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一张渐渐模糊的诗歌地图--八十年代中后期成都高校诗歌回忆
作者: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8f9d6c01000atd.html  发布时间:2007-09-16

成都的确是一座了不起的休闲城市,而八十年代的成都却因为诗歌的原因异常繁忙。1985年考入西南民族学院后我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忙碌起来。由此结识了成都各大学的许多满怀诗情的校园诗人,其中给我印象较深的有四川大学的仲先、沙马、廖青、陈大川、温恕、刘泽、冉云飞、夏玲,向以鲜,成都科技大学的龚青春、张宏、胡曙光、李逸朝、张本凯、税军,四川师范大学的李晓波、雷柯,华西医科大学的杨东松、杨自力、蒲朝煜,四川教育学院的陈羲,西南财经大学的杜力,四川工业学院的曹荆等;也接触了在成都同样忙碌着的许多校外诗人---譬如流沙河、孙静轩、王志杰、尚仲敏、周伦佑、海子、赵野、何小竹、吉狄马加、魏志远、木斧、王尔碑等。大家都在不辞辛苦地给人民群众创造着滚滚涛涛的财富。那是一个精神消费倍受推崇的年代,有这么一大帮熟人你就不必担心食不裹腹、衣不蔽体,虽然物质上的我穷得面黄肌瘦,精神上却是红光满面,每天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俨然过着“半山绝句当早餐”的日子,难免不羡煞周围一大片。谛听成都的脉搏,然后举目四望,诗歌社刊、诗歌朗诵会、诗歌讲座连绵不断,仿佛进入诗歌的丛林,让人透不过气来。川大和科大的学生出面组织过“成都市大学生诗歌联谊会”,印刷过一期“黑旗”,拿到手后名字就吓我一跳。记得川大有“望江诗会”及新野诗社,1988年下半年吧,四川大学出版社还出版了仲先主编的学院诗选<蓝色风景线>,海洋抒情诗人孙静轩热情洋溢地作了题为"陌生的世界"的序言,诗选共收入46位作者的作品,我手头至今留着的一本是大川在1988年12月赠送的。科大有“青鸟诗社”,西南民院有“西南彩雨”和“ ”诗社,此外,西南财经大学和西南师范大学等都有自己的诗歌阵地---应该叫菜园子吧。其中,西南民院的“山鹰魂”诗社由于个性鲜明势头强劲而盛极一时,呵呵,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诗刊还依然健康如故。应该出到第三十多期了吧?
  《山鹰魂》的前身是一张油印小报,名字是当时流行的一句歌词---《那就是我》,创刊于1985年底到1986年初之间,主要创办人有阿苏越尔、吉克甲布、沙文忠、今古等四位。除了我属于85级以外,其他三位都是83级彝文班的老大哥,记得为了用哪个名称更好,在西南民族学院南大门对面的茶馆里,沙文忠和今古两位还吵得脸红脖粗。前几年应邀去参加母校校庆,成都的改变足以吓人,那个茶馆早已销声匿迹了,我只好孤独地站在那里怀念一阵。虽然创办时只有彝族学生,但后来我们也吸纳了启札丹增、白玛仁真等一些喜欢诗歌的藏族同学,油印的诗报出来后在各个班到处张贴,没想到好评如潮。这下我们信心倍增。当时,西南民族学院民语系分彝语、藏语两个班,因为山鹰在两个民族中都受到爱戴,加上那时流沙河老师评价吉狄马加是“彝人之魂”,我与新走马上任的系党委书记罗布江村和政治系的许咏春师兄商量后,将刊物定名为《山鹰魂》。大概在1986年底时正式面世,出了第一期油印的集子。一连几期都由名川印刷厂承印。那个简易的印刷厂在民院的西大门附近,<我方向感太差,到一个城市经常搞不懂东南西北,武侯祠那边是西大门吧?>负责人是个略微显胖、圆脸、个头不高的30多岁的女人。印刷第一期时有些疑虑印刷费用的赊欠,经过几次交道后她放下心来。每次去印刷她就笑逐颜开,路上碰见也是招呼不迭。当时系上分管财务的是朱建新副主任,对《山鹰魂》的所有开支他从来就很放手。