,你家就得寸进尺啦,是不是?今年铲一点,明年铲一点,这块地还够你家铲几年?只许你家爆肚子就不许别人活啦?是不是?还嫌不够干脆把两老人的屋基也挖了去?”
    这次将阿拉姆且两口子臭骂后,吉姆嫫尔义找正支的叔子弟妹们在坎上舂了道三板高的垣墙,把两家的地隔开,并在靠墙的地里栽下苹果花椒。由于地肥不上三年,发得特别旺的枝杈伸到垣墙外,葱茏的树荫罩得阿拉姆且家的地有一截无法种庄稼而撂荒。但因为阿拉姆且家是邱莫阿居一手操持才得以从闭塞的大河那边迁过来的,所以仰人鼻息的阿拉姆且两口子也就忍气吞声地认了。
    姆且家老二老三是两个倒懂事不懂事的半大小子,兄弟俩一到挂果时节就经常摘邱莫日达家伸向他家地头的枝杈上的苹果,阿拉姆且老婆是知晓的,但窝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她有意装聋作哑。孩子们见大人不说啥,胆儿更大,摘光了伸过墙头的枝杈上果子后,爬上垣墙攀上树,不光自己吃,还操大方腾空书包一包一包地摘去分给同伴。被阿居家老婆子撞见遭臭骂时,他们不但不虚,还扮鬼脸学阿居老婆子的舌,晃着头和她对骂。

    吉姆嫫尔义沉着揪得出水的脸走到场坝边时,满场有说有笑的女人们顿时噤了声,互相探询般张望着。邱莫家有媳妇问道:“幺婶啥时候回来的?”吉姆嫫尔义不知听没听见,只顾狠狠地盯着阿拉姆且的老婆将话语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过去:“抬他儿子尸的,埋他儿子尸的,不知哪个断子绝孙的人家让孽障些偷光我家的苹果花椒不说,把垣墙也踏毁了。这些有娘养没娘教的孽障,总有吃爆的一天不把这种人家像撵鬼一样撵出去,总有一天邱莫堡子的规矩、邱莫堡子的名声要毁在这些不要脸的人手上……”尽管没指名道姓,但满场的女人都心知肚明是冲着谁来的,因此都时不时地觑觑吉姆嫫尔义,又瞅瞅阿拉姆且的老婆。
    众人复杂眼神注视下的阿拉姆且老婆,脸红到脖子根,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突不住地跳,胸腔中的怒火在不住地翻涌,忍无可忍的她终于爆发了:“我说他幺婶,明人不说暗话,你要说什么你明说,用不着这样指桑骂槐。我家孩子摘了你家的苹果,我今天也承认明天也承认。至于花椒,我指天发誓从没摘过一颗,你别瞎冤枉人。以前摘的果子,你说该赔多少我家都认了,以后请把你家的树枝都拴住,别让它们再伸向我家地里。如果把树枝拴住后,我家的孩子还去摘你家的果子,我把他们的手砍下给你家赔礼……”
    “那你的意思明摆着是因为我家的树枝伸到你家地里,你家才有意让你家的孽障些偷我家的果子,毁我家的垣墙罗,天底下竟有这么不知羞耻,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强词夺理的人。啧啧啧,真不愧是大河那边来的人”没等阿拉姆且的老婆把话说完,吉姆嫫尔义就蛮横地将阿拉姆且老婆的话头砸断。
    原先在大河那边也算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只是跟着婆家来到大河这边,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姆且老婆见吉姆嫫尔义又在攻讦嘲笑“大河那边人”,顿时血脉喷张,热血直冲脑顶,把忌讳直呼长者名字的规矩忘光了,指名道姓地和吉姆嫫尔义大吵起来:“大河那边的人怎么啦?大河那边的人不如你?你吉姆嫫尔义别欺人太甚拴拴把你家的树枝些全拴向你家那边,别让它们伸过墙头若再让它们伸过墙头来,摘你家的果子是小事,看哪天我不把它们全砍了”
    不光是为铲土坎摘果子,平时也一会怪阿拉姆且家的牲畜吃了她家的庄稼,一会怪阿拉姆且家的鸡啄了她家园子里的菜叶,每次吉姆嫫尔义回到家,阿居老婆子就长麻吊线般在吉姆嫫尔义跟前叨个没完,吉姆嫫尔义就像一只被 使的恶狗冲上门去将阿拉姆且两口子骂个狗血淋头。有时真的是孩子们没把圈门关好,让牲畜们跑出去糟踏了邱莫阿局家毗邻阿拉姆且家房前屋后的庄稼,可更多的时候是冤枉。尽管彝人忌讳女人上门吵闹,特别是头上没戴帕子帽子的女人冲到别人家吵闹是种仇敌行为。着汉装,头上从没着一方巾片的吉姆嫫尔义动辄冲到阿拉姆且家将他夫妻俩臭骂一通,但每次都是阿拉姆且家忍气吞声地任由她撒野。今天既然已撕破脸皮了,阿拉姆且老婆下决心豁出去了——她不光直呼其讳名,还直戳吉姆嫫尔义的痛处。
    横惯霸惯了的吉姆嫫尔义见一贯低眉顺眼任她臭骂的阿拉姆且老婆居然敢当着满场坝的人们和她对吵,简直是气炸了肺,一边“呸呸”地吐着唾沫一边骂:“大河那边人,养女浪荡骑树杈,养儿腿弯垢成道没饭吃没裤儿穿的大河那边人,要饭要到这里来倒人模狗样地充起老大来了。呸——”因被拂了逆鳞而只顾淋漓尽致地发威的吉姆嫫尔义将平日间正支私下里议论旁支的陈芝麻烂谷子话没遮没拦地抖了出来。
    面对吉姆嫫尔义肆无忌惮的攻讦嘲笑,气得眼睛直冒金星的阿拉姆且老婆“蹭”地站起来朝吉姆嫫尔义大大地吐了一口唾沫:“呸——,吉姆活二爷呸——,吉姆罗兹的女儿哦嗬——,不要脸的私奔女浪人,你不骑树杈你不像骚母猪,你到邱莫堡子来找你爹吉姆罗兹来啦?哦嗬——,你老大?连蛋都下不出一个的绝嗣鬼,还想充老大?像你这种绝嗣鬼,邱莫家早晚要把你一脚踢出去的,你等着瞧吧——”
    “活二爷”是吉姆嫫尔义的绰号。因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吉姆嫫尔义整天价和男孩们爬树捣鸟蛋下河摸石蚌,而阿连山下曾有过一个爱扮男装,只喜欢和男人打交道,却叫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胆寒的人称“活二爷”的两性人,因此有人给吉姆嫫尔义取了这么个绰号后,大人也叫“活二爷”,小孩也叫“活二爷”,直到上学时才被老师订正为“尔义”。
    吉姆嫫尔义被阿拉姆且老婆舍去尊名直呼其绰号不说,连老爹的残缺也被捎带上嘲笑辱骂——尔义的老爹小时候在火塘边打瞌睡时掉进火中烧掉十个指头,因此人们都叫他吉姆“罗兹”(断手杆)——她也想指名道姓地辱骂姆且老婆的老爹,无奈时时以曾经的望族后人乜斜着眼睥睨一切的吉姆嫫尔义平时不屑于过问妯娌们的娘家背景,特别是大河那边来的妯娌们更是谁的娘家姓啥都不知道,也就无从知道姆且老婆的老爹姓啥名谁。情急之中问身旁的人,旁支的妯娌就不说了,连正支的妯娌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都说不清楚。
    在阿拉姆且老婆“哦嗬——”“哦嗬——”的嘲笑声中,恼羞成怒的吉姆嫫尔义扑向了正跳着脚骂的阿拉姆且老婆。
    阿拉姆且老婆除非穿裙子,穿裤子从不拴裤带,只习惯扣上侧扣的扣子。冷不丁遭吉姆嫫尔义袭击的她,怕撕扯中将扣子扯落出丑,赶忙蹲下身,被吉姆嫫尔义一把推倒趁势骑上身揪住辫子猛揍,慌乱中阿拉姆且老婆也抓住了吉姆嫫尔义披撒下的长发,一把将骑在身上的吉姆嫫尔义从背上拽下。

山村轶事 ■ 阿蕾   发布时间:2005-3-13 14:53:13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第6期
两人正扭作一团满场翻滚时,满场的女人们各将孩子抱着拉着都逃到场边惊恐地观望着——她们笃信给女人拉架要倒大霉。但更主要的是都想让阿拉姆且的老婆煞煞吉姆嫫尔义的威风。因为她们料定瘦弱的吉姆嫫尔义根本不是壮实的姆且老婆的对手。
    倒是堡子中旁姓吉姆尔体家七十多岁的老婆子看不过去,忙找了把扫把,一边用扫把“刹刹刹”地打两个狠命打架的女人,一边喊看热闹的女人们:“天啊要出人命了,你们怎么能眼巴巴地看着不管呢?快来拉架呢。快快头一个动手拉架的人才倒霉呢,我已动过手了,要倒霉我倒霉,你们不会有事的。快——”场边观望的女人这才七手八脚地把两个难解难分的人拉开。
    把人家的男人抢了都没人敢找她算账,因而自我感觉好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吉姆嫫尔义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被人揪住头发打。灰头土脸披头散发的她挣着喊着非要吊到阿拉姆且家的房柁上死给阿拉姆且老婆不可。豁出去了的阿拉姆且老婆顾不上理理搭拉着的被撕扯得乱蓬蓬的辫子,一只手紧攥住裤腰,一只手木棒似地直指着吉姆嫫尔义骂:“呸——,吉姆活二爷呸——,吉姆罗兹的女儿,私奔的女浪人你今天不吊死在我家房柁上,你不是人你今天不吊死在我家房柁上,连你吉姆家的先人都要被你羞死。走,你不识路我给你带路,你够不着我给你搭梯子。你以为你吉姆罗兹的女儿了不起,告诉你,我抵你的命还足足有余。走你先吊我后吊,我抵不了你的命我不算人……”
