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向后飞翔》之:23456
作者:http://muyujiuba.blog.sohu.com/73839474.html  发布时间:2007-12-18

 依乌《谁能向后飞翔》之:23456
                                        2

                                说又能说得清楚呢?

    曲布(采访实录):于是两家产生了好多打架斗殴的事情,两个家支。最后,那个人跑到我们那儿最高的一个悬崖,他说要死给[1]我的父亲,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说“吉克拉诺,你要是真的不信我的话,我就从这儿跳下去。”。但是我们用公平的眼光看,哪个说的都不一定对,哪个说的都不一定错。那个年代,我父亲三四年没有回来,那个人一直帮助我母亲,我母亲很漂亮,哪个说得清楚呢?但是我母亲也说自己用人格担保,你以为我父亲说的又是对的吗?人家那个人也这样子说,于是就这样闹了好几年。一直闹到我四岁的时候。我四岁那年,经过很多亲戚朋友的说合,他们两个又重新生活在了一起。然后我父亲就把我们从布特达洛举家搬到牛牛坝去住,因为我亲奶奶的妹妹就嫁在这个地方,就嫁在海来家族,搬在一起,也好有个相互照应,所以我们就搬了过来,就住在离他的工厂不远的尼尼瓦西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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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彝族社会内部独有的一种殉死方式,“以示清白”或“以示报复”等等。案例较多。

                                         3

                       尼尼瓦西·父亲·水果糖或是遥远的下午

    尼尼瓦西被人喻为老鹰栖息的地方,地势很陡,山上几乎没有一块平地,全是一坡一坡很陡的耕地和山林。大人们出去劳作的时候,就需要用绳索把孩子拴在树上,就像拴一只鸡或是拴一条小狗一样,以免他们一不小心跌下山去。曲布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绳索系得很结实,现在都还有些记忆犹新。而山下,则是一竖笔直的悬崖,去往美姑县城的公路就从悬崖下蜿蜒经过,伴着公路形影不离的当然就是那条美丽的美姑河,随着季节的变化,河水时而清澈时而混浊,就像父亲所在的工厂袅袅升起的青烟,时而浓烈时而飘缈。站在峭壁上,一眼就能望见父亲的工厂,但是,父亲就像是一只健忘的候鸟,很少回来,或者说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

    那个下午,曲布和弟弟曲哈跟着大人们去附近的洋芋地里薅草培土,大人们一如既往地忙着农活,曲布则领着弟弟在地里采摘熟透的洋芋铃吃。洋芋指的就是土豆,当然也称马铃薯,可能还叫山药。很多城里的小朋友只知道肯德基或者麦当劳里的薯条,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洋芋,也不知道洋芋还会开出蓝色或者白色的花,这些花凋谢之后还会结出一个个很圆润的小果子,这些果子熟透之后可以摘来吃,吃得多了还会醉。洋芋养活了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当然包括我们彝族。我曾经听著名的“非非”诗人何小竹谈起过土豆,当然还包括与之相关的很多土豆的故事。他有一首诗就叫“说一说土豆”。

    在山坡上的洋芋地里劳作的人们看见山下有个黑影正朝山上走来的时候,他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吉克曲布的父亲,吉克拉诺回来了。很多人就像看一道风景,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吉克拉诺正一步一步地走上山来,渐渐的,他们看见一个梳着分头,穿着的确良中山服的干部帅帅地走近了,他们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他脚上穿的皮鞋一定是三节头的,因为在当时很多干部都喜欢穿这种样式的皮鞋,当然曲布的父亲也不例外,他是牛牛坝煤矿数一数二的人物,副厂长兼书记。

    吉克拉诺并没有像他们所想象中的那样跟他们打招呼,而是径直朝着自家的屋里走去了。于是劳作的人们就开始相互谈论说“曲布的爸爸回来了?”,“曲布的爸爸怎么那么久才回来一次?”。

