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 阴雨
自川东入蜀,又从川西入藏,自藏再返川西北,现在又从川南去云南,沟通四川的东、南、西、北四条蜀道我都走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是真的,从任何一个方位进蜀都是要历险的,这当然指的是徒步和骑自行车。现在通往四川的铁路就有四条,还有象蛛网一样的数不清的公路。所以今天应一反李诗道是:“蜀道易,易于履平地“。今日的天府之国与外界的交往密切,当然也就更加富庶了。
今天向凉山进发,大凉山区海拔高,山路陡,森林密布,居住着彝族同胞。
这是入蜀南道的最后一段路了。我沿着西宁河而上,河口两岸大小瀑布三十几个。说来也懊悔,为了拍一个瀑布,新照相机也被摔坏了。那瀑布虽不那么壮观,但在深绿色的森林中也别有特色。当时我见到在瀑布附近的一块石头上有些已经干枯了的青苔,看上去是不会滑的,想到上面去拍照,但没想到脚刚踩上去就摔倒了,连同我的新照相机一起滚到了崖下。
九月二十九日 晴 凉山彝族自治州境内公路次高的要数黄茅埂,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了好半天。这深山老林没有名气,要不是亲自来到这里,哪会知道这里还有个黄茅埂?普通的中国地图上是没有它的标记的。
一早起来,想看日出,由于云层太厚,太阳露头的时候它已经升得老高了。不过,不算是没白过这一夜,我看到了森林云海:那莽莽苍苍的森林看不见了,汹涌翻滚的云涛盖住了它;云涛翻滚不息,与大海里浪一样;那远处一座座漂浮在云海中的小山尖,有的似大海里的孤岛、有的似海面上的帆船,有的似……真惭愧,我无法把他们描绘出来。凉山,我心中的山!
九月三十日 晴
翻过黄茅埂便进入了大凉山腹地,这里聚居着彝族同胞。彝族同胞在云南分布最广,四川、贵州、广西也有一小部分。他们绝大部分在解放前就已进入封建或半封建社会,唯独四川凉山的彝胞地区完整地保留了奴隶社会的各种制度。
美姑县文化馆康熙同志告诉我:解放前彝胞内部的等级森严,俗话说,“人有种,水有泉”,一个人要想改变自己的等级是万万不成的。大体上讲,他们分成“诺伙”、“曲诺”、“阿加”、“呷西”四个等级。“诺伙”指的是黑彝,也就是奴隶主、统治者,自称是最“高贵”的,是天生的贵族,统治着其他三个等级。“曲诺”汉意为白彝,他们虽不是奴隶,也没有多大自由。他们受黑彝的统治,黑彝们的苛捐杂税杂税常常使他们中间不少人破产而论为奴隶。这一部分人在大凉山彝族中居大多数,变化也最复杂。“阿加”是奴隶,但是要比“呷西”好一点。“呷西”是最低等的奴隶,虽是人,但没有一点人身自由,主人需要怎样就怎样。“呷西”中年轻妇女因能生小奴隶,因而售价高,但也只能换到十五只羊或半头牛,而青壮男奴十几个还抵不上一匹好马。可想而知最低等的奴隶是处在何等地位!凉山彝族奴隶制为什么能保存这么久的时间?我想:一方面是等级制度森严;另一方面是交通闭塞,与外界隔绝,《达吉和她的父亲》就是讲的这个地方的故事。解放前有许多汉人被抢来这里,由于山高谷深,无法逃脱,只得终身为奴。
如今彝族人民与其他民族人民一样过上了平等幸福的生活。这里虽然还落后,还贫困,但随着民族政策的进一步落实,他们一定会逐步富裕起来。彝胞以小麦、荞麦、玉米为主粮,也种植蔬菜和水果。凉山的苹果、梨子很好吃,向日葵大到有一尺直径,土豆平均两个就有一斤。美姑是解放后新建的一个县城,现在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将来定会是这里彝族聚区腹地的新兴之城。
