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阿索拉毅《星图》随笔选
发星
“交感互混语言”
“交感互混语言”一词得源于人类学中的“交感巫术”,即文化互混性的一种指称。在《星图》中,“交感互混语言”,即文化互混语言比比皆是,这里的“交感互混语言”由现代汉语、现代诗性交混文化、中国现代诗性语言、中国边缘民族独特语感等几种语型重叠、互合与并突。因为《星图》的出世,处在全球一体化进程,社会文明巨变,地域经济文化巨大差异,原生文明与现代文明相互拥抱与分离……的一个也可称“互混世界”的空间里。所以《星图》只是自然托出自己的本真(文化原源厚积)。只是站在历史与诗性的交叉口,挺立自己的迎风之姿。《星图》的阅读深层难度是由以上互混的三种以上的文化层互叠交接,他不是一般现代汉诗中:汉语+外国西体诗型的一种简单变异。许多中国的现代诗不外乎再加上个我的体验与一定敷浅的所谓“文化性”。就当前的诗歌境界以及写作可看出浮虚、阳弱、躁空、无文化性、无深度性的垃圾横行。因为市场与经济化的互动勾起着诗人的庸俗之心,使许多人不可能潜入水底,作寂寞的矿种。所以振兴中国现代诗希望的方向之一更在宽远的西部以及那些边缘民族的聚居之地,《星图》使我们相信并证明了这一点。他是几千年中国文明史上第一部彝民族的现代史诗,同时也是边缘民族第一部具有十足现代味的现代史诗。他的出现,标举着民间与个性语言空间在中国现代诗史的巨大突破。同时也讥剌着主流文化层的怯弱与无奈。这种充满剌荆与蛮美之形的传统之源自屈原的《离骚》,而后又现代成型于当代画家石虎先生、诗人海上的作品等,如今又在1980年生的年轻的彝人之子——阿索拉毅身上浮出。《星图》的“交感互混语言”是其成功与疯狂托出的一种写作支撑,骨子里依然是彝文化混沌、神秘、自然原生性丰足的根性思想。如炼炉一般,我们放进去崭新的铜、粗砺的铁、金黄的阳光与红色的情恋,那产出的一定是充满异端美学之美的“杂交优势”与“激情混血”。文明的进程与灵魂深度的不断演进、升华,是各种充满激情与上扬之态文明间的互相拥抱与纯恋交媾。只有碰撞与激活,才能使我们钝迟的锈思与缺阳的骨髂得以磨亮锋利之刀。
“交感互混语言”也可用一个简单的词“混沌”说之。“混沌说”在诗歌中即是指回到最初母体(人类之初或远古)的感觉中,因为彝人现存的极具媚力的文化形态其实是华夏文化中夏商古代文化遗留(近年许多史家从彝人尊黑之俗等文化符号连接夏商当时文化形态断定)。所以彝人的现存文明也是一种古文化。古文化是人类初始文化形态。初始文化形态中,“混沌”之意遍地都是。《星图》的语感、语速以及深层内文化层其实是一种“混沌语境”。即彝文化现时文化形态中古意的存留与远古的“混沌形态”(众文化形态)接结,即一种家园回到另一种家园,在整个1584行诗中建筑起了一个混沌世界。因为诗人只是世间的哲人、预言家与通灵者,他不是救世主、政论者、执权人。他的思性更多是形而上的,是飘渺与游离的,是整个人类梦的成形者与载体(即人理想化与憧憬化的桥梁与平台)。所以在不定的语言结构与颠狂的灵思之中,我们看见植物与崖石们的众多出窃行为。诗人调动着一切具有香味的云彩与大地上的彩裙们共舞,他所吐出与营造的语言大厦是他对自己所处时代与环境的一种诗性归结。“混沌”即“朦昧”。一切皆在不定的空间中找寻自己温暖的栖所。“朦昧”意味着永远的神游。去剌穿那些无意的空洞与苍白,《星图》是一坐横亘的巨山,如彝人的大小凉山一样。他已经站在那里,散发自己奇异的美与五彩的诱惑。
206个注解与一部浓缩的彝族古代、现代文明史局部