在那个诗歌风行的年代,《山鹰魂》在西南民族学院受到了各方面的关照,第一期出来以后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地,《山鹰魂》成为西南民族学院影响最大的诗歌刊物,在民院就读的各个民族的文学青年都在其中找到了飞翔的天地。此外,那时院团委还主办有一个诗歌刊物叫〈西南彩雨〉,该刊创办于1985年,由流沙河老师题写刊名,第一任主编是83级政治系的许咏春,他是一位来自云南的彝族兄长,满口普通话,一身的阳刚气,待我却亲如兄弟。有一次我们同去拜访流沙河老师,老师正在书房里忙碌着,他停下活计,坦诚地和我们聊了约摸半个小时。至今记得当时流沙河老师说的一句话是,越是广告打得满天飞的产品,他越是不会去购买。现在想来,定是当时诗坛的一些现象触发了这位饱经风霜的智者的思考。我分外重视这次拜访,特意穿了一件彝族衣服。在看了他的〈游踪〉〈故园别〉两本诗集后给他写过信的事是否在其间提起过我就忘了,忘不掉的是他的诗中略带调侃和幽默的情趣。第二、三期〈西南彩雨〉就交由我主编了。我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广泛团结了校内外的诗歌爱好者。我们曾经组织过西南风文学社,举办了西南民族学院第一次诗歌舞晚会,尚仲敏等一批红火诗人经常受邀在民院参加诗会。当时西南民族学院在〈西南彩雨〉和《山鹰魂》上异常活跃的有阿苏越尔、霁虹<云南的纳西族>、张培立、程雯莎〈维色〉、启札丹增、晓夫、阿彝、吉郎武野、冉义国、唐隽、董锐、许咏春、王佳翔、马晓河、阿来果铁、阿岚、依乌、加拉巫沙、白玛仁真、吉斯一河、严志岩、黄浪洪等人;比较活跃的有:子克拉格、阿牛史日、杨丽萍、普忠良、乌尔吉古、余晓雪、周文琴、冉文义、马海拉罗、玛鸽、乌雾、文戈、巴久乌嘠、邓珠茨里、覃晓春、蔚筱影、龙志敏、梅承军、任永鸿、李云和等人。还有一些光临过民院诗歌社刊的社会各界朋友,如:吉狄马加、沙马、胥夕耀、巴莫沙沙、周发星、吴大勇、黑子、倮伍沐嘎、吉狄兆林、安忠文等。在连续主编了四期的《山鹰魂》后,到第五期时由于临近毕业我主动卸任了。之后任过主编的还有启札丹增<杨明荣>、晓夫、加拉巫沙、仁列旭中、俄狄小丰等人。开始时他们还算记得赠送我,渐渐地,我就成了长江的前浪,轻松地被忘掉,只好死在沙滩上了,所以现在的具体情况就无可奉告了。但那时围绕这一阵地发生的许多故事今天想来却显得意趣盎然。
除了〈山鹰魂〉和〈西南彩雨〉,西南民族学院还先后有过“莺囀”“民族纵横”“远方”“草原”“民族大学生”“民院团讯”“繁星”等文学阵地。通过这些平台,我们与外界打得火热。有一次去拜访当时被称道为海洋抒情诗人的孙静轩老师,他家好像就住在流沙河老师的楼下,我拿出刚印出的〈山鹰魂〉给他看,他立即把我的诗歌部分翻了一下,然后指着其中一首关于牧羊人的诗歌问道:这个“十青歌”是什么意思?我拿过一看,原来是印刷厂将“情”字打成了“十青”两个字。记得清楚的受到邀请到过西南民院的诗人有:1987年12月16日,从西藏归来的青年诗人魏志远与我院诗歌爱好者座谈;1988年5月20日,非非主义诗人周伦佑、蓝马、杨黎、尚仲敏与全院诗歌爱好者交流;此外,我们还先后邀请吴其拉达、木斧、王尔碑等诗人到校讲座。邀请王尔碑和木斧老师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我们本来是要邀请木斧,后来他又推荐了王尔碑老师,能够请到两位我们当然喜出望外求之不得。为了对受邀者表示尊重,我头一天匆忙找来二老的诗歌过目〈其实,平时还是读过一些的〉,第二天先接到的是王尔碑老师,一阵寒暄后我讨好地对她说,您的大作“美的旋律”写得很好,我很喜欢!哪知她盯了我一眼,然后正色道:你说的那是木斧的诗集!好一个自讨无趣。