    从来认定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吉姆嫫尔义,想不到还有要和她赌命的泼妇,这才尝出点锅儿是铁铸的滋味。虽然嘴巴还在不示弱地对骂,心中却早有些发虚了。
    3
    听说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邱莫家正支旁支的男人除了两个老的外,都聚到了场坝上。
    阿拉姆且二话没说上去就踹给还在数着吉姆嫫尔义的丑事骂的老婆几脚,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嘴巴不饶人内心里却正愁没台阶下的吉姆嫫尔义半推半就地被正支的叔子们拉回她的公婆那里。
    阿拉姆且的老婆被吉姆嫫尔义欺负不说,众目睽睽之下又被男人踹,一肚子的委屈没地方诉说,伤伤心心地蒙头痛哭了一天,哭得两只眼睛像熟透了的桃子般红肿。她对阿拉姆且说,她无法再在这地方呆下去了,她想死给吉姆嫫尔义,但又不想死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她要走。她问阿拉姆且有无能耐将三个孩子抚养成人,若能,她将孩子全部留下,因为从来只有跟父姓的孩子;如果不能,她要将孩子全带回大河那边她的娘家。
    阿拉姆且头疼了,作为一个男子汉,他不能让人家觉得他老婆无法无天,连作姐的都敢打,但内心里确实不怪老婆,只是表面上做给人看的。明理人也心知肚明阿拉姆且打的是自己的老婆,伤的却是邱莫阿居家的脸。但这男子汉的一踹差点使他妻离子散。他怕老婆死,怕老婆走,所以一个下午寸步不离地守着老婆赔了许多不是,说了许多从没说过的私房话才总算把老婆劝住。老婆也这才知晓丈夫不便示人的野心:一定要比过伯父邱莫阿居家也才真正理会俗话里说的“不愿族亲死,但愿族亲穷”的含义,族亲死了,凑粮凑钱少了份,冤家械斗少根矛;族亲穷了好使唤不说,还能使自己平添许多优越感;明白族亲内部的不平只有靠发愤来扬眉吐气后,本来就夫唱妇随的阿拉姆且家两口从此更是一条心一股劲地发愤——发愤让庄稼长得比谁家的都好,发愤让六畜比谁家的都长得壮,发愤给孩子们创造出人头地的条件,让孩子们上学,发愤处好左邻右舍关系。除此而外,阿拉姆且还有一个连老婆都不知晓的野心:他要集阿连村的村长和邱莫家的族长——“苏易”于一身。这是他的伯父邱莫阿居这辈子不可能得到的殊荣。
    当族长靠的是公平公正和诚信,得慢慢来,也就是靠事久见人心,但三年一改选的选举村长却迫在眉睫。他知道为了竞选村长,阿连山下的村长组长们老早就趁夜色你来我往地忙着朝乡长书记家里跑了。
    不论想当族长还是竞选村长,阿拉姆且明白首先得有民意基础,要从身边做起,要从小事做起。因此尽管他知晓吉姆嫫尔义的攻讦嘲笑不是没来由的女人间的胡吵,而是出自正支私下的议论,因此对正支心存芥蒂,但阿拉姆且为了赢得声誉,强压下内心的不满负荆请罪般拴了头牛犊大的阉山羊,背了十斤酒到伯父邱莫阿居家给吉姆嫫尔义赔礼来了。他说:“即使达达嫂先出手打了她,我家孩子他妈作为妹妹也不该还手还嘴的。这都是因为我平时没把老婆孩子管教好,因此还望俩老人和达达嫂原谅。”
    不知好歹的吉姆嫫尔义认为阿拉姆且家觉得理亏才上门赔礼来了,起先还惶乱不定的心顿时又找着了膨胀的感觉,怄起架子拒绝接受阿拉姆且家的道歉。
    邱莫阿居见吉姆嫫尔义给他难堪,愤愤地骂道:“日达媳妇,别给脸不要脸把事做绝了。别说人家上门给你赔礼了,就是不赔礼,兄弟妯娌间的磕磕碰碰计较来计较去哪才是个头?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能活呢。再说了,女人不主事,火塘不搭桥,我邱莫家只要还有点男人气,没有你们女人说话的份。把上门赔礼的人拒之门外?回去问你老爹吉姆罗兹,彝人地方有这种规矩吗?你不接受我接受,我说了算赶快打个电话,叫日达回来。我邱莫家虽然不是名扬天下,但在阿连山里山外还是数得着的人家,哪能让你们女人间针尖大的破事毁了我家的名声,让世人笑话?”这还是没喝酒时的客气话,要是喝了酒他肯定要“吉姆活二爷”“吉姆罗兹的女儿”地一通乱骂的。
    本来就觉着媳妇们侄儿媳妇们个个人精似的戳心戳眼的邱莫阿居,想借此机会将儿媳侄儿媳妇们喊在一块训训。听了公公不容商量的吩咐,除了虚公公和城里两个大伯子外,从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吉姆嫫尔义就象吹得胀胀的猪尿脬一下泄了气,全没了白天的泼妇相,敛声静气地照公公的吩咐给丈夫打了个电话后,忙进忙出地烧火作饭开了。
    邱莫达仁身后加上私生子阿拉萨且共四个儿子,如今只剩邱莫阿居和邱莫姆支两弟兄。邱莫姆支是一个只要上了三个人就一个劲地搔着埋进腿裆中的头闷声装哑巴,只有一个人和他对坐时才有说不完的话,而且不容对方插嘴,生害怕人家听不明白似的,一句话总要结巴着重复上三四遍的人。不关疼痒的闲谝还可以,真正让他拿出点有份量的东西是枉然,教育儿孙自然就指望不上他,篾圈箍桶般把儿孙箍在一起的重担就全落在了邱莫阿居的肩上。邱莫阿居想,只要他在世上活一天,他就得象篾圈箍桶般把邱莫达仁的儿孙们全箍在一块儿。
    那晚,邱莫阿居将邱莫达仁的儿孙们全喊到他家里,怕只杀那只阉山羊不够吃,还杀了家里的一头架子猪,一来调和化解吉姆嫫尔义与阿拉姆且老婆间的矛盾,二来趁机开个家支会议。
    吃了和解肉,喝了和解酒,邱莫阿居借酒上脸训起儿子儿媳侄儿侄媳们:“我说傻儿子们啊,自古奴上主,妻上夫,男人生来就是管婆娘的。你们可不能把婆娘些菩萨一样供在头顶呢。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多,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多,女人都是些贱皮子小人,一旦被宠坏了,你们的日子就难过罗……”训了主位上坐的儿子及侄儿们,邱莫阿居盯着客位下方及锅庄边依长幼顺序排列着正襟危坐的吉姆嫫尔义及侄媳们:“我说媳妇们啦,你们也别那么张狂,要知道自己是谁,我们邱莫家虽然不曾名扬天下,但也是历来以和睦著称于阿连山下的大家族,要当好我邱莫家的媳妇啊,的确不容易。谁当不了现在就告诉我,我不光准你们走,我还会给你们准备盘缠欢送你们的。三只脚的女人找不到,两只脚的女人有的是,我们家不稀罕你们。你们走了我不生气,你们死了还不如掉了一只破瓜瓢。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媳妇们别往心里记。”
    邱莫阿居经常借酒遮脸臭骂吉姆嫫尔义:“吉姆活二爷,吉姆罗兹的女儿,你给我放明白,我的儿媳孙女被撇在一边都是因为你浪女骑树杈,赖上邱莫日达了。你要不知天高地厚,我把你赶出门去”因此吉姆嫫尔义对公公邱莫阿居的训话是家常便饭一样成习惯了的,侄儿媳妇们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是专门针对谁,谁要是去计较倒显得她小气了,于是也就都随声附合着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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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姆嫫尔义和阿拉姆且老婆间的纠纷经过邱莫阿局篾圈箍桶般的调和,尽管各自心里块垒冰释不尽,但表面上高处的嫌隙已让风吹走了,低处的磨擦已让水冲走了。况且邱莫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族亲之间不论有多大的矛盾,一旦遇事要拧成一股绳。也正是这一点让阿连山下的姻亲及旁姓们所敬畏。
    举行调和家宴不久,邱莫阿居病恹恹地老觉得打不起精神,换上一般人家,顶多请个毕摩做点招魂之类最简便的仪式,或托赶集的在集镇上小诊所中买点片片药也就任其自然了。但邱莫阿居的儿女们不管老爷子愿不愿意,用邱莫日达的中巴一趟就把他接到城里办了住院。
    一向以和睦著称于阿连山下的邱莫达仁嫡庶孙媳们一番合计后,决定进城探望伯公邱莫阿居去。虽然她们的家境都不是很好,但谁也不甘被人小瞧,有背了洋芋萝卜去卖的,有捉了正下蛋的母鸡去卖的,每人买了三个猪肉、鱼肉、水果之类的罐头,三斤白糖,挤上密不透风的公共汽车进城探望伯公邱莫阿居去了。