    他们相互谈论的时候正巧被曲布和弟弟听见了,他们看着久未谋面的父亲,很激动,特别是曲哈,他当时才两岁多,一听到父亲来了,就踉踉跄跄地跑了下去。因为是下坡,曲布害怕弟弟跌跤,也赶紧跟着跑了下去。曲哈比他跑得快,嘴上不停地用彝语喊着“阿达——阿达——”,由于惯性,曲哈收不住脚,两个黑黑的手爪印就印在了父亲崭新的的确良衣服上。父亲一看衣服被弄脏了,斥了一句“哎——你是个啥子娃儿啊你”,然后一掌把曲哈推倒在地上。曲布跟在后面,本来也很想去抱一抱父亲的,但是当他远远地听到弟弟“啊——”的一声跌到在地上的时候,他就止住了脚,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他的父亲。

    就在那一瞬间,曲布的眼睛里开始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曲布把弟弟抱起来,远远地躲着他们的父亲。父亲得头梳得很亮,却阴着大半个脸,愤愤地站在原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衣服上曲哈的小手印尽管看上去很乖,但是显得很不合时宜。父亲说“来——拿去,糖。” 说着扔过来一个包,包里装着水果糖,这个,曲布和曲哈都知道。但是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动,他们相互依偎着,躲在角落。曲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父亲,当然,眼神里不可能含有其他更多的内容。

    这一幕,不单只留在了曲布的心里,山坡上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

                                            4

                                          娘 亲

    后来就在尼尼瓦西,小妹乌芝降生后不久,曲布的父亲和母亲还是离婚了,彻底地离了。那个时候按照彝族的算法来说曲布有七岁了,实际上才六岁多一点。很多人在他们家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吵吵闹闹,说了很多话,谈了很多次。后来,一切就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曲哈找不到自己的小妹妹,见不到自己的妈妈,就一个劲地哭。曲布牵着他的小黑狗问大人,妈妈呢?大人的回答是“妈妈回外婆家去了,一个月就回来。”曲布就以为是真的,还安慰曲哈:“你不要哭,妈妈回外婆家去了,一个月就回来。”曲哈也就相信了,不哭了,曲布把自己的小黑狗交给曲哈,以示奖励。

    但是很久以后,他们的妈妈还是没有回来,因为他们的父亲要上班,所以就叫父亲最小的妹妹,也就是他们的小姑来照顾他们。小姑对他们很好,经常跟他们说:“妈妈去外婆家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来,你们不要着急。”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妈妈还是没有回来。由于小姑对他们很好,所以后来他们也就忘了。小姑心灵手巧,经常叫他弹口弦,那些铜片或是竹片只要一到了她的嘴上就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它们欢快,它们哀惋,它们低吟它们浅唱,小姑是个懂得忧伤和欢乐的人。所以每次只要一看见小姑弹口弦,曲布就会盘腿坐在小姑的对面,用手托着下巴,作出一副很乖的样子,听得很仔细。小姑还经常教曲布学说家谱,他很快就能记住,小姑就很开心,有时候,她会静静地看着曲布,看着曲布掰着自己的小手,能把家谱背到十五代。曲布背家谱时的最后一个发音一定是非常响亮的,因为数到这一代的时候,就有他自己的名字——拉诺曲布。看着曲布,小姑有时候就会发呆,他会想到离了婚的哥哥,想到已经走了嫂子,想到曲布最小的妹妹叫乌芝……一想到这些,就会潸然泪下。

    后来,因为小姑出嫁了,曲布也到了该读书的年龄,怎么说都应该跟着父亲去厂里读书。于是大家决定,由奶奶来带曲哈,曲布就跟着父亲到了牛牛坝煤矿,这也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进大工厂,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些冒烟的烟囱,第一次看见那些黑黢黢的工人,还有工人们灰扑扑的孩子。 

                                            5

                                        牛牛坝小学

    牛牛坝小学,是吉克曲布念的第一所小学,就在牛牛坝区上,从牛牛坝煤矿到牛牛坝小学,要走三四公里。

    已经九岁的曲布第一次背着个包,高高兴兴地行走在通往小学去的路上,它的脸上开始洋溢出从未有过的喜悦,这种喜悦是发自内心的和不加修饰的。他知道读书的好处或者说跟父亲在一起的好处就是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每天都能往书包里装些干粮,在上课的时候悄悄地拿出来吃上几口,至于老师讲的是什么都是次要的,因为他几乎就听不懂老师究竟在说些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还小,所以对什么事情都觉得稀奇,高高兴兴,跟着汉族同学一起上课,所以第一年倒是什么都没有想,几乎忘掉了一切东西。但是一年以后,曲布就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最开始他还不知道是想妈妈,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到了二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明明白白,他知道这是在想妈妈了。但是他又不敢跟父亲说。父亲因为和妻子离婚的缘故,本来就没什么好心情,他恨他的妻子,尽管已经离了婚,但是,总是莫名其妙地把气发在他们身上,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所以曲布就只好一直默默地藏在心里,憋得久了,就养成了一些叛逆的性格。