《西南彝志》。《俄尼特依》。《雪族》。《创世志》。六祖。邛竹杖。“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群体”:吉狄马加、倮伍拉且、阿苏越尔、阿库乌雾、霁虹、玛查德清、沙马、吉狄兆林、发星、马惹拉哈、阿黑约夫、吉木狼格、石万聪、俄尼·牧莎斯加、鲁娟、奥洛可斯夫基、贝史根尔。“当代彝族作家”:李乔、阿蕾、杨佳富、李智红、吴琪拉达。长发老人——火补阿火。美女——甘嫫阿妞。彝族电脑专家——沙玛拉毅。“彝人制造”。布什瓦黑岩画。“克智”。支格阿尔。比阿诗拉则。曲焕章。明王寺。巴莫三姐妹。鬼板。向天坟。《咒人经》。黑竹沟。七仙池。《夜郎史传》。屈原。美姑毕摩文化园。彝族摄影家——海来阿平。马可波罗。马湖。拉库奴隶起义。佳支依达。刘尧汉与“彝族文化研究学派”。落下闳。西王母。螺壳城。“六月二十四”——火把节。螺髻圣山。倮倮。夷——彝。黑彝木干。阿依蒙各。阿恕所巴。沙玛阿果。曲比阿乌。石姆额哈。《南诏图传》。大理国。布洛克。紫孜妮楂。阿买妮。岭光电。莫木普木。拉则诗瑟。阿占城。(以上语词、人名、事件等选自《星图》注解)。
不连贯的短章
首先,必须理清《星图》的几根思想脉络。①其语势与语感是带着彝意汉义的一种粗糙之美展示在我们面前,这给许多习惯了熟读“知识”与“口语”两大流行写作文体的人带来视觉与口感的颠覆。使那些所谓的“典雅”“斯文”“痞子之风”如遇山匪般的惊诧。②在大面积铺开的16行诗型中的收敛与张狂并驰,会使那些习惯了“黑尔克”“布罗茨基”西技化的诗人们,看看山里人照样能舞拳弄捧,且功夫不是很差。③诗句中夹混的历史、典籍、传说、人物等如黑经一般谱满天空,压下神秘之大气。夹混(或日杂交)是一种探索。使人想起彝人的酒神醉态,明月滚落彩裙,男人谷火焰冶制铜铁山峰。④在许多反思追问,鞭剌与徘徊的诗性思维中,看见一个年轻彝人诗歌之子对自身、世界、人类的关照与延伸……。
传统的民间神话史诗大都以神话、传说、英雄故事等构成,采用的语言大都以叙述为主,铺以大量的比兴、格言、谚语、排比…当时的风土人情、环境气候、时代喜好等等。现代诗的史诗与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现代史诗更多考虑语言内容以及诗歌精神的当下性与现代性。它的语言构成是现代诗类中的一个特殊的分支,它更多的是精神与人原质上的探索(语言形式、构架、朝向、根系等),以期在现代人的灵魂角色中切出崭新的价值,使人类高贵的精神融进更艰硬的黄金,进而在推动个人(社会、某一地域、某一民族)或人类文明的进步方面成为一股助力。切开世俗的苍白与寂寞,给人类荒原的废墟上遍植绿色的野草与宽阔的珠露。使人类在一座座屹立的精神山峰中清理骨水,获得健康呼吸与月光之洁。如艾略特、聂鲁达、埃利蒂斯、帕斯、庞德的长诗写作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现代诗史诗的重要组成部份。
回到中国的百年新诗历史,不难发现,我们与世界的距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降的新诗潮中,杨炼、廖亦武、欧阳江河、岛子等的寻根史诗已经初具雏形。西部诗人昌耀、叶舟等已经露出史诗印迹。但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没有在诗歌上升时期继续走下去,中国这块土地产生了太多短命(写作周期短)的诗人。