    侄儿媳妇们汗流浃背地找到邱莫阿居的病房时,见气色很好的邱莫阿居正斜靠在窗边病床床头一大摞白的花的被子上,慢悠悠想喝不想喝地用吸管吸拇指般粗的小瓶中琥珀色的液体,一副十足的养尊处优的太爷样子。阿居在县里当官的大儿子邱莫姆加正和站在邱莫阿居床边的一个男医生说着什么,另外还有两个女医生也一脸灿烂地站在邱莫阿居床边不时关切地看看邱莫阿居,又不失时机地插上几句。邱莫阿居几个半大的孙儿孙女靠在墙边你揪我一下,我戳你一下嘻嘻哈哈小声地打闹着。几妯娌正为从没见过这么和气的医生“啧啧啧”交头接耳地议论时,也许因为尴尬,也许出于大伯子和弟媳之间的避羞规矩,邱莫姆加对怯怯地站在门外的堂弟媳妇们说了声:“路上辛苦了,进来坐,进来坐。”一面说着就急匆匆地和男医生走出了病房,一个女医生随即也跟着出去了。一群女人这才挤挤挨挨地进了病房。阿居的从小在农村长大,读书后才接到城里的孙儿孙女们就像全然不认识婶子们似的,不吱声问候不说,大概嫌婶子们汗臭,有的噘着嘴用手扇着风,有的干脆捂着鼻子示意其他几个撤退,然后争先恐后逃也似地从病房门挤了出去。
    不知道此时的邱莫阿居是出于自豪还是歉疚,坐直了身,把被子掀开亮出穿着裤子的膝头,说:“这些孩子啊,已不懂彝人规矩罗,算不得骨肉至亲罗。家中又是孩子又是猪鸡的,一刻也离不得人不说,地里那有那么多活等着做。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只是身子骨有些酸软,你们就不用来看了嘛……这些医生也是,看人说话,人家病得要死了,因为没钱交就停了药不再管他,还催着人家出院。我大概因为姆加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男医生女医生都对我很好,连院长都三天两头地跑来看我呢。我想出院了,他们说得好完全才能走。唉,没办法。唉,有时想来也觉得不怪医院哩,一些不自觉的人等医院费死八力把他们医好后,不交钱就偷偷跑掉,让医院吃亏医生吃亏哩。如今医院采取这种不交钱就不给药的办法也是不得已呢。”邱莫阿局自说自话般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才记起还没让侄儿媳妇们落坐,说:“大老远的挤车来,又热。累了吧?坐,坐。”可窄小的病房三张病床就占了大半空间,伯公的床是万万不能坐的,门边的那张床上睡了个印堂发暗,嘴唇发白,看来已病入膏肓的小老头,也不好去坐人家的铺,两人中间还有一张铺得平平展展的床,她们怕医生骂列不敢坐。虽有三个凳子,但让来让去谁都不好意思坐下,于是都站着一面和伯公说话,一面看那留下来给小老头调输液管开关的女医生阴着脸愤愤地训小老头:“喂,你的钱只够今天的药了,再不交钱,明天就不给你输液了”
    “是罗,是罗……我儿子今早已回去借钱去了,不知能不能借到……”小老头大概听得懂汉语,却讲不好,汉语中夹杂着彝话,一面说一面艰难地喘着气。还没说完,就被女医生愤愤地一通抢白:“你都不知道能不能借到,我怎么知道?叫你儿子给你弄点有营养的鸡肉鱼肉吃 ,天天吃冷冰冰的炒面怎么能好得起来嘛”说完愤愤地旋出门去了。
    阿拉姆且老婆见刚才还对邱莫阿居和煦春风般温暖的女医生,一背过身对小老头就换了一副森冷的面孔,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医生怎么说出这样不懂事的话呢?有那个条件,谁不想吃好点?咦,奇怪,她好象听得懂彝话呢。”
    “怎么听不懂啊?现在医院里也有很多彝人当医生呢,只是他们不说彝话,你就不知道他们是彝人罢了。像刚才那位,我听说她就是从洋芋圆根填肚子的高山来的呢,保不准她的亲亲戚戚里也有很多象这位小老弟一样需要借钱医病的人的。可她就有那么不懂事,那么不知道体恤可怜的人,你有啥法?说白了,就是忘了她自己是从哪旮旯里来的。”邱莫阿居住了半个月的院,长了不少见识。
    “该不会是说彝话要降低他们的身份地位吧?要不然用彝话问彝族病人才能把病情搞得更清楚呀。唉,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怎么能望别人看得起自己呢。”阿拉姆且老婆有意借议论女医生的势利浅薄发泄心中对邱莫阿居孙儿孙女们的不满。妯娌们悟得出话中话的,悟不出而咋说咋理解的都点头称是。
    就那么站着寒暄了一会儿,侄儿媳妇们才将各人挎包里的罐头白糖掏出来堆在邱莫阿居的面前。邱莫阿居很是过意不去:“按理说,美食敬老人是你们的心意,可你们谁家都不宽裕,有些家里甚至断了盐巴海椒都难以继上,还买这么多东西来,我真不忍心吃你们的东西哪。也怪邱莫姆加他们几兄妹小题大作把你们吓着了不是。”阿居说着从面前堆得小山样的罐头中每样捡了一罐又捡了一包白糖,叫站在近旁的侄儿媳妇递给门边床位上的小老头,说:“你要是饿了的话,叫我的孩子们打开喂你,不饿的话,等输完液自己打开吃吧。”
    那小老头吃力地抬起头看了看邱莫阿居,又看了看邱莫阿居的侄儿媳妇们,感激地说:“邱莫老哥啊,我这阵子作你的邻居……你的亲亲戚戚儿子女儿侄男侄女拿什么稀奇东西来,我都跟你吃了个遍……托够你的福,沾够你的光了……我却什么都没有,看来我这辈子是无法还你的情了。今天这些孩子是姻亲还是族亲呢?”
    仿佛那个小老头耳聋似的,被儿女的权势财势平添了气度的邱莫阿居对邻床小老头说话总是将声音提高八度:“都是我的侄儿媳妇亲亲的侄儿媳妇什么还情不还情,别说这些”
    小老头有种活来不如人的自卑:“我的侄儿侄女也不少,可我的侄儿侄女们都穷,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就更别说顾及他人了……”
    还没等小老头说完,邱莫阿居用右手食指点着左手手板心,一本正经地说:“那是你手板心没盐呢。要是你手板心有盐,哪怕他们穷得揭不开锅,也会想方设法来探望你的。人们都说狗贱,其实人还不如狗呢。人啊,只要你有头有脸,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会变成你的亲戚;只要你霉你穷,再亲的人也有躲蛇躲蛙般躲你,生怕你沾上带上他们的。”
    听邱莫阿居一番说道,小老头很难为情似的灰白的脸泛起一丝潮红,胸腔中拉风箱般呼呼地喘着说:“是呢,是呢。人穷了别说是亲戚,连儿女都有嫌父母,见人不好意思认父母的呢……邱莫老哥,你这辈子值得了,儿女有出息不说,还孝顺,连当官的儿子也为你铺床展被……”小老头本想说“连当官的儿子也给你端屎倒尿”,但因为邱莫阿居的侄儿媳妇们在场不便说出口,只好改口为铺床展被。
    “我山头捋火草,山脚捡马屎,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女,能不孝顺吗?”心中溢满幸福的邱莫阿居本想来句“老子做他们做得膝头都蹭破了,能不孝顺老子吗”的荤话,但也因为侄儿媳妇们在跟前就省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胸中涌流着幸福感优越感的邱莫阿居一番话,使怀着满腔敬爱满腔热情前来探望他的侄儿媳妇们,如被兜头浇了了个透心凉,都感到为好不得好,反而遭奚落,觉得心中发冷。

山村轶事 ■ 阿蕾   发布时间:2005-3-13 14:53:13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第6期

    “喂,你们想明白大舅那句话是啥意思不?我是一头雾水越想越糊涂。照他那句话的意思,我们今天去探望他是因为他家有权有势才巴结他,成了舔他家肥的人了。”本来嘴巴就利害,只是到了大河这边在人家屋檐下过日子,才不得不藏锋敛芒的阿拉姆且老婆,自从那次舍得一身剐地和吉姆嫫尔义交锋后,妯娌们由佩服而心生敬畏,无形中使她成了她们的领头羊。回家的路上,阿拉姆且老婆这么一开头,其他妯娌也一人一句地数落起伯公一家的种种不是——有说邱莫阿居三家儿子都在城里,阿居却没说请她们到哪家吃了午饭再走;有说明明邱莫姆加就在那里的,见了她们逃也似地躲开了,更不消说没在场的那两家,人一有了权势就失了人情味的;有说原先还在农村时那几个小崽崽天天嘴巴抹蜜婶子长婶子短地上门请她们帮着半边户的家里干活,如今却翻脸不认人……她们七嘴八舌,越说话越多,越说越气愤,从出医院大门就一路说到家,添油加醋地说给各自的男人听不说,还添油加醋地拿到场坝上旁姓人中去散布,使本想也去探望邱莫阿居的乡邻乡亲们也寒心了:“既然是这样,就算了吧。”
    邱莫阿居的侄子们听了老婆们愤愤不平的倾诉,嘴里骂老婆们捕风捉影搬弄是非如毕摩卜蛋卦时搅水的蒿杆,警告她们别再去场坝胡说八道给邱莫家抹黑。私下里地却都不高兴:“就算你家手板心有盐,也没听说谁得过你家的什么好处啊。你家有个中巴,弟兄妯娌的谁也没白坐过不说,连一背洋芋萝卜都被你家当一个人得买张票。你家现在是有权有钱有势,再也用不着谁了。看你家还有求得着人的时候不?”一般说来,男人城府深,一些不快不轻易表露,只是在酒场合狗肚子装不了二两油的,才借酒上脸发泄一下,都没人把酒后的话当真。
    5 
    三年一改选的选举村官——有叫村民委员会主任的,也有叫村长的——眼看就要开始了。每到这个时候,一些日思夜想都梦想着当村官的人,趁着夜色络绎不绝地到乡长书记家中频频走动。