                                            6

                                    苹果树上的睡眠                                 

     曲布的性格越来越怪,慢慢的,上学也就成了一种形式。她经常纠集很多比他小的同学,干一些小孩子最爱干的事情,比如说逃学,去河边摘野草莓,要不就是打架,当然那种所谓的打架也只是相互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不具观赏性。虽然他是领导的儿子,但是由于他的父亲很少关心他,所以他和煤矿里很多工人的儿子天天混在一起。他们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像个煤球一样,其中的快乐,做父亲的是永远不会感受得到的,他就只知道一看见煤炭一样的儿子黑黢黢地回来,过去就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在脸上,应该是很痛的,但是后来也就习惯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也是他这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

    其实,最难忘的恐怕要数偷苹果。

    那个时候,牛牛坝煤矿有一个苹果园,就在他父亲住的前院。苹果树上的苹果结得很好,每次上学和放学或者是坐在家门口的时候,苹果树上的苹果就显得非常的麻烦,它们历历在目,老是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那些红红的,大大的苹果就那么乖乖地结在苹果树上,触手可及,如果再有一根竹竿,那就更好了。曲布一直再想,就是坐在教室里,满脑子里也都是苹果,老师进来的时候,她的脸,也像苹果,你说奇怪不奇怪。

    后来,曲布实在忍无可忍,就干脆召集了他的部下,一帮比他还小的孩子,一帮平时就已经很看不惯苹果的孩子,他们既浩浩荡荡又鬼鬼祟祟地来到果园的围墙外候着,等曲布进去观察观察。观察的结果大快人心,曲布的父亲不在家,果园里也没有人,这是天意,想不干都不成。于是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曲布溜进果园,就像鬼子溜进村子,果园成了他们侵略的对象。他们用早已准备好的竹竿在果园里随意乱舞,因为体格娇小,年幼无力,所以收效甚微,树叶倒是下来了不少。很多小朋友干脆大呼小叫起来,这儿有一个,那儿也有一个,说得曲布心里火烧火燎。于是曲布干脆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猴子,噌噌噌就上了苹果树,亲手为他们采摘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苹果,一个、两个、三个……后来干脆就直接进入了得意忘形的境界。

   人一旦得意忘形,就要出事。

   “干啥子——”

   一群人突然涌进来,把他们包围了,就像人民解放军包围了日本鬼子,猝不及防。小孩子们全部当了俘虏,他们被俘虏时的表情千篇一律如出一辙。想着到手的苹果又到了别人手里,那种滋味并不好受。他们一个个极不情愿地翻着衣兜,垂头丧气地被押了出去,被押出去时,很多小孩子还不死心地回头张望,他们知道,树上还有更大的苹果,就藏在树枝上。

   那天晚上,曲布失踪了。

   他的父亲,到处找人,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厂里的几个下属来看望曲布的父亲,叫他不要担心,再好生找找,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丢的。于是他们又找了一遍,包括苹果园。

   谁知道这一找,就真的在果园里找到了曲布。

    曲布像一只猴子,在一棵很高的苹果树上睡着了。

    树下是尖尖的栅栏,万一掉下来,可想而知。

    曲布的父亲,看着苹果树的曲布。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孩子居然能在树上睡上一宿。他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你们把他弄下来,不要把他吓着了。”,就径直回了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曲布忐忑不安地被人接下来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这次,死定了。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父亲,破天荒地没有揍他,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说什么话,然后给他洗了脸,给他吃了一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就让他去上学去了。父亲的一反常态让他心有余悸,但是放学回来也就忘了。

    苹果树上结满果子,睡在苹果树上的人,可能只有曲布一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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