后来骆一禾、海子等引发九十年代起的“长诗”“大诗”热,使许多才华诗人背离了华夏文化的根脉,重复着空洞的“史诗、大诗、长诗”。在二十一世纪初,这种空洞的探索掏空了他们。所以“知识”、“口语”盛行起来,中国现代诗又变得“玲珑”“小气”,真辜负了偌大的中国洋洋神奇的传统文化中的精粹。在我看来,八十年代的寻根史诗这条以民族文化为根的现代诗写作才是中国出大师、出大诗人的路,也是中国现代诗成为世界现代诗翘楚的必由之路。海子、西川、王家新、周伦佑等许多优秀诗人的长诗其实剥开西化语言,你会发现他们骨子里民族文化的内涵底蕴太少、太少。更多是“西化文化中国汉语式言说”,当然不排除他们给中国现代诗在形式、语言上所带来的新鲜冲击、贡献。但我认为他们的路不会产生大师。至少目前,他们的行为已经证明了这点。而《星图》的出现,让我兴奋地看见中国现代诗史诗写作必须是以民族文化为根才有巨大的作为。
这是一个1980年出生的大凉山彝人,他居住在大渡河边的峨边,熟悉中国现代诗史的人们一定记得,就在峨边的打锣坪监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至九十年代初关押着一个著名当代诗人,他在这个自由与不自由的天地中写出了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经典的篇章《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看一只蜡烛点燃》《想像大鸟》《永远的伤口》等。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十多年后,离他当年囚居之地不远的一个山寨彝人,竞在2003年夏至2004年夏用近一年的时间完成了彝族现代诗史上第一部史诗《星图》。
峨边,地处青藏高原山系向成都平原倾斜下伸的交接带,这里的山势高峻、林茂谷深、河流纵横,闻名于世的“中国百慕大”——黑竹沟就在这里。加上密林中生存年久的彝人,以及三线建设时的兵工基地——“456工厂”,“打锣坪监狱”。构成了蛮荒、现代、军政、彝痕等众多时空的纠结与互融。但整个峨边大地呼吸最纯正、最地道的还是彝人们的生活基原。既然是有血脉的根系盘绕,我们理解阿索拉毅《星图》产生的地域背景便一目了然。
在大凉山边缘的雷波、峨边、马边等由于山系靠拢成都平原,比大凉山的整体海拔低500—1500米不等。故在历史上这些地方称为小凉山地区。由于处在与汉文明交界的要冲与接壤地带,受汉文明的冲击、影响程度比大凉山中较深。但河流与山脉自然的阻隔使汉文明的深入转为漫长。大小凉山是连接一体纵横交错的山系,所以小凉山的彝文化认同与彝族现代诗的认同一样,其中心在大凉山内。毕竟山内的彝风烈烈纯正,保持完美的文化体系足以使处在边缘的子民们有归属感、家园意识。在认识阿索拉毅之前的2002年底,我编辑出版了《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一书,这本书确认了彝族现代诗的集聚以及力量,也纯正着一个民族在现代文化探索建设上的一个阶段的一些成功作为。后来小凉山地域中的阿索拉毅、贝史根尔、鲁娟、羿子·伊萨等诗人通过这本书与我交往成为朋友,并开始了“大凉山彝族现代诗第二次浪潮。”(2003年至2004年间,除阿索拉毅这部长诗,鲁娟写出组诗、短诗近千行,二人的写作爆发力与创新意识皆超过了同一时期整个大凉山内彝族现代诗歌的水准,羿子·伊萨无师自通,目前已完成诗作近600行,尤以短诗见长,他们几人的年轻性、朝气性、实力性构成“大凉山彝族现代诗第二次浪潮”中最新鲜的血液。)