    以前的人很本分,选村官时都能按乡里的意向一次就选成功,所以乡里派来包村的干部工作很轻松。因为村民们觉得“天阴天晴由不得青蛙”,即使你提了你意中人,上边也不会依你的,每次开什么民主选举推荐会,纯属象逗傻瓜玩一样,一集中到上边的办公桌上就与你无关了,因而觉得选举什么人都是上边的事,到后来连到开会地方凑热闹的兴致也没有了,给自己的责任田捡掉几块石头,捡进几泡猪屎才是自己最切身的利益。所以一些原先在生产队时学雷锋偷着抢着为大伙修桥补路,说起报酬摆手谢绝的积极分子,如今要开个村民大会,都先问给不给误工补贴再决定参不参加。
    一帮读过书却考不出去,找不到体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坐标,又不屑于和父辈一样躬耕垄亩土里刨食的小青年,穿着奇装异服,染着红红黄黄甚至紫色绿色的长发,整天叨着烟留连在集镇上,要么在台球桌边挥杆鏖战,要么泡在OK厅录像厅里消磨光阴,要么吆五喝六地酗酒闹事,这帮小青年有了选举与被选举权后,所学到的那点文化只有到了选举那天才体现了它的用处——村中大字不识一个的男女选民们都让这帮小青年帮着填写选票。小青年们清楚被选举没他们的份,而且知道票数不过半的不能当选,于是恶作剧般或写上已死去多年,焚坑已生满杂草的哑巴尔玛,或写上整天涎水滴答地跟在姑娘媳妇后面撵的傻子巴多,计票员把票收拢唱票时,左一个“哑巴尔玛”,右一个“傻子巴多”,尽管计票唱票的咬住嘴唇强忍住,低下已笑倒一片,有的不停地抹泪,有的捂着肚子在地上直打滚。蓬头垢面而且缺了门牙的傻子巴多听到台上当官的老是大声喊他的名字,得意地东张西望着,也笑得涎水长淌。神圣庄严的选举被不动声色的小青年们导演成一场名副其实的笑剧,把包村的乡干部整得焦头烂额。没办法跑到能接收到信号的山头“喂、喂”地请示乡领导,又被乡领导一顿好训:“你们是胀干饭的啊?简直是饭桶这么个小小场面都控制不下来,总是想把矛盾上交。怎么办?难道向上汇报招上边臭骂不成。请示上边重新选一百次都一样,只能越选越糟糕。这样吧,干脆来个举手表决,同意反对弃权不就由你们数了吗?”接到乡领导指示后当即来个举手表决,把乡里内定的世人都觉得不是好东西的候选人报了上去。
    那帮刺儿头知道“坏东西”当选村长后到乡上闹,乡上说还不是你们胡闹闹出来的,不治你们破坏选举罪就已便宜你们了。上访到县上,接待他们的人本来看他们流里流气的装扮就已经戳眼,也就没好话给他们:“当初选村长时不是把权利给你们,叫你们当家作主人了吗?你们却把国家宪法赋予你们的权利当儿戏耍,傻子哑巴怎么能当村长?首先你们这帮认得几个字就自以为了不得的人不会服他们管你们这不是存心为难政府吗?破坏选举是犯罪行为,知道吗?”被劈头盖脸一顿训后,本来义愤填膺地上访的刺儿头们只好蔫巴巴灰溜溜地回转来,他们为自己的玩世不恭悔青了肠子。这是上一届的事。这样产生的村长使村民及乡领导都得到了各自刻骨的教训。
    往届有些村长有一种“这届我当,下届还不知黄荞馍馍落谁家,不吃白不吃”的思想作怪,村里一有了点提留就巧立名目地吃,但都没有这位背地里被村民们称为“魔鬼”的村长胆大。这“魔鬼”村长是个既会当主子又会当狗的人,需要你时他可以给你舔屎,用不着你时连眼角都不觑你一下。他这个官来得不易,本该好好珍惜,好好做事。但因为本性使然,权一到手就把村民们放在敌对的位置,遇有村民前来办事,他首先就把人弯酸够:“你们又没有选我,干嘛办事就要找我?你们上访一百次也枉自的……”然后拖够了才施恩般给办事。遇有一时交不起税的人家,他自比旧时的土皇帝——兹莫,要树立自己的威信,采取封门揭瓦拉猪拉羊抵税的手段进行报复。村民稍有抵触情绪的时候,他不是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将矛盾扩大上交,并添油加醋地上纲上线然后交派出所处理。由于他的心狠手辣,村民们背地里都叫他“魔鬼”。
    对于掌握着他的官运的人,这“魔鬼”村长又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爹亲娘亲不如给他村官当的人亲,为了以往的恩情,也为了日后能连任,上边的人一来就超规格地接待,该宰鸡的杀小猪,该杀小猪的打阉羊,而且一进城就请这些人进OK厅,洗桑拿浴,花起村里的钱来如流水,没有钱花时到处估吃霸赊也要吃喝玩乐。村里款待上边来的人都在他家备饭,在除非逢年过节,一般人家几个月难得见顿油荤的山村里,他一家不光人跟着三天两头有肉吃,连猪狗也跟着享福。每当上边来的客人抹着油嘴腆着啤酒肚,“嗝儿嗝儿”地打着饱嗝剔着牙钻进停在场坝上的车,“嗤——”地留下一路烟尘消失在视线尽头时,出来送行的“魔鬼”老婆才收回恋 恋不舍的目光炫耀说今天来的都是什么官,和她理的是什么辈分,说她给上边来的客人煮饭都煮烦了,一闻到肉味就发腻。特别是每当她西装革履,梳着油亮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副两黑窟窿似的墨镜,腋下夹着老板包的丈夫傲然走过场坝时,心中那股优越感自豪感使她觉得自己是当今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可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魔鬼”村长将村里的财产当私囊中的钱毫无顾忌地大肆挥霍,狐朋狗友们的吃喝玩乐全由他包干时,你好我好大家都是铁杆朋友。到“魔鬼”村长如 子獐子被猎狗撵似的被债主撵得到处躲时,却没人出来替他解围;上边来人查帐查出大窟窿,需要赔钱时没人出来帮他分忧担责不说,见他就象躲瘟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吃得起吐不起,眼看就要陷入牢狱之灾的“魔鬼”村长无奈之下,只好用一包“毒鼠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丢下孤儿寡母在恶运的沼池中扑腾,债主们只好三天两头上乡里找经常和“魔鬼”村长一起吃喝的人,有时闹得堂堂的一级政府只好将办公室锁上躲债。
    6
    今年的选举村官,乡里吸取了以往的特别是上届的惨重教训,加上法治日益健全,有文化的选民也一年比一年多起来,因此不敢再在选举上马虎行事。村民们更是受够了“魔鬼”村长的欺压而伤心透顶,深切感到不管上边采纳不采纳,得认真对待自己的一票。

山村轶事 ■ 阿蕾   发布时间:2005-3-13 14:53:13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第6期
扪心想起来也是,作为男人们来说,平时他们的权利大不了体现在管老婆孩子上,有些甚至连老婆孩子也管不了;女人们更是,他们的权力仅限于自家的锅庄圈内,有些甚至连几坨洋芋都支配不了。国家把那么大的权交给自己,自己却不识抬举,把选村官那么大的事当儿戏耍,真的是太不该了。
    乡里还是象往常提了些候选人,阿连村的候选人有前任村委会文书,六个村民组的组长,还有邱莫日达。
    六个组长中有五个掂量了一番自己的实力后不战而退:“别说我们,村委会文书和阿拉姆且都不是邱莫日达的对手,人家有文化有党票,又是转业军人,靠山又硬,阿连村下届村长位子不用说肯定是他的了,我们何苦去作陪衬招人嘲笑呢。”
    邱莫日达自己也觉得阿连村村官非他莫属,因此胸有成竹稳坐钓鱼台。倒是吉姆嫫尔义心头有些发虚:“你别疏忽了那些刁民,不把他们打点好,使起绊子来也麻烦呢。我看还是给他们点甜头把他们的票拉过来一次选成功最好。”邱莫日达想想也有道理,也相信老婆的办事能力,说:“你咋办咋好。”得到默许的吉姆嫫尔义当天就按全村户头买上一车泸州大曲和索玛烟,用中巴拉着全村六个组每户一瓶酒一包烟地配套发放,发放的同时不忘交待到时投邱莫日达的票。车子所到之处就象赶集一样热闹,有些人家还为自己家里有四五张选票也只得一份礼不满,觉得不该按户头而按实际票数。
    阿拉姆且家也分得一份,阿拉姆且老婆估算了一下大概值二十块左右。“如今你嘴巴说得再好听,不如来点实惠的。人家都行动了,我们也该动一动了。”阿拉姆且的老婆说。
    想集阿连村的村长及邱莫家的族长于一身的阿拉姆且虽然平日里就有意识地积攒民意基础,因为很会处事,所以深得村民拥戴,但也仅限于他这个组。面对竞争对手邱莫日达他也象其他五个组长一个信心不足:“我看就算了吧。因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无法和达达比。”