彝族有自己的民族文化。老彝文创建于十三世纪,目前还保存着用老彝文写成的《西南彝志》、《勒布持依》等历史古籍。民间口头文学就更多了,有诗歌、故事、寓言、谚语、谜语等,如《阿诗玛》、《阿细人的歌》等就是代表。彝族男女老少喜歌舞,“跳月”、“跳歌”、“打歌”等都是集体形式的大型彝族舞蹈。这些舞蹈都是由笛子、三弦、月琴等开道,围圈转动而舞,拇当节日,如“火把节”、“过彝年”,人们围着火堆,狂欢狂跳,要热闹几天。彝族服饰也有几十种,色彩鲜艳、雅致、刺绣图案精美。大凉山彝族男子头上包有一丈多长的白帕,顶上留有一长尖头;右耳上垂有一个耳珠,耳珠下系有红线,极有特色。
十月一日 晴
今天是国庆节,也是传统的中秋节,又是彝族庆祝建州三十周年大庆,真是三喜的大节。彝族同胞有一个习惯,就是一到过节,人们不论多远都要赶到一个场坝欢聚,其中有个重要的原因是:这欢聚的吉日,正是男女青年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今天从一大早起,美姑县城就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了。彝族妇女头上顶着一块一丈多长的叠起的黑布,其中尤以少女奇特,他们顶得更多更厚,看上去总有尺把厚,很有意思。欢聚的人们,不论男女老少身上都披着一件“擦尔瓦”,即羊毛织成的粗外衣。这“擦尔瓦”白天做衣穿,晚上当被盖,彝胞们习惯于入夜后将整个身子钻在“擦尔瓦”里入睡。
大街中,小巷里,广场上,小林间,男女青年们互相投来探寻的眼光,由于买卖婚姻严重,年经人都想趁结婚前尽情地玩个够,而一旦结婚就守本分。我的照相机可是大显身手了,一个又一个民族特色极浓的场面摄入了镜头。
到了中午,男女青年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成小圈,互相敬酒。他们喝的酒度数很高,不一会就有大部分男青年醉倒了,随地躺在路上也毫不在乎。
彝胞男子性情粗犷、豪放,最喜欢酒,有些妇女也能抽烟、喝酒,而且她们的酒量还不小呢。
在这狂欢的节日里,我也醉了,醉在这欢乐的彝胞中。
十月四日 阴雨 下午在巴普参加了彝胞的婚礼。新娘家远在四十公里以外。新忍受坐在马上由三个小姐妹和一大串男子(多是摔跳能手)陪来。当新娘快到新郎家时,放起了鞭炮,蒙着脸的新娘由新郎的哥哥背到新郎家门口的草坪上,然后由陪娘陪着。这时有位老人手上拿着用纸包成的小包及小猪肉往天上甩,落地后全寨的小孩上前去抢,谁抢到认就有福气,就吉利。接下来就举行摔跤比赛,全寨的人围成一个大圈,由双方选出最出色的摔跤手上场,比赛规则是谁先倒地谁就算输。这是婚礼中最精彩的内容。摔跤比赛是彝族人尚武精神的象征,自古有之,在“火把节”等活动中也经常举行。
婚礼上的摔跤比赛直到天黑才结束。这时人们到草坪上或房前房后,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着圈共进晚餐。大家端起香甜的泡水酒(玉米做的),唱起祝福歌,向主人敬酒祝福。宴会上吃的是很简单的坨坨肉和菜汤,以饮酒为主。彝族同胞喝酒可以不用任何菜,捧上高度酒,一斤、二斤、三斤地狂喝,都称得上是现今的“鲁智深”。
彝族同胞生活中用的餐具全是用桦木或杜鹃木制成的,造型艺术高超,高脚酒杯、酒壶、碟子、碗、勺、盆子样样精巧。餐具用黑色做底,再用红黄二色制成图案。图案多是些几何图形和花鸟虫草,第一件餐具就是一件鲜艳明快的三色漆绘艺术口。最有趣的是酒壶:上面没有盖子,但有嘴,装酒时把酒壶倒置从壶底装酒,然后再把酒壶翻正,酒一滴也不会漏出来,向客人敬酒时,酒则可从壶的嘴中流出,设计巧妙,表现了彝族工匠的智慧。还有漆绘的大彩盆,一公尺的直径,是用一整块木料制成的,也是极其富丽的艺术品。
狂欢后,人们便围着新娘形成大舞圈,跳起锅庄舞,唱起彝歌,一直欢闹到黎明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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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凉山
发布时间:2005-4-4 20:22:34