在2003年的一年中,我向阿索拉毅及其它诗友寄去了许多诗歌书籍、资料。这是缘结。当一个古老民族的现代诗人接触到了适合自己口味的现代艺术(诗歌)的优秀经典文本后,他们的思维以及灵感便如山洪瀑发。这种现象在阿索拉毅、鲁娟、羿子·伊萨身上再明显不过。
在《星图》中,多种诗歌语言与思维互相交混碰撞,就像彝人的生活场景与工业文明的碰撞一样,是无序而有序的一种混纯、涅槃。清晰中看见其中的一座山脉的走向。每段16行的排列形成的九十九段,就是大凉山密集的山林意象与有根性的完美组合。
原始的气息与语感被拉毅的“神指写作”一一带出,在这种以民族文化为底色的行文中,粗糙感与野性品质潜隐其间,只有对自身民族的文化体知热觉与挎问,才能发出如此排山倒海的声势与倾述。当然,这种史无前列的文化事件本身就是一种对中国现代诗写作的探索掘进,也是对彝人在诗性消解的当代浮世社会中所提出的一种幻境与实有之美丽之地的托出。大山与密林以及深谷、大河,是永远也不会褪色成一种异化之物而在我们蓝湛的眼睛中被悄然移出事物的本原。我们几千年来,生于厮、长于厮、呼吸于厮、魂灵游于厮。他们已经成为经文或肝部健康金黄的经典之一。这是我们的所幸与外界形成空洞苍白进行抵抗与延续一种黑色精神的依存。《星图》的出世,带出我们的彩裙与甜水,也带出我们的狂喜与忧思。快乐与哲学与诗性的民族其生存的韧性何其强大。我们面对它,进入或退出,露水与阳光同时获得。
彝族现代文明史从“毛时代”开始,或是从彝人先贤岭光电先生的私办教育开始,或是云南较早的开埠殖民中的彝人先贤们……。作为大凉山,是从“毛时代”开始的。50年来,“毛”的统治中幸运的是彝人本质的文化在宽容的民族政策中保留了下来,并且文化的地位是与汉文明相共存的同一梯级。但延续数千年的对边缘民族的距离之感依存世间,加上经济悬殊,地域差异等,构成了彝人心理中复杂的另一面。《星图》从某种人文角度上第一次彰显了彝民族现代文明史进程中发生与出现的许多事件与人物。这些事件与人物为弘扬民族文化与自身觉醒付出了心血。而彝人毕竟是在汉族老大哥的引领下才得以走上康庄大道的。所以进入汉文化为主体的体制内,许多彝族精英惭惭剥脱了祖血的个性与根脉,而变成一种彝汉之间的“空心人”。这是一种特有的可悲的社会及文化现象。因为体制决定生存。站在某个角度看,许多边缘民族文化的重整与发扬在体制之外的在野始终有一种力量一直在潜行。因为在野(民间)是自由的,政治的游戏规则容易使自然文化受到伤害与变形。《星图》的民间性,决定了其写作的自由度以及个性的特殊张扬。
《星图》的语言很像是经者不断连续的神诵,也像是民族文化中粗犷文化品质藏隐的醉语式写作法,即使感官处于兴奋状(即诗状),像神或魔附体,是诗(灵魂)让你说出,不是你说出,是这片土地之爱与古老之情让你说出。酒乃彝民族一种狂喜生活的火焰,大凉山各地,野酒辣辣,入者即醉,醉者即舞即歌即诗。读《星图》使我这个曾经的酒客分外亲切,并一眼看中这是一种唯凉山独有的写作。饮酒适量健身强体,饮酒后彝人多神姿勃发,野犷狼影,《星图》是在作者处于此种仿像状态后的作为。当然,发星不鼓励酒疯子,这样成不了永久有作为的诗人,反而过早成为“废人”。因为酒也是一种毒,慢性自杀的毒。酒乃上天赐予人类的一种宝贝,酒使一个民族剽悍之风犹存,酒使全身抖擞起来,回复原觉。贪酒过多的民族,是永远雄不起的民族。
(选自《彝风》诗丛第6卷)
写作时间2004.6.23—2006.6.24
大凉山螺髻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