    想起被吉姆嫫尔义随意期负嘲笑,低着头夹着尾巴过来的日子,阿拉姆且老婆决心豁出去支持丈夫和邱莫日达争个高低。她将家里能卖的猪鸡牛羊卖了,然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大河那边的娘家,将兄弟姐妹的“老窖”挖来后,按每户三十元悄悄将钱塞到全村将近两百户人家的当家人手里,只是没发给邱莫阿居一家。尽管阿拉姆且老婆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接钱的人不用说也明白个中的意思了。邱莫日达和阿拉姆且俩明争暗夺村官位子成了人们背地里的谈资:“要是多有几个邱莫日达和阿拉姆且一样肯出血的人来争这个村官,我们就能发一笔小财了。”都觉得对这种自愿送上门的钱,不接的是傻瓜,至于选谁自己心中有数。
    阿连村的选举村官,仍然在村委会所在地的邱莫堡子场坝中进行。照例是包村干部一番动员,交待有关选举纪律后开始发票。仍然是不识字的选民请识字的人代写,但不象以前由着代写的人好恶爱写谁是谁,这次他们要行使自己的权利表达自己的意愿。外姓人觉得邱莫日达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但老婆吉姆嫫尔义品行不好而且太讨厌,要是成了村长老婆难免她不在日达枕边吹歪风出馊主意,况且邱莫日达整天忙于跑车拉客挣钱,肯定顾不上村里的事,原村文书和“魔鬼”村长同事,村长吃喝玩乐多多少少有他一份,所以没人选;相比之下觉得阿拉姆且才是理想的人选。邱莫家族的人反感邱莫阿居一家,心想好事不能都让他家占尽,女眷们甚至公开说达达开车就行了,得匀点事给弟兄们做做。于是阿连村百分之九十的选民都投了阿拉姆且的票。
    出院回到家不久的邱莫阿居,一来好久没到场坝凑热闹了,二来他也坚信阿连村村长非儿子邱莫日达莫属,想领略一下儿子当选村官的风光,接受村人的敬仰,拄了根拐杖去场坝参加选举。
    胸有成竹单等着宣布结果的邱莫日达,听到“阿拉姆且当选为阿连村村长,选举有效”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再一次得到证实时,他惊得目瞪口呆,继而是深深的失落。当他探询般将目光投向他的铁杆朋友——包村干部时,因为一次选成功,不好再重选做手脚了。包村干部爱莫能助地看着他,安慰说:“下次吧,下次吧。”
    吉姆嫫尔义也以为听错了,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幸灾乐祸地说:“是啊,是啊。我今天才发觉你的耳朵不太行呢。”说完意味深长地笑。看看阿拉姆且的老婆嘴角挂着一丝只有她能意会的鄙夷神情正看着她,拉票不成反蚀财的吉姆嫫尔义暴跳如雷地骂起街来:“这些不要脸的人这些吃家饭屙野屎的人,不要脸,不要脸”吉姆嫫尔义几乎挣断裤带般暴怒时,阿居老婆子也晃着一生气就晃得更勤的头,愤愤地咒着:“这些爆肚爆肠的人,这些骗子你们不选日达为啥要吃我家的东西?抬你们的儿子尸,埋你们的儿子尸,不要脸……”
    傻子巴多也为没听见念他的名字,气得“呸呸”地向周围的人吐唾沫,见人们哄笑着四下逃窜时,跺着脚依哩哇啦地撵着要打躲他的人。
    对突如其来的场面始料不及的邱莫阿居,“是不是正支的时运真的转向了旁支”的隐痛又袭上心头。但到底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男人,邱莫阿居一下就镇定住自己,对着正在撒泼的婆媳俩厉声喝道:“你们婆媳俩在发啥疯?丢人现眼的,滚回去这村长是你俩买了的,还是姆且惹从日达惹手中夺了?他俩谁当还不一样,还不是一样为村里人办事?大家觉得谁行就选谁呗,你俩闹什么闹?整个场坝的人都在看傻子巴多你们仨的笑话呢。你婆媳俩不害臊我替你俩害臊。滚,闭上嘴巴滚回去”
    阿拉姆且老婆一听到选举结果,先前还七上八下的心霎时有种“妈妈的女儿终于熬出头了”的翻身感。虽然胸中满是胜利的喜悦,但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正歇斯底里发泼的吉姆嫫尔义,嘴角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嘲笑,这表情又恰恰被吉姆嫫尔义接住,更把吉姆嫫尔义气得七窍生烟:“呸——揭不开锅穿不起裤儿的大河那边人,如今也想爬到我们头上拉屎来了。走着瞧吧呸——”说着,腾地站起拍下一屁股呛人的灰,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7
    自从阿拉姆且当选为村长,阿拉姆且老婆如小草被掀掉了榨在头顶的石板般扬眉吐气——说话嗓门儿大了,走路也昂起头挺起胸了。
    阿拉姆且的老婆见人家当村长书记的行头就是不一样,她怕丈夫在人前显寒酸,自作主张地把一头准备留作母猪养的体型长奶头多又肯吃的架子猪拉到集镇上卖了,买回一套浅蓝色西装,一件白衬衫,一条鲜红领带,一双棕色皮鞋,一副墨镜,一个老板包,装了一蛇皮口袋塞在阿拉姆且怀里,叫他穿上戴上试试。
    通过竞选村长获胜这事,阿拉姆且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仅服了老婆,而且把老婆作为主心骨了——要不是老婆破釜沉舟般这么一拼,他阿拉姆且想归想,愿望不可能这么快就实现,还有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
    起初到乡里县上开会办事,阿拉姆且连西装皮鞋都不敢穿,就更别说戴领带戴眼镜,腋下夹老板包了。被老婆一顿数落:“人家当村长当书记的外出,人人穿戴整齐,个个有模有样。就你灰头土脸地夹在他们中间,你不嫌寒碜,我还觉得不好意思呢。”说着捉住他硬把西装给他套上,皮鞋给他穿上,阿拉姆且觉得买都买了,不穿也是浪费,于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但领带眼镜和老板包说什么他也不戴不夹。头一次西装革覆地去乡上开会,浑身不自在的他就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尽往暗影里躲。万事开头难,硬着头皮穿过两次三次后,慢慢地觉得自然了,趁没人在家的时候,还少先队员结红领巾一样戴上领带,架上墨镜,夹起老板包,在穿衣镜前转过来侧过去地顾盼着自我欣赏一番。然后鼓起勇气走进人群,在人前晃悠,好象也没什么不妥。打那以后,每次外出,阿拉姆且总是收收拾拾,打打扮扮,皮鞋“橐橐”地响着,身后香皂肥皂一路飘香也习惯成自然了。
    阿拉姆且老婆准备在手头宽裕的时候还要给丈夫买传呼买手机,让阿拉姆且的腰间也滴里嘟噜地挂满显示体面的东西。

山村轶事 ■ 阿蕾   发布时间:2005-3-13 14:53:13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第6期

    阿拉姆且当上村长,不光阿拉姆且老婆一人有出人头地的感觉,他的弟弟弟媳们都打心里欢呼——村长虽然没编制没品级算不得什么官,但在山高皇帝远的大山皱褶里,村长就是那里的首长,村民的大事小事都必须经过村长的手。别说是社会转型期旧有的传统观念被市场经济冲击打破,导致一些丧失了理想信念的人灵魂无所依傍而产生迷惘,加上一些大的贪官污吏把手中的公权当私权,将权力也市场化,拼命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在社会上造成谁有权谁老大的极坏影响,导致政府公信力的缺失;一些小小的土皇帝也根据自己的私利,自己的需要昧心曲解、变通戏说政府颁布的法规政令,如有些地方顺理成章似的,什么小额贷款,什么救济发放什么退耕还林亩数等等,很多时候都是村组干部的亲属优先,使民众缺乏对国家法规政令应有的敬畏的今天;就是政治挂帅第一的生产队时期,最轻松的活如放牛放羊,给牲畜找垫圈的杂草树叶,总是优先安排给大队小队的干部家属亲属们。在族亲观念的耳濡目染下,连三岁小孩吵架都会搬出族中有村长组长头衔的震住对方。总之族中有人掌权,好处多多。
    阿拉姆且当选为村长后,他嫁得勉强过得落魄的亲妹子阿拉乌加嫫更是觉着云开日出的好日子到了。
    阿拉乌加嫫嫁的是吉姆嫫尔义的堂弟吉姆浪人。虽然阿拉乌加嫫各方面条件在当地来说属于佼佼者,但吉姆家原先想娶的并不是阿拉乌加嫫,而是邱莫姆支家姜疙瘩一样的幺女儿妞妞。
    那天,吉姆家求亲的一帮人来到邱莫姆支家,主人家敬烟敬酒一番寒暄,客人说明来意后,邱莫阿居尽管嫌吉姆浪人是个千夫所指的浪人摸地王,不想把侄女嫁给他,但怕伤了姻亲间牵丝盘藤的关系,委婉地将话推到侄女妞妞头上:“你我两家是经线纬线交织般相互知根知底的老姻亲,别的什么都不用说了,就看妞妞愿不愿意吧。如今是婚姻自主的时代,父母不能强迫啊。”暗中却警告侄女妞妞:“你可别被吉姆浪人那副外表迷住了,睁着眼往火坑里跳哩。”
    只要有三人以上在场就把头埋进腿裆中不吭声的邱莫姆支,可能觉得这样的浪人摸地王也来求亲是对他家的贬损,一反常态火冒三丈,一生气就更结巴,越结巴就越抖不伸。气急败坏的他翻着白眼:“是……不是瞧……瞧我那……女儿长得不……不怎么样,就……就什么浪……浪人摸地王都能……能嫁?要……要娶我女儿你……你家还……还不够格,要求亲上……上屋后那家求……求去”