天亮前,男方还要为新娘建一间临时新洞房,把新娘背进去,这这件事只是为了说明新娘从现在起就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了。此后,又进行第二次摔跤比赛,天亮后则共进早餐。
然后新娘就要回娘家了。亲友们送走新娘后也各自离去,婚礼这才宣告结束。
彝族的婚礼在吃的方面不如先进地区,但从参加的人数、热闹的场面和欢乐的气氛来说,则远远超过了这些先进区。
彝胞结婚的年龄一般为十五岁到十八岁,婚后新娘回娘家住二至三年不等,在这期间,男方在农忙、办事和节日时都会请新娘来帮忙或小住几天,待到新娘怀孕或生小孩以后才到男方家定居。这是婚后“不落夫家”的习惯,大概也是母系社会遗留下来的风俗。
解放前彝族内部在婚礼方面的等级观念也是极严的,奴隶主不会与奴隶通婚,也就是说“诺伙”决不会与“阿加”、“呷西”通婚。“曲诺”人数最多,大多数也不会与“阿加”、“呷西”通婚,只有少数破产的“曲诺”才与“阿加”、“呷西”通婚,即使通婚,如果女的是曲诺,男的是“阿加”或“呷西”,婚后生的小孩中则一半是“曲诺”,一半是“阿加”、“呷西”。 可想而知,这等级观念是何等森严。由于“阿加”与“呷西”之间的等级关系不很明显,互相转化是常事,因而这两种等
级之间的通婚是最普遍的。
十月六日 阴
昭觉县城是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古州府所在地,这里的三十周年的州庆是极其隆重的,大街小巷彩旗飘扬,商店全部修饰一新,就象过年一样。
我在文化局找到彝文专家阿鲁斯基,他带我去逛了自由市场。出了门,便能看到彝家男女都穿着节日服装,自由市场山货琳琅满目,最令我入神的就是彝家的装饰品。我目睹有几彝胞男子围在一起又是喝酒,又是说笑,他们每人头上都留有一撮长发,非常滑稽。阿鲁斯基告诉我,这打扮叫“子尔”,汉族称灭菩萨,是彝族男子的一种装饰样子。姑娘和妇女领上挂着五彩项链、耳戴银环,胸前还放有一小钢笔粗细的小竹节。我不解地问阿鲁斯基,他带我来到这位彝胞姑娘跟前拿起小竹节告诉我说,这是彝族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乐器,叫口弦琴,也叫响蔑,是用长约二、三寸,宽约一寸半的三块竹片精心制作而成的,中间刻有长形簧牙,吹时左手将口弦簧牙靠近嘴唇,右手指弹动弦片,口中变化的气流鼓动簧牙产生的声音和弦片因弹动而产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柔和婉转、极为动听的乐曲。彝家男女青年谈情说爱相当一部分是以口弦表达感情的,只要是彝家人,都能听出口弦中吹的是什么,有些时候,他们几乎可以用口弦代替说话,晚上小伙子吹着口弦找情人,姑娘一听就能听出这是自己的心上人在找她,便会开门迎接。
因为我是画人物画的,对各地人物的外貌征比较注意观察。我走过不少地方,但我发现凉山彝族男女青年的容貌比一般的要端正,不是少数,而是普遍的。特别是姑娘,身材苗条而纤细,走起路来更是婀娜多姿;肤色白嫩,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鼻小梁挺,嘴小唇薄,就是不笑也是美的,令人羡
慕不已。阿鲁斯基告诉我,彝族在婚烟上是绝对不准同姓通婚的,这样保存了种的纯洁性。他又说:“你看彝家姑娘穿的长裙拖地,盖住脚板,走起路来就似在你的面前飘然而过的仙女。这就是百褶裙。”啊!原来我看了半天只是注重上身的穿戴,却没有注意到下身的打扮,不看不注意,一看才发现这百褶裙真是又长又美,是由近百块各种花布拼制起来的,褶成许许多多的绉纹。阿鲁斯基告诉我:“说起百褶裙,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呢”。