每到周末,我们爱去刚从重庆大学毕业的大学生诗派领袖尚仲敏简陋的住处聚会,有时会凭借兴致写上几首同题诗。记得有一次云南的霁虹猫在厕所里竟然找到了灵感,引得大家啧啧称羡。后来尚仲敏搬到水利设计院那边,我们去时看见屋里铺设了红地毯,程雯莎〈维色〉笑问,阿敏你不是一直都想拥有一个有地毯的家吗?现在如愿以偿了啊。尚仲敏一脸的堆笑。每次夜晚出去搞诗歌活动,都是我用租来的一架破旧不堪的自行车载着程雯莎〈维色〉。驾驭技术虽然不行,她的信任却很是鼓舞人心。阿敏是我们对尚仲敏的昵称。我们还昵称许咏春为阿春。这“阿”字一开头,表明熟人朋友到,不过也有这么一次例外---1988年,来自上海的撒娇派诗人“京不特”来到民院,那时他已做佛教的沙弥,披一身袈裟。在民院的一次诗歌朗诵会上,他一登台亮相,引得一片惊呼。通过几次接触,我觉得京不特这个人还不错,擅自认定称呼“阿京”的时机成熟,便在我们一行人从民院一号楼前经过时亲切地叫了一声,没曾想京不特立即表示严正抗议,他说:“阿苏啊,你叫我‘不特'都可以,千万不要叫我阿京!”真可谓义正词严。就在这一年的金秋十月,我自费印刷了我的第一本个人诗集“梦幻星辰”。我发动晓夫、杨明荣一同去临近的省物资校女生楼卖我的诗集,收获5元,百感交集之余招待他俩各吃面条一碗。
四川省青年联合会或者是团省委吧,1987年夏天在人民南路那一片的一座礼堂内举办过一场声势浩大的诗歌讲座,受邀到场的好像是来自北京的北岛那一批当红诗人,他们讲的什么我已忘掉,记得清楚的是诗人叶文福在讲着自己的诗歌“将军,你不能这样做”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情景。身边的一位诗人不停地递手绢给他擤鼻擦泪,全场受感染,纷纷起立,欢呼声雷动。和我一同前去的民院诗社的朋友们也是积极响应,在我右边坐着的程雯莎〈维色〉一边起立,一边还擦拭着热泪。不知怎的,我却始终无法沸腾,弄得自己很不合时宜,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那一天的环境。
1988年5月11日,作为共青团成都市委举办的“蓉城青年文化艺术月”活动主要内容的“新兴”杯成都市大学生诗歌朗诵大赛在西南民族学院举行。我校参赛的有84级政治系的沙玛阿果,她朗诵了吉狄马加的诗歌“我愿”,全场静听,尔后出现掌声的高潮,她顺利夺得第一名。阿果的朗诵水平我早已领受过,我们第一次见面有些突兀。那是在1986年在川大举行的“望江”诗会上,直到她上台朗诵提到作者的名字时我一阵讶异--她朗诵的是我的诗!我们素不相识,即使刚才一起从学校出来也不曾答讪一句。上台时从我的前排起来,下台后阿果就直接靠我右边坐下了。“不好意思,没有给你朗诵好!”“哪里哪里,朗诵的太好了!我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的作品了”。我的一首“在故乡的土地上”经过她淳厚深情的音色演绎征服了全场,并和另一首诗歌同获一等奖。那一年的夏天,阿果毕业了,出于感激,我给她写了一首诗歌“为你送行”,张贴在女生楼下面的墙报栏里,只是不知她看到没有?
1989年的春天令人心碎。就在鲜花开放的时节,一朵诗歌的灿烂之花却凋零飘落了。生命本来无所谓开始和结束,再次用心抚摸那些灵魂般炽热的诗歌时,我们便确信了生命存在方式的多样性。成都的一帮诗友云集到科技大学,要给海子在乡下的年迈的母亲募捐。我身无分文只好作罢。和海子的见面是在1988年西南财经大学的一次诗会上,当时在美女诗人翟永明发言后,主持人介绍海子是从遥远的北京来,应该让他上台说两句,可海子腼腆地谢绝了。没有想到一年以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来记忆他。1989年的春天过得真慢,好不容易等来了夏天,却碰上了连绵的阴雨。成都人民南路毛泽东挥舞的大手下,雨水不停地从石阶上流下来。无法在这里坐下去了。虽然有在成都体育学院就读尚留在成都的熊文、家住成都的民院法律系的覃晓春、文质彬彬的段吉福老师等几位文朋诗友的陪伴,这一年的六月下旬,我还是姗姗离开生活了4年的成都,带走了一火车的孤独和迷漫,是生我养我的大凉山默默地接纳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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