    邱莫阿居为三弟邱莫姆支的粗鲁无礼很是过意不去,红着脸一个劲地向吉姆家赔不是:“我这弟弟不会说话,一喝酒就更不管天王老子地打胡乱说。你们千万别把他的话当话。来,来,喝酒喝酒。”受到轻侮的吉姆家带队长者很是生气,但碍于邱莫阿居的情面,于是大度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既然屋后那家还有合适的女儿,我们就上屋后看去吧。都是邱莫达仁的孙女,娶哪家的都一样,对不对?”于是一帮人在邱莫阿居的陪同下,上屋后求亲去了。
    屋后指的是阿拉家。虽然同是邱莫达仁的子孙,而且邱莫家自认为是骨头值九两赤金,足够九匹马儿驮的望族。但阿拉家是大河那边迁来的,就算真的是邱莫达仁的种,他家所开的姻亲不知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家。按理说老炫耀自己祖上如何如何的吉坶家是不屑于和来路不清的阿拉家开亲的,但已先后有三个媳妇逃离他家而去,知道他家儿子的浪荡本性的人家是不会将女儿嫁给吉姆浪人的情况下,只好退而求其次,不再讲究什么门当不当,户对不对了。
    正因为大河这边的人对大河那边迁来的阿拉家不了解,阿连山下数一数二的姑娘阿拉乌加嫫二十六岁了,还从来没人前来提过亲,所以尽管阿拉家知道吉姆浪人声名狼藉,但陈粮放得,姑娘年纪大了不好嫁,觉得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的阿拉家抱着如今的年轻人有几个是中规中矩的,树大自然直,等他年纪再大些自然会归正的美好愿望,将独生女儿急猴猴地嫁到了吉姆家。
    阿拉乌加嫫一嫁到吉姆家,因为年岁比较大,也就省略了新媳妇的许多过场,送别送亲的父兄后留在婆家尽心尽力地担起了主妇的职责,企盼着能建立一个象样的小家庭。可吉姆浪人我行我素,还是象雾象风在外漂游浪荡,从不尽一丝一毫丈夫的义务,偶尔回一趟家都是为了刮削阿拉乌加嫫,阿拉乌加嫫成了守活寡的女人。最要命的是吉姆家前来提亲时将吉姆浪人还吸毒的事瞒了。阿拉乌加嫫回娘家诉苦,娘家人也无可奈何:“忍着过吧,年纪稍大些会变好的。他是达达嫂子的堂弟不说,那么多婶子嫂子都是吉姆家的,那么多姑姑姐姐又都在吉姆家里,你要是反婚就如动藤惊叶,我们不好处呢,不看云面看山面吧。况且如果真象你所说的,已吸上白粉,那可是走绝路的人呢,我们惹不起啊。”
    阿拉乌加嫫想反婚的事经过场坝上女人们的舌尖传送到吉姆嫫尔义的耳朵里,横惯霸惯了的吉姆嫫尔义一跳八丈高:“这种贱人就是这样,你把马屎捡来当金子,她以为自己就真的是坨金子了呢。我吉姆家也只是如今儿孙们不争气才虎落平阳不得不降尊屈就这种人,要在过去我家奴仆成群,牛羊如云,无法数的马驹牛犊被挤死踩踏在圈里,等起圈时才发觉是常事呢,那时敢和我家攀亲的人少着呢。现在虽然儿孙们不咋样,但金骨还是足够九匹马驮的呢。天知道大河那边来的人是些什么东西,我家肯娶你阿拉乌加嫫已是抬举你了。想离婚?不说其它,把聘礼和所有开销加起来翻两番翻三番地让你阿拉家吐,也够你家倾家荡产;吐不出吉姆浪人会把你家统统扫进阿连河去的……”
    阿拉乌加嫫痛苦归痛苦,但懂事的她知道一旦闹反婚,正支决不会帮他家说句公道话的。她不忍心再给居人篱下势单力薄的娘家找麻烦,每次诉过苦后也不要谁送,自个儿眼泪婆娑地回到吉姆家,咬紧牙帮过那没有光亮的日子。
    如今大哥当上了村长,阿拉乌加嫫心里想着一棵蕨草能庇护七只云雀,你堂堂一个村长,连个亲妹子都庇护不了吗?于是,阿拉乌加嫫把所有能卖成钱的家当都变卖后回了娘家,发誓再也不回吉姆家受罪了。
    8
    阿拉姆且当上村长后,吉姆嫫尔义啥时候碰见阿拉姆且的老婆,都觉得那婆娘乜斜着眼,嘴角挂着鄙夷和讥诮;从不敢在她面前说声她堂弟吉姆浪人不是的阿拉乌加嫫也仗势欺人,把吉姆家的家底儿裹卷回娘家后,差人通知吉姆浪人到法院离婚;村子里平时为攀树毁墙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也只会缩头开溜的孽障们,如今不仅敢和她对骂,而且拿她最叮心的恶毒话骂她;有骂“吉姆罗兹的女儿,浪女骑树杈”的,有骂“因为你坏,人家都不选你男人当村长”的,有骂“断子绝孙的烂婆娘,你敢上树来,我屙泡尿烫你的眼,我屙泡屎给你吃”的。气得吉姆嫫尔义随手抓起石块坷垃要摔时,这群孽障四下逃开,像一只只猴子“嗖嗖嗖”窜上树坐在树颠晃悠着和着节拍敞开嗓门唱酸调:
    “阿海嫫阿果啊,哦——哦,
    海布格则戳啊,哦——哦,
    海嫫拉达栽啊,哦——哦。
    吉姆嫫尔义啊,哦——哦,
    赤布格则戳啊,哦——哦,
    赤嫫拉达栽啊,哦——哦——”
    前边三句是不知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调侃偷情男女钻林入谷的酸调,后边三句是当年偷窥邱莫日达和吉姆嫫尔义情事的坏小子们续上的——
    有一天邱莫日达和吉姆嫫尔义又要钻入谷底野合时,存心恶作剧的一帮坏小子悄悄尾随他俩,待两人正忘乎所以时,“唰唰唰”几把砂石土块撒去,把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般来不及穿戴就抱起衣裤满谷乱窜。坏小子们把这两个赤条条的男女比作麂子,扯开嗓门吼:“快来看啦——,这里有对麂子钻林子罗——,快来捉麂子啊——”吼得满山满谷起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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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坏小子们就把他俩比作公麂母麂续编进酸调《阿海嫫阿果》私下里传唱。但以前还从来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当着她唱过。虽属老大不敬,但邱莫日达他俩已成了正式夫妻,管他唱公麂母麂也好,唱公鼠母鼠也好,懒得和他们计较。可骂她“浪女骑树杈”,骂她“断子绝孙”,骂她“坏才没人选她男人当村长”,还捎上她父亲的残疾一块骂,明摆着是阿拉姆且家那两个孽障怂恿他们骂的。一棵树倒伏在地上了,狗也从树上跨,猪也从树上过,还仅仅是邱莫日达没选上村长,这些孽障就这样期负人。就像俗话说的,小狗咬人最疼痛,小孩骂人最叮心。这些小孩的话如一支支毒箭直钻她的心。吉姆嫫尔义恨不能把这两个孽障的头掐下埋进无底洞里,让阿拉姆且家断子绝孙。
    9
    自从邱莫阿居生病后,阿居家的霉事一桩接一桩。住了一个月的医院,邱莫阿居还是萎蔫蔫地打不起精神;接着象煮熟了的鸭子飞了般邱莫日达竞选村长的如意算盘落空;接着心情不好的邱莫日达酒后驾车发生车祸,虽没造成重大伤亡,但流了血起了包的都得给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补贴费,还得修车。几天里吉姆嫫尔义就不得不剜心割肉般从银行里取出新崭崭哗哗响的三万大红百元票子,都还因为是邱莫姆加出面了。不看在邱莫姆加的面上,恐怕五万都难以了事;接着一窝眼看就要出槽的圆滚滚胖乎乎的小猪一只接一只地死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片心血化为乌有,阿居老婆子的心象刀绞一般痛,行着坐着都在自言自语:“天啊天,你是不是不让人活了?”联想起这一年的悖运,百思不得其解的阿居老婆子想找个能冥游天庭,勾通人间神界的苏尼解惑,于是瞒着一向不信苏尼毕摩的老头子阿居,拿了只鸡蛋用大针在气室一端挑了个洞,往里边哈一口气后在自己身上滚擦一阵,又在内室墙壁柜子上滚擦一番,然后在锅庄上面绕了绕拿去集镇上找一个专门给人释疑解惑,据说特别灵验的苏尼卜卦。
    苏尼用阿居老婆子给他的报酬——十元票包住蛋握在手中叽哩咕噜念一阵后,将蛋放清水中一边洗一边根据蛋壳上的纹路解说卦辞。他说你们族中不知是父辈还是兄弟辈,有一个凶死的男鬼时而变神时而变鬼,你家的所有灾难不顺,都是因为这男鬼在你家作祟。如不好好收拾,你家屋后的青山将坍塌,房前的水塘将枯竭,(意思将有死人之类的大祸降临)。你们若能将这男鬼诱进罐中瓮中埋进深土中是最好的,若不能,也可将乌鸦或狗或猫弄死后埋进他的焚坑里,但最厉害的是乌鸦。这苏尼还假借男鬼的腔调,唱出男鬼的姓名和属相。