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名叫石尔俄特的彝族小伙子,他从来也没见过父亲,觉得奇怪,就忍不住部母亲:“人为什么没有父亲”?母亲对他说:“地上是没有父亲的”。石尔俄特不相信,他想:没有父亲谷子怎么结果?动物怎么能有后代?他决心要找到父亲。母亲又地他说:“猛虎住在深山里,孔雀住在林子里。俄特,地上的父亲没有家,你到哪里去找?”他听了母亲的话伤心极了。多少时间过去了,俄特也没有见到父亲。一天,他对母亲说要去找父新。而且一定要下决心找到!母亲被感动了,她又何尝不在想自已的丈夫呢?但她只是告诉儿子说父亲在南方。小伙子要走,母亲默默地送了一程又一程。俄特翻山越岭,渡江涉河,穿丛林,爬绝壁,在“云雀”、“大鹏”、“金鱼”、“仙树”的帮助下来到了神仙弓山。有位好心的婶婶想考考俄特,挡住了俄特的去路,对俄特说:“我这里有金银宫殿,宫殿里住着仙女,我有一匹神马引你进去,有一张仙弓能护你平安,你留在这里再不要走了,神马仙弓随你差遣。”坚决要找到父亲的俄特哪里肯听这话,他答道:父亲住在很远的南方,我一定要把他找回到母亲身边。他婉言谢绝了这位婶婶的好意,又上路了。不久他来到了约木接列这个东方著名的著名的贵族之乡,在一颗珊瑚树下,他见有一个漂亮绝色的姑娘在摘珊瑚,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红的就象珊瑚一样美。她见了俄特唱道:“你的心事我知道。天上有多少鸟?地上有多少花?哪一只鸟爱哪一支花?只要能猜到你就能找到你父亲。”俄特一听,心里很高兴,但着急的是鸟爱哪朵花这我怎么能知道呢?什色明白了俄特的内心活动,温柔地告诉俄特,说姑娘最喜欢神鹰,神鹰最喜欢少女,你要想找到亲生父亲,只有一男配一女!俄特听了似懂非懂,就立即跑回老家问母亲,母亲一听,叫俄特赶快去找什色,说找到什色就能找到他自己的父亲。
俄特又回到了约木接列的珊瑚树边,找到了什色,大声道:什么花配什么鸟?哪个女配哪个男?什色姑娘红着脸转身就跑了,俄特在后面紧追,一前一后,一问一答;由于只顾唱答,什色姑娘不小心跌入深谷去了。俄特又怕又急,赶紧弯伏在谷大,向什色哀求:“什色,你快上来吧”?俄特没法,只得又回家问母亲。母亲做了一件百褶裙,裙子的色彩象天上的彩云,俄特拿着百褶裙又返回谷口,把裙子扔给了什色。什色姑娘穿着百褶裙,更加美丽了,瞬时象仙女一样从谷底腾飞上来了。俄特这下高兴极了,他抱住什色姑娘说:“石尔俄特娶什色,从今后一男配一女”。什色姑娘看着结实得象铁树的俄特,眯着眼笑个不停,问俄特拿什么来迎亲?俄特不慌不忙地打开母亲给他的红布包,拿出一件无袖无领的‘擦尔瓦’披衣,又把红布遮在什色的头上,调皮地说:“我披着‘擦尔瓦’来迎亲”。石尔俄特带着什色姑娘双双回到俄特的出生地成了亲,就这样,彝族在百褶裙的帮助下出现了第一对好夫妻,子子孙孙繁衍至今。俄特是彝书中出现的第一个父亲,而什色也是在彝书中出现的第一个母亲。”
十月七日 晴
今天翻越了六座两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到达西昌市。越往南行,河谷越来越宽阔,公路沿线,凉山森林在消失,树木越来越少。傍晚时分,我来到群山怀抱着的、象镜一样明亮的邛海边。邛海说是海,实际是一个湖,在安宁河的支流上。海中有些小岛,海四周长满了古松。登高远眺,只见那火红的夕阳透过松林射出道道金光,映在波光闪闪的湖面上,呈现出红、绿、蓝、紫等多种色彩,如万花在闪烁。难怪人们称这是凉山州的一大风景点。
天快黑时,不留意撞上横在路心的块巨石,车翻了,人也摔出老远,幸好没有受大伤。我起身找到自行车,不好!车的前轮快与后轮接吻了!再一看,内外胎也砸破了,口子有一寸来长。我忍着膝盖上的伤痛,一拐一拐拖着自行车往前走,花了三个小时才到达西昌市。此时人们早已进入梦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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