    阿居老婆子根据苏尼语在心中将邱莫家死去的男丁摸排了一番,觉得怎么都是阿拉撒且。首先阿拉撤且为了给儿子修房砍檩子时坠崖当场就断气,属于凶死;其次为他扎灵牌那天,据说长有阴阳眼能通人间冥界的人说,他看见阿拉撒且不肯到斋场接受祭献,径直进屋去了,肯定要变鬼;还有自他死后,他自己家大人小孩没为头疼脑热破费过一只鸡蛋不说,三个儿子的家境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正支几家却不是人病了,就是牲畜害瘟,平日里外姓人私下里议论阿拉撒且对内变神护佑家人,对外变鬼作祟于族亲,所以凡族亲家中要举行驱邪消灾的仪式时,阿拉几弟兄都积极地前去帮忙,目的是只要他们在那里,人家就不便指名道姓地诅咒他们的父亲,收拾他们的父亲。因为他们怕父亲在外边被收拾后回来把气撒在家里,给家人带来灾难。说归说,听归听,没落在自己头上时,阿居老婆子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这可恶的男鬼真的找上门来了,虽然姓名属相对不上,但既然成了鬼什么瞒天过海的事他不能做?用假名假属相骗人更是眼睛都不用眨一下的事。受 到 苏尼语的心理暗示的阿居老婆子把老头子久病不愈,日达落选又蚀财,小猪死光,吉姆嫫尔义生不出小孩,城里几个孙子为争女人将人家打伤赔钱的事统统归咎于阿拉撒且,觉得不把这男鬼收拾了她家无法安宁。
    阿居老婆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想法,苏尼的语,外人的私下议论给邱莫阿居学说了一遍时,原先不信鬼神不信苏尼毕魔的邱莫阿居心中也暗暗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多烦心事都集中到我家里来了?最使他想不明白的是,城里的几个孙儿都着了魔似的迷上什么“凹巴”什么“乌替依替”,他把“网吧”听成“凹巴”(青蛙),把“舞厅”听成“乌替”并发挥想象连成四字格的“乌替依替”(有闲心磨皮擦痒)。他经常听两家儿子儿媳报怨孩子的魂都丢在了“凹巴”和“乌替依替”,书读得一塌糊涂。读书人读不好怎么行呢,就象农民种不好庄稼吃什么呢。特别是看到几个孙子那染得赤橙黄绿的长发,扫把扫地一样的裤脚,坐不象坐站不象站的痞子相,他也着急,可如今这些孩子已不象他当年的儿女那般随他训斥。不信鬼神的他没办法时也想借助神谕的力量将孙子们扳回正道,给儿子儿媳出主意是不是找个毕摩到“凹巴”到“乌替依替”把孩子们的魂招回来。如今这几个不听话的孙儿终于出事了,听说在“乌替依替”为争一个女孩子和一帮浪人打架,把对方打伤,被派出所逮去关了一夜,人倒是第二天就被邱莫姆加取了回来,但又花了不少钱。一家人的兴衰全取决于这家人的后代,邱莫阿居总有一种时运转向,荣华只不过是儿子这一辈的感觉。
    素来以听老婆的话为耻的邱莫阿居虽然将老婆子的话听进心了,但嘴里却说:“你这个多嘴多舌的鬼婆娘,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真想拿把剪子把你那长舌头剪了。我想篾圈箍桶一样把儿孙箍在一起,你却想让儿孙们四分五裂。你不想想,你这想法要是让阿拉家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做人?儿孙们今后怎么相处?到底是女人越老越不懂事。闭上你的臭嘴做你的事去”
    阿居老婆子被老头子一顿臭骂,尽管心里有气,但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晃着头忙她的事去了。
    平时乐得做甩手掌柜,什么事都由吉姆嫫尔义张罗的邱莫日达,自从竞选村长失败又出车祸后,好象所有的霉运都由吉姆嫫尔义带来似的,怎么看吉姆嫫尔义都不顺眼。只要吉姆嫫尔义一开腔就招来他劈头盖脸的臭骂:“烂婆娘,什么事都坏在你手头”想到丈夫心情不好,吉姆嫫尔义一改过去的骄横,屏声敛气过日子。但阿拉撒且变鬼在他家作祟这事事关重大不得不说。
    别的不说了,吉姆嫫尔义觉得她生不出孩子,就是这男鬼在作祟。阿拉撒且还在世时,她吉姆嫫尔义一年起码为邱莫日达堕三次以上的胎,因为那时他俩还处于地下苟合时期,绝对不能让孩子出世。阿拉撒且坠崖死去的那一年,他俩终成眷属可以正大光明地生养孩子时,却蒂蒂都不起一个。什么大医院都查过了,什么单方偏方秘方都吃过了,这不争气的肚子不怀就是不怀。
    吉姆嫫尔义也将苏尼的语,外人的议论,婆婆她俩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向邱莫日达和盘托出时,邱莫日达瞪着要吃人般的眼睛:“还嫌你坏的事少了?阿拉撒且不变鬼,你倒是没死就变鬼了呢。”
    百依百顺随她搓圆捏扁的邱莫日达如今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弯,变得这般不近情理,根由起因全在阿拉姆且家。吉姆嫫尔义恨不能拿包炸药把这家子全炸平了,总想着寻找机会给他家点颜色看看。
    婆媳俩老婆子在老头子邱莫阿居那里没得一句好话,吉姆嫫尔义也被邱莫日达骂得不敢再开腔。有着共同利益的她俩只好背着父子俩商量怎么收拾这男鬼,经过冥思苦想最后决定让吉姆嫫尔义留心街上有没有乌鸦卖,实在找不到乌鸦就买老鼠药来,药死家里的狗或猫悄悄埋进阿拉撒且焚坑中。
    10
    过彝族年那天,在城里的两个儿子带着妻儿,邀上些朋友坐邱莫日达的中巴回来了。两个儿子带的糖果糕点,儿子的朋友送的名酒及滋补品堆满了邱莫阿居家内室不算宽的柜面。使邱莫阿居又一次感受到阿连山下唯我独尊的优越和威荣。
    因为心里有事,吉姆嫫尔义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给理猪肠的两个姐姐打下手,叫她拿盆她递瓢,叫她舀水她递刀,不知就里的两个姐姐开玩笑说,他小婶还没沾酒就已经醉了。
    用烧肉祭过祖先,主人客人开始喝酒吃肉时,阿居老婆子说:“日达媳妇,猫叫得烦人呢,切些肺去喂猫吧。

山村轶事 ■ 阿蕾   发布时间:2005-3-13 14:53:13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第6期
”心理神会的吉姆嫫尔义叫操刀的邱莫日达切块猪肺给她后,忙不叠地拿到羊圈楼上后将藏在墙缝中的鼠药取出洒些药在上边,丢给闻到肉味馋得叫个不停的猫,剩下的药洒在一块吃过的米花糖中,装作到村后灌木林中方便,将投了毒的米花糖放在阿拉姆且家两个儿子安下的榨板旁——前天就回来打前站打扫房屋的吉姆嫫尔义,无意中发现阿拉姆且家两个孽障在村后灌木林中安下许多榨鸟的石板,她为一个浮上心头的恶念窃喜;无以排解的疾恨在胸中发酵膨胀的她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点颜色给阿拉姆且的老婆看看——并将其他的榨板机关都碰落,作榨住的鸟都已被偷了,偷鸟人慌乱中忘了将吃剩的米花拿走的假象。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吉姆嫫尔义就象条毒蛇把毒汁全攒到牙根,只等着给侵犯者狠命一口似的,只想到报复的快感,却从没估量过这女人式的报复将给别人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心神不宁的吉姆嫫尔义回到羊圈楼看猫时,只见那猫嘴冒白沫,翻着白眼蹬眼挣扎,被报复的欲火烧昏了头的吉姆嫫尔义在心底恶毒地冷笑着回到大屋,悄悄向婆婆递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阿居老婆子立即披上披毡,说声“我得找马回厩了”,就去羊圈楼上将已断气的猫装在塑料袋中,拿起一把早已备好的锈迹斑斑的尖刀,趁着牛羊进圈倦鸟归林,世人都围在火塘边喝酒吃肉的黄昏时分,来到阿拉撒且的焚坑边,照着焚坑中央用尖刀掏洞。
    由于邱莫家的焚化地是一片乔木林,招风的大树发出各种令人毛骨耸然怪声,阿居老婆子觉得这就是鬼在说话,被风吹得影影绰绰的枝柯又被她看成是鬼在穿行,阿居老婆子一面手忙脚乱地掏洞埋猫,一面嚷着:“你敢再来害我家,我治死你,你敢再来害我家,我治死你”苍茫暮色里头昏眼花的她慌乱地薅了些枯草树叶将翻出的新土盖上,却没发觉还有一节猫尾巴露在外面,紧攥住刀柄在头顶上挥着晃着一路给自己壮着胆,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时才回过神来为没把刀丢弃,没打醋炭作清洁仪式就回家而懊恼不已。
    要是那晚有什么野鼠之类的把吉姆嫫尔义投下的米花糖叼了也不会有后面的灾难发生,可就象冥冥之中有双无形的手在安排,昨天一直忙于除尘捋松针杀猪的阿拉姆且家两个儿子惦记着灌木林中的榨板,鸡叫头遍就烧火烤了些肉热了些饭吃了,天刚放亮就跑去看榨板,看了几处,榨板都下了却不见一只鸟,霜针上隐约可见是双不大的鞋印,有一处还有块啃过的米花糖,当时他俩就猜是哪个不要脸的坏小子偷取了鸟,慌乱中忘了拿米花糖。尽管一只鸟也没捡到,但捡着一块不常见的米花糖,也是意外中的收获。于是兄弟俩一面哈着冻僵的手,把榨板重新一一支好,撒上燕麦粒后才把米花糖掰成两半,一人一块地吃着回家。
    回到家不一会儿,两个孩子觉得头昏眼花,肚子疼得直打滚。大人们以为是祭祀不周惹恼了先祖,忙不迭地重新烧肉倒酒祭献。阿拉撒且的老婆子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什么,只一个劲地责怪已成灵牌挂在内室的丈夫:“阿拉撒且真不是东西,儿子们家家杀了那么大的年猪给他还不知足,反倒来给孩子们找麻烦,早知道是这样把年猪卖了煮几个洋芋给他……”
    一会儿啄食了两个孩子呕吐物的鸡一只接一只地倒下拍拍翅膀伸伸腿就死去了。这才问孩子们吃过些什么,孩子们这才告诉大人吃过米花糖。阿拉姆且还怔在那里时,他的老婆一把抓下头巾撒开辫子拍打着头巾像死了人一样放声大哭了起来:“天啊,睁开眼睛看是哪个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的给我孩子下毒了……天啊……”
    听到屋后阿拉姆且家惊啦啦的哭声,不知大过年的出了什么事,邱莫阿居家的主人客人都赶忙到阿拉姆且家看发生了什么事。邱莫姆加听说孩子中毒,当下就叫人把孩子抱上车,和日达把孩子送进医院抢救,并向公安机关报了案。
    被报复的欲火烧糊了心的吉姆嫫尔义心想:“这下不光我绝,你家也绝了。”她心中窃喜却不动声色,忙着蒸饭煮肉团团转着殷情地招呼客人。太阳偏西的时候,公安人员根据排查来到正忙着灌香肠的吉姆嫫尔义面前。一贯横着做人,霸着处世,对于道德的谴责从来都是背转身捂住耳不加理睬的吉姆嫫尔义,只怕法律的制裁。吓得裤子衣服都在瑟瑟发抖的吉姆嫫尔义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带上警车一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什么都说了。公安人员为了证实她的口供,去阿拉撒且的焚坑取证时,一眼就看到毛耸耸直戳戳栽立在那里迎风拂动的猫尾巴,抓住猫尾巴一扯就把僵硬的猫尸一把扯了出来。
    当天,来不及抹一抹手上的血和油的吉姆嫫尔义就被送进了牢狱。
    阿连山下唯我独尊的邱莫阿居在族人外人面前丢尽了脸,从最体面的颠峰跌进了耻辱的深渊。恼羞成怒的他把气把恨全撒在老婆子身上:“真不愧是一对婆媳,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什么事都坏在你婆媳俩手中。这下无法无天的吉姆嫫尔义进监了,国家法律怎么办她我们不管。你呢,国家法律不追究你,但彝人规矩面前你怎么活人?白发苍苍的人了不教育不阻拦不懂事的年轻人不说,还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你该死了。虽然你做出这种有辱我邱莫家家风的事,但看在你跟了我一辈子,给我养了儿育了女的份上,你死了我会体体面面把后事给你办了。你死,你不死,我咋向世人交代?”
    阿居老婆子没想到会把事情搞得这般不可收拾。相比之下大媳妇二媳妇比较老好,而且进城后难逢难遇才相聚,吉姆嫫尔义虽然还没给邱莫家添丁加口,而且象荨麻人一样,到处得罪 人,但对这个家是贴心巴肝地维护,所以阿居老婆子什么话都对十天半月就回一趟家的幺儿媳妇说,却知人知面不知她的心有那么毒。如今的阿居老婆子欲生不能,欲死没勇气,整天窝在内室得了重病般呻吟着不出门了。还幸好俩孩子吐了,抢救也及时,要不然吉姆嫫尔义该打脑袋了。
    11
    为维护婆家,甚至连娘家利益都可以牺牲的吉姆嫫尔义,被关监狱进后邱莫家不但不去探望,不请律师为她辩护,还差人通知她的父亲吉姆罗兹,他的女儿吉姆嫫尔义不给他邱莫家栽根立后不说,倒掘起他邱莫家的根来了,邱莫家不能有这种媳妇,因此决计休她了。吉姆罗兹已经为女儿入狱伤心不已,又遭女儿被休弃的耻辱,但找不出任何话来反击邱莫家,谁让他养了这般伤天害理的女儿啊。
    吉姆嫫尔义被判了十五年的刑,即将遣送到遥远的服刑地前,她的父亲和姐姐都去看望她。她的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责怪她:“……这下你该明白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说是你这样没给人家养下一男半女的人,就是养有儿女的女人也只是人家的奴仆,家是男人的,儿女是男人的,荣也好辱也好都是男人的。女人死后孝道好些的儿孙还能记起你姓啥,孝道不好的孙辈就已经忘记你姓啥了。况且你这种没给邱莫家养有儿女的人,说不定哪天就被他家一脚踢出门来。叫你犯不着为你那个婆家荨麻人一样到处树敌,你还嫌我的话难听,这下怎样?你不犯罪,说不定邱莫家还为怎样才能摆脱你伤神呢,这下人家正想瞌睡你递了枕头,人家正理正份休了你,我们家却只有哑巴吃黄连的份……”
    那会儿正是秋雨绵绵的季节,吉姆罗兹不知是因为衣裳被雨淋湿了冷气侵骨,还是因为这里森冷的气氛使他害怕,吉姆罗兹鼻尖挂着清鼻涕,身子不住地打着抖。看着可怜的父亲,听着姐姐悲悲切切长麻吊线般的埋怨,被关了将近一年的才得见亲人的吉姆嫫尔义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吸着气,想努力把眼泪咽回肚里,但止不住的泪水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一个劲地往下滴。
    吉姆嫫尔义徒有强横的外表,其实她内心是极其脆弱的。她的娘家祖上曾是当地的望族,到了父亲这辈就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而且一代不如一代。母亲在世时家境还勉强过得去,母亲死后没人管的父亲哪有酒场合就涎着脸上哪蹭酒喝 去,全不顾人家怎样拿白眼盯他,也不管人家怎样嘲笑捉弄他,如条死狗哪儿喝醉睡哪儿,小孩子不听话的,大人总拿“吉姆罗兹”来吓孩子,有个弟弟是个傻子,也是人们的开心物。

山村轶事 ■ 阿蕾   发布时间:2005-3-13 14:53:13  原出处:凉山文学2004年第6期
内心里苦不堪言的吉姆嫫尔义  需要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卑脆弱的内心。她想嫁个好婆家,自己强了,娘家多少也能跟着沾点光,因此才横下心厚着脸粘上邱莫日达,并千方百计地维护婆家的利益,特别是自已养不出一男半女,就更需卖力讨公公婆婆及丈夫的好,这个家才有她的位子。
    平常见父亲和弟弟没有好脸色,甚至路遇父亲或弟弟,邱莫日达要停车捎上他们,她都不让,她怕父亲和弟弟在乘客面前给她丢脸的吉姆嫫尔义,见父亲抖着手在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包,一层层打开后拿出一卷蓝线扎着的,钱默默地 进她的衣兜里。吉姆嫫尔义掏出钱重新包好装回 父亲的衣兜里抹着泪,哽咽道:“我拿钱没地方用啊。还是你拿回去给弟弟买件衣服,买点盐巴海椒吃,千万别喝酒了,这样喝下去哪天把弟弟撇下怎么办?我到了那边后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回家照顾你和弟弟。”说着把姐姐给她的钱也装进父亲的衣兜里,直到守候在一旁的监管一再催她回监仓,她才三步一回头地抹着泪走进漆黑厚重的监区大门。
    悲剧总是一环套一环。老婆子往阿拉撒且焚坑埋秽物,媳妇投毒加害阿拉姆且家孩子的事件发生后,邱莫阿居的病情越发加重,就算他的身体能恢复健康,但威荣尽失的邱莫阿居想篾圈箍桶般将邱莫达仁的儿孙箍在一起的愿望不可能实现了。
    一纸离婚协议寄到吉姆嫫尔义处,却遭到吉姆嫫尔义断然拒绝的邱莫日达,破罐子破摔,每天嫌的钱不再往银行里存,一收车就直奔酒楼舞厅OK厅,将钱全 花在三天一换的女人们身上。几个月没拿到一分钱的两个嫂子很不高兴,但因惧怕丈夫只是私下里说说;姐夫可就不一样,每天都拿小舅子的不是骂老婆,使本来很和睦的一家人火药味越来越浓。
    阿拉姆且家的两个孩子虽然没 把小命出脱,但从此萎蔫蔫地坐哪是哪,站哪是哪。
    为了争村长的位子邱莫达仁的嫡庶子孙两败俱 伤,邱莫堡子的人们因震惊沉静了些时日,但过不多久场坝上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人们将亲眼所见的,道听途说的,自己想象的,编串成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精彩,在舌尖上的